《恰同学青春年少》鱼子酱饭

3、第 3 章 较量

　　边城的九月，暑气还未完全散去，教室里吊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蜜蜂，不停地扑腾。

　　参加数学竞赛的名额选拔赛竞选结果刚刚公布，王梓萱落选了。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神情沮丧。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狼狈。她明明准备了那么久，把初一上半学年的所有几何定理都重新梳理了一遍，还特意找了历年的竞赛题来练手，可最后还是落选了，而楚一鸣却在竞赛名单之列，且成绩最高。她又输给了楚一鸣，而且输得很惨。

　　“楚一鸣”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王梓萱和楚一鸣的“梁子”要从六年级说起，那次期末考试，王梓萱本来考得不错，原本还挺高兴的，结果老师在课堂上念成绩的时候说：“这次最高分是楚一鸣同学，满分。”

　　满分。那两个字像是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地她半天没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楚一鸣，那家伙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好像考满分这件事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似的，脸上的表情淡的像一杯白开水。

　　从那以后，王梓萱就把楚一鸣当成了自己要超越的目标。她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认输的人，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还是画画考级，她都没有服过谁。可偏偏就是这个楚一鸣，每次考试都压过她一头，不多不少，就是那么几分，像一堵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墙。

　　她曾经偷偷观察过楚一鸣的学习方法，发现这个人上课听的很认真，从来不见他刷题，可是老师提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有时候甚至是老师刚把题目抄在黑板上，他就在下面举手了。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王梓萱当时有些愤愤地想，“不就是反应快一点吗？”可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反应快的问题。

　　今天这节数学课，邓老师讲的是几何证明题。邓老师是他们的数学老师，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讲课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用粉笔画出工工整整的图形，连辅助线画得也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有个习惯，讲到精彩处会推一下眼镜，然后问一句：“听懂了没有？”

　　邓老师在黑板上写好了题目之后，转过身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上：“王梓萱，你来说说这道题的思路。”

　　王梓萱心里一喜。这道题昨天晚上预习的时候正好看过，当时还特意把证明的过程完完整整地写了一遍。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的楚一鸣，他正托着腮帮子看着黑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可以通过证明三角形ABC和三角形DEF全等来得到结论，”王梓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因为已知AB等于DE，角A等于角D，再加上题目隐含的公共边条件，就可以用边角边来证明。”

　　邓老师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赞许：“很好，思路很清晰。王梓萱同学对于这道题解法完全正确。”

　　王梓萱做下来的时候，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高兴。

　　邓老师很少当面夸人，尤其是对她。她以前数学成绩也算拔尖，可自从她下定决心要追上楚一鸣后，她每天晚上都会多做半个小时数学题，周末还会到书店买各种教辅材料，有时候一道难题想不通，她能在书桌前憋两个小时不挪窝。今天的这道题，就是她这些天努力的结果。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楚一鸣，想看看他脸上有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家伙还是那副老样子，托着腮帮子看着黑板，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不过，”邓老师又开口了，他在黑板上把那道题的证明过程写了出来，“这个解法虽然正确，但是步骤稍微多了些，如果考试的时候用这个解法，会比较耗时。”

　　王梓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邓老师推了推眼镜，继续说：“有没有同学有其他思路？”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楚一鸣举起了手。

　　王梓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她太了解楚一鸣了。这个人平时上课很少举手回答问题，但只要他举手，就一定有了不一样的、更好的解法。

　　“楚一鸣，你来说。”邓老师点了他的名字。

　　楚一鸣站起来的时候，王梓萱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了。她看见他拿起桌上的粉笔和三角尺，走到讲台前，在邓老师的图形上轻轻添了一条辅助线。

　　那条线从三角形的一个顶点连接到对边的中点，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当楚一鸣开始讲解的时候，王梓萱的眼睛越睁越大。

　　“连接这两个点之后，我们可以等到两个全新的全等三角形，”楚一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然后用等量代换，三步就能得出结论。”

　　他在黑板上写下证明过程，只用了四行，而王梓萱刚才的解法，用了八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

　　“哇，这样真的快好多。”

　　“楚一鸣也太厉害了吧，这种辅助线都能想得到。”

　　“我怎么没有想到可以这么连......”

　　邓老师站在讲台边，看着楚一鸣在黑板上写下的证明过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赞许，最后变成了一种王梓萱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欣赏。

　　“非常好，”邓老师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这条辅助线添加得恰到好处，把复杂的问题简化到了极致。楚一鸣同学的数学思维非常灵活，这一点值得全班同学学习。”

　　王梓萱低下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课本。课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昨天晚上预习记下的笔记，她用红笔把这道题的证明过程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过，生怕有什么遗漏。她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很好了，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在楚一鸣面前扬眉吐气了。

　　可楚一鸣只用了一条辅助线，就轻飘飘地把她所有的努力都碾碎了。就像一只蚂蚁，拼尽全力爬上一座山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有人站在旁边的更高的山峰上，低着头看着它。

　　下课后，教室里热闹起来。王梓萱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表情。她听见周围同学讨论的声音，全是关于刚才那道数学题的。

　　“楚一鸣的那个解法真的太神了，我要是有他一半聪明就好了。”

　　“他是不是天生就适合数学啊，那种辅助线是我怎么都想不出的。”

　　“我觉得他以后肯定能进数学竞赛班，说不定还能拿奖。”

