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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追赶 ...

  •   王梓萱又一次在书桌前坐到了深夜。
      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下来,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灯光稀稀疏疏的,像是困倦的人勉强睁开的眼睛。桌上台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在她摊开的数学卷子上。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不愿意被她看清似的。
      她揉了揉眼睛,手指触到眼睑的时候感到一阵酸涩。这不是因为困,是因为刚才哭过。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她做了三遍,每一遍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而她知道,这三个答案有可能全都是错的。她盯着题目看了很久,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又擦,纸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铅笔的痕迹,还有一些被橡皮擦磨破的小洞。
      “萱萱,还没睡?”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那种让她心里发紧的语气——说不上是关心还是督促,或者两者兼有。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还没扎到身上,皮肤就已经开始痛了。
      “马上。”王梓萱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门还是被推开了。妈妈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子一角,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女儿的脸上滑倒桌子的卷子上。
      “数学有没做完?”
      “做完了。”王梓萱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妈妈没有追问,但那种沉默本身比追问更让人难受。王梓萱感到妈妈的目光在她头顶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刚做完的那几道题上。空气中弥漫着牛奶的热气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楚一鸣上次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妈妈终于问出了就这句话。
      王梓萱的手顿了一下 。她就这知道会这样,每一次话题都会绕到这个方向上来,就像一个永远绕不开的弯道,不管她怎么走,最后都会拐到这里。
      “一百。”她低声说。
      “满分?”
      “嗯。”
      妈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喝了牛奶早点睡吧。”
      门关上了,王梓萱端起那杯牛奶,温热的,不烫手。她其实不想喝,但还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因为这是妈妈端来的,如果她不喝,妈妈会觉得她不领情,会觉得她不懂事。
      她把杯子放下,看着卷子上那道怎么也做不对的题,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得、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疲惫。
      楚一鸣。这个名字象一个符号,刻在了她七年级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在六年下学期期中考试结束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上说,期中考试后会有个新同学转过来,从省城来的,成绩很好。当时王梓萱没有太在意。班上转来转去的同学不算少,有的待一个学期就走了像候鸟一样。她甚至有点好奇,想知道从省城来的学生会是什么样子。
      期中考试后的一天,楚一鸣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声音自信爽朗而干脆,虽然不大但很清楚,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台下的人,他的目光是沉静而笃定的,不急不躁,像是见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王梓萱坐在第三排,注意到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很整洁,不像大多数男生的书包那样胡乱地塞满了很多东西。
      “大家好,我叫楚一鸣,从省实验小学转过来,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很简单的话语,但他说完之后班上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响起了掌声。王梓萱也跟着拍了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后来的事情发展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期中考试后的一次月考,楚一鸣班级第一,期末考试,他依然是第一,虽然他险胜,仅仅比自己高出一点五分。两次考试,他数学和英语都是满分,就连语文这种主观性强的科目,他也能拿到很高的分数。
      在楚一鸣没来之前,王梓萱一直是班级第一名,年级前五的,她的成绩一直是爸爸妈妈骄傲炫耀的资本,然而楚一鸣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不是他做了什么,他从来没有炫耀过自己的成绩,也没有看不起过成绩不如他的同学,恰恰相反,他待人很有礼貌,有同学问他题目,他会耐心地讲解,讲完还会问一句“这样讲清楚吗”。他甚至还会帮班上的同学整理数学笔记,打印出来发给同学。
      但这是这种无可挑剔的表现,让王梓萱压力变大的更大了。她有时候希望楚一鸣能傲慢一点,讨厌一点,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喜欢他,可以把所有的压力和不甘心都归结为“那个讨厌的家伙”。可是楚一鸣偏偏不是那样的,他优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渺小。
      父母开始频繁地提起楚一鸣的名字。每次提起他的成绩,总是会说:“你看看人家。”就这四个字,就足以让王梓萱郁闷不舒服半天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看看人家”就成了家里最常出现的话语之一。
      “你看看人家楚一鸣,数学又考了满分。”
      “你看看人家楚一鸣,英语演讲比赛又拿了第一名。”
      “你看看人家楚一鸣,体育课上跑一千米都那么轻松。”
      王梓萱有时候想,如果楚一鸣是他的哥哥或者弟弟,她大概已经被这种比较压垮了。但楚一鸣只是她的同学,一个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却像是嵌入她的生活一样,无处不在。
      她开始下意识关注楚一鸣。上课的时候,她会偷偷看他一眼,看他是不是在认真听讲。课间的时候,她会留意他在做什么,是在看书还是在和同学聊天。考试之后,她会想办法打听他的分数,然后和自己的对比。她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也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以前她晚上九点半就睡了,现在她逼自己学到十点半。以前周末她会看会儿电视,现在她把那些时间全用来做题。她买了好几本课外辅导书,把书桌上放着的那盆小多肉都挤到了角落里。那盆多肉渐渐变得蔫蔫的,叶片发黄,像是也在替她感到疲惫。
