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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章 转变 ...

  •   王梓萱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风很大,吹得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哗啦啦地响。班主任陈老师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她正在做一道数学题,笔尖顿了一下,像突然卡住的齿轮。

      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妈妈的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干又涩:“萱萱,你家栋哥......走了。”

      王梓萱握着手机,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才慢慢浮现出家栋的脸——那张总是带着点腼腆笑意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一推镜架。家栋比她大三岁,是王梓萱大伯家的儿子,从小就是家族里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三,数学竞赛拿过省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得过市一等奖。每次家庭聚会,家栋都是大人们话题的中心,而王梓萱则被顺理成章地拿来比较:“你看你家栋哥,人家怎么就能考第一?她一直以为家栋是心甘情愿当那个“第一”的。他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理所应当地站在前面,像是天生就属于那个位置。

      直到后来她才慢慢拼凑出真相,家栋进入重点高中后,一切都变了。重点高中的竞争远比初中残酷得多,第一次月考他只考年级第十七名。这个成绩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学生身上都足以让人满意,但家栋不行。大伯在电话里对着家栋吼:“花了这么多钱供你上重点,你就考成这样?“妈妈在饭桌上跟爸爸叹气:“家栋这次考砸了,十七名,这孩子是不是松懈了?“班主任在班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些同学,入学成绩不错,但最近明显不在状态。”

      没有人说一句“没关系”。

      没有人说“你已经很好了”。

      家栋开始失眠。起初是躺下一两个小时才能睡着,后来变成三四小时,再后来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那些责备的声音。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上课的时候精神恍惚,成绩继续往下掉。成绩越差,责备越多,责备越多,成绩越差,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死死地困住他,怎么也摆脱不出来。

      大伯和伯母带他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中度抑郁,很快又转为重度。家栋开始吃抗抑郁的药,那些药让他昏昏沉沉,反应迟钝,曾经能轻松解出复杂方程的脑子像蒙上了一层雾。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觉得自己像一台坏掉的机器,怎么修都修不好。”

      那天下午,家栋从六楼跳了下去,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遗言。

      王梓萱是在家栋的葬礼上看到大伯的。那个一向严厉、不苟言笑的男人,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向偻着背站在灵堂前,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不逼他就好了,我不逼他就好了。”

      伯母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抱着家栋的照片,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

      王梓萱站在角落里,看着白色的挽联和花圈,看着家栋黑白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觉得世界都安静得不真实。她记得家栋小时候带她去河边捉鱼,记得他把自己的冰淇淋分给她一半,记得他笑着说“梓萱,你以后要加油哦,考上哥的学校,哥以后罩着你”。这些记忆像碎掉的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枕头湿透了,翻来覆去地想:如果大人们早一点发现家栋的不对劲,如果大伯没有骂他,如果老师没有当众批评他,如果、如果、如果,可是没有如果。

      家栋的葬礼之后,王梓萱发现家里的气氛变那种变化很微妙,像空气的密度被悄悄调低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但呼吸的时候总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

      妈妈不再每天追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爸爸不再在饭桌上拿她和楚一鸣比较。以前贴在冰箱上的那张月考排名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揭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记得吃水果“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一开始王梓萱以为这只是暂时的。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家里出了事,大人小心翼翼地过一阵子,然后一切恢复原样,该逼的还是要逼,该骂的还是要骂。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妈妈在某一天突然恢复原状,重新把那句“你怎么又考了第二名“挂在嘴边。

      但那天一直没有来。

      初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王梓萱考了全班第二名。这在以前同样是不可接受的——妈妈会皱眉,会叹气,会说出那句让她听了无数遍的话:

      “你又没有考过楚一鸣,怎么又是第二名。“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反馈,甚至提前在心里预演了妈妈的反应,准备好了反驳的话。

      可是这一次,妈妈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妈妈像往常一样端了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王梓萱的书桌上。王梓萱忍不住了,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和挑衅:

      “妈,我这次又只考了第二名。”

      妈妈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眉头果然皱了一下:“数学怎么才九十一?楚一鸣多少?”