　　每一句话都想一根针，扎在王梓萱的心上。

　　她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死死地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教室里哭，不能在楚一鸣面前哭，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那些题，想起每天晚上台灯下自己埋头苦读的身影，想起妈妈端进来的那杯热牛奶。可是她还是不行，还是比不上楚一鸣。

　　“哎呀，你们能不能别说了？”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不就是一道数学题吗，至于说这么久？”

　　是程小雨。程小雨的数学成绩一般，但她性格泼辣，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怕得罪人。

　　那几个讨论的同学被程小雨这么一说，有些讪讪地散了。

　　程小雨走到王梓萱的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梓萱，别理他们。”

　　王梓萱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没事。”

　　“少来，你眼睛都红了。”程小雨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心疼，“你是不是又觉得比不上楚一鸣了？”

　　王梓萱没说话，沉默就是默认。

　　程小雨叹了口气：“我说你也真是的，干嘛非要跟他比？他那种人就是天生脑子好使，你跟他较劲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是我不想输给他，”王梓萱的声音有些闷，“我觉得我不比他差。”

　　“你是没比他差啊，”程小雨说，“你刚才那道题的解法也是对的，邓老师不是还夸了你吗？”

　　“那不一样，”王梓萱摇了摇头，“他夸我是因为我做对了这道题了，可他对楚一鸣那种欣赏，才是对真正聪明学生的欣赏。我这种靠努力换来的夸奖，跟他对楚一鸣那种天才式的聪明的欣赏，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程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她不懂数学，不懂王梓萱说的那些全等三角形和辅助线，但她懂王梓萱。她知道自己这个好朋友看起来安安静静的，骨子里却倔强得很，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最好不可。

　　“行吧，”程小雨最后说：那继续努力吧，总有一天你能超过他的。”

　　王梓萱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超过楚一鸣。那种不确定感觉，比失败本身更让人难受。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邓老师拿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有个事情要宣布，”邓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同学，“原来的数学课代表因为转学走了，现在需要重新选一个。我想了一下，就不投票了吧，直接任命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个人会是谁？

　　“楚一鸣，”邓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现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今天开始，你担任数学科代表，每天的作业收齐后送到我办公室来。”

　　王梓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来。她不是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楚一鸣的数学成绩全班第一，思维又灵活，邓老师那么欣赏他，选他当课代表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当她真的亲耳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原本也想当数学课代表的她突然有种被否定、被忽视的感觉，这种感觉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偷偷看了楚一鸣一眼，那家伙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站起来说了声“好的，老师”，就又坐下了，好像课代表这个头衔对他来说也不过如此。

　　程小雨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就知道出风头。”王梓萱听到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放学的时候，王梓萱没有像往常一样和程小雨一起走。她借口说要去找语文老师，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慢慢地走。

　　已是傍晚时分，天还亮着，但太阳还没有那么毒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想是谁打翻了一地的墨汁。操场上几个男生在踢球，远处传来他们此起彼此的喊叫声。

　　王梓萱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她靠着树干，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想起六年级下学期第二次月考她数学考九十二分时，回头看见楚一鸣翻书的样子；想起自己在深夜的台灯下咬着笔头解一道方程，怎么都解不出来的那种烦躁；想起邓老师今天在课堂上夸自己时那种欣慰的语气，然后想起他看向楚一鸣时的那种由衷的欣赏。

　　“梓萱？”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王梓萱猛地抬起头。是程小雨。程小雨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她看见王梓萱满脸泪痕的样子，心疼得不行，蹲下来一把把她抱住。

　　“我就知道你没去找语文老师，”程小雨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你这个傻子，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王梓萱趴在程小雨的肩上，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从小到大，她都觉得哭是软弱的表现，可今天她真忍不住了，不是因为自己输给了楚一鸣，而是突然发现自己不管怎么努力，好像都追不上那个人的脚步。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都让人绝望。

　　程小雨拍着她的背，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王梓萱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擦了擦眼泪，从程小雨肩膀上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哑着嗓子问。

　　“你胡说，”程小雨毫不犹豫地否定道，然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王梓萱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你每天晚上学习到那么晚，周末也不出去玩，就为了把数学学好。楚一鸣是聪明，可那又怎么样？聪明是他天生的，你的努力是你自己挣来的。”

　　王梓萱愣住了。

　　“程小雨继续说：“邓老师选他当课代表，又不代表你不行，他当他的课代表，你努力你的。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行，那你这些天的努力算什么？那些熬到深夜的晚上算什么？”

　　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还是很在意。她还是觉得自己比不上楚一鸣。她还是不甘心。

　　可是程小雨说得对，她的努力是她自己挣来的。她不是天才，她没有那种天生的数学直觉，但她有别人没有的毅力和坚持。楚一鸣可以用一条辅助线秒杀一道数学题，她可以花一整个晚上把一道数学题的所有解法都研究透彻。

　　王梓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转身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户上，反射出金色的光。她想起明天还有一节数学课，想起邓老师可能会将新的内容，想起今天自己落下的那些笔记还没有补完。

　　“走吧，”她对程小雨说，“回家写作业。”

　　程小雨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忍不住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王梓萱嘛。”

　　两个人肩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王梓萱知道，明天开始，她还是继续会和楚一鸣较劲。她还是会在深夜的灯下做题，还是会为每一个丢掉的分数懊恼，还是会因为楚一鸣的某一句回答而沮丧。可她知道，她不会放弃了。

　　因为那条辅助线不是终点，只是一个拐点。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