      可是她努力学习的效果不明显。楚一鸣永远是第一名,他就像一堵又高又厚又重大墙堵在她面前,又像是一座又高又陡又险的大山立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爬这座山,她拼命往上爬,手脚并用,气喘吁吁,可每次抬头向上看,楚一鸣却早已站在山顶上了,而且看起来气定神闲,毫不费力。
      七年级以后,情况变得更糟了。初中的课程难度一下提高了不少,科目也从三科变成了七科。王梓萱感到有些吃力,尤其是新的生物和地理,她总是记不住那些拗口的名词和复杂的概念,她开始在一些小测验中失手,成绩出现了波动。而楚一鸣依然稳如泰山,他似乎天生就适合学习,不管什么科目都能迅速掌握,而且学的很轻松。甚至他在课后还参加了生物竞赛的培训,这让他更忙碌了,但他成绩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王梓萱的父母已经开始着急了。他们以前只是偶尔提一提楚一鸣,现在几乎把楚一鸣天天挂在嘴边。妈妈会拿楚一鸣的作息时间来要求他——“人家楚一鸣每天十点就睡觉了,你学到十点半还考不过人家,说明你学习方法有问题。”爸爸会说“楚一鸣的父母从来不用操心他的学习,你看你爸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爸爸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说起单位的孩子谁谁谁考上了中重点高中,谁谁谁拿了什么竞赛的奖,最后竟然又说到了楚一鸣。”你们班的那个楚一鸣,他爸爸好像在什么研究所工作,人家那才是真正会教育孩子的。“爸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王梓萱很陌生的东西,像是羡慕,像是遗憾,还有一点的失望。
      王梓萱低着头扒饭,眼泪突然簌簌地掉了下来,掉进了碗里,混在米饭里被她一起扒进了嘴里,咸咸的。她以为自己忍住了,以为自己已经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但还是被妈妈看见了。
      ”哭哭哭,哭什么哭?说你两句就哭,你还能有点出息吗?“妈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要是考得好,我们会说你吗?”
      王梓萱放下筷子,说了声“我吃饱了”,然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听到身后传来爸爸的叹息声和妈妈的抱怨声。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变得模糊不清,但每个字的分量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哭得很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哭不会发出声音,怎么哭不会让眼睛肿得太厉害。这是她最近练出的本事。
      哭完之后,她坐起来,看着书桌上摊开的课本和卷子,台灯依然亮着,照着那些纸白得刺眼。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已经这么努力了,比班上大多数同学都努力,可是在父母眼里,因为她没有超过楚一鸣,所以她的努力就等于零。
      第二天上学,王梓萱在走廊上碰到了楚一鸣,他正和几个同学说话,看到她走过来,点了点头,说了声“早”。王梓萱也回了句“早”,声音小的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听得到。她加快脚步走开了,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人。她不想讨厌他,但她也没办法喜欢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的好朋友程小雨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了?最近话很少。“程小雨一边吃一边看着她。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王梓萱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有胃口。
      “又是你爸妈说你了吧?”程小雨压低声音,“是不是又拿你和楚一鸣比?”
      王梓萱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程小雨叹了口气,“我爸妈也老拿我和楼上的那个姐姐比,烦死了。你说这些大人怎么回事啊,他们自己当年也没考第一啊,凭什么要求我们考第一?”
      王梓萱苦笑了一下。她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但这种想法只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就被自己压下去了。因为说出来又怎么样呢?父母会听吗?他们大概会说“我们是为你好”或者“你现在不努力将来会后悔”之类的话,然后一切照旧。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跑八百米。王梓萱的体育成绩虽然不好,但她每次都认真跑。这次冲过终点的时候她气喘得厉害,腿也软了。她弯着腰撑着膝盖,汗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然后她看到楚一鸣也在跑。他是男生,跑一千米,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他跑得很轻松,步伐很稳,呼吸也很均匀,像一只奔跑的鹿,优雅而有力。
      王梓萱直起身子,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从她脚边掠过,像是要超越她,又像是要把她甩在身后。她站在原地,突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只是影子,它像是一个隐喻,一个他与她之间永远存在距离的隐喻。
      她想起六年级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喜欢上学,喜欢和同学们在一起,喜欢解出一道难题时的成就感,那时候爸爸妈妈看她的眼神是温暖的、骄傲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不是因为楚一鸣。换做赵一鸣,李一鸣,刘一鸣,也是这样。楚一鸣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只是优秀而已。真正让她感到委屈和无力,是父母永远填不满的期待,是那种”你必须是最好的”的隐形要求,是不管她怎么努力也得不到认可的挫败感。但她又能怎么办呢?
      放学回家的路上,王梓萱走得很慢。书包很重,里面装着课本、练习册和今天发下来的英语试卷。她的英语考了九十一分,不算差,但她知道回家后妈妈一定会问“楚一鸣考了多少”。她不知道楚一鸣考了多少,但她知道,她比他高,她就好过了。
      路过小区门口的面包店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面摆着刚出炉的蛋挞,金黄金黄的,散发着甜甜的香味。她想吃,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不是因为贵,而是她觉得自己不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吃一个蛋挞都要觉得自己不配了?
      她继续往前走,书包的带子勒着她的肩膀,沉甸甸的。这重量不只是书的重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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