      “九十六。”王梓萱小声说。

      妈妈张了张嘴,王梓萱知道那句话就要出来了——那句“你怎么又是第二名?你怎么又没考过楚一鸣”。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妈妈补全了后半句。可是妈妈顿了顿,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下次应用题仔细点,你上次错过同类型的。”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王梓萱愣在原地。那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它的影子还在空气里晃荡,像一个没有落下的巴掌。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变化,也许只是妈妈今天心情好。

      但类似的事情开始一再发生。

      初一下学期的第二次月考,王梓萱考了全班第二,比第一名楚一鸣低了十一分。这在以前是不可接受的,她记得六年级有一次考了第二名,妈妈整整念叨了一个星期。这一次她做好了挨骂的准备,把试卷放在餐桌上,低着头扒饭,等暴风雨来。

      妈妈拿起试卷,一题一题地看。王梓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心脏怦怦跳。她偷偷瞄了一眼妈妈的表情——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分明是不满意。

      “这道题,你上次月考不是做对了吗?”妈妈指着一道应用题,声音里压着什么。

      “我……这次看错条件了。”王梓萱说。

      妈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下次注意。”妈妈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把试卷放下了。

      那天晚上,王梓萱路过主卧,听到妈妈在和爸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怕说重了。你说她现在这个成绩,第二名,比第一名少了11分,我要是再不说她两句,她会不会越来越松懈?可是我又不敢说。我一想到家栋……”

      “你该说还是得说,”爸爸的声音也很低,“但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以前你那个语气,换我我也受不了。你就事论事,别动不动就‘你怎么又没考过谁谁谁’。”

      “我那不是着急吗……”

      “着急有什么用?家栋那孩子不也是被着急逼出来的?”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梓萱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来妈妈不是不想说她,是不敢说。原来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皱起的眉头、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都是妈妈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她回到房间,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从那以后,王梓萱开始注意到父母身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痕迹。妈妈还是会问成绩,但问完之后会加一句“错的地方弄懂了没有”,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劈头盖脸地数落。爸爸还是会在饭桌上提起楚一鸣,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楚一鸣那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你要不要跟他交流交流”。

      有一次王梓萱数学考了八十二分,比上次退步了将近十分。她拿着卷子回家,已经做好了被批评的准备。妈妈看了一眼分数,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梓萱意外的话:“是不是最近没睡好?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提到分数。

      王梓萱愣了半天,小声说:“就……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那吃完饭妈妈陪你看看?”

      王梓萱点了点头。那天晚上,妈妈坐在她旁边,看她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妈妈不懂数学,但她会安静地坐着,偶尔递过来一杯水,或者伸手拍拍她的后背。那种陪伴和以前那种盯着分数的监督完全不同。

      当然,父母的改变并不彻底。

      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王梓萱又考了第二名,妈妈脱口而出:“怎么又是第二名?”话说出口的瞬间,妈妈自己先愣住了。王梓萱也愣住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妈妈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说错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是说……”妈妈试图补救。

      王梓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她发现妈妈也在学着做一个不一样的妈妈,就像她自己也在学着做一个不一样的孩子一样。这个过程磕磕绊绊的,谁都不完美。

      “没关系,妈,”她说,“第二名确实不如第一名,你也没说错。但我下次会努力的。”

      妈妈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

      那之后,妈妈那句“怎么又是第二名”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学会了一种新的说话方式——不再问“楚一鸣考了多少”,而是问“你觉得这次哪里没发挥好”;不再说“你怎么又没考过他”,而是说“妈妈相信你可以的”。

      爸爸的变化更大。他不再在饭桌上长篇大论地讲别人家的孩子了,而是开始跟她聊学校里的趣事,聊她最近在看什么书,聊周末想去哪里玩。有一次王梓萱数学考了七十八分,这是她上初中以来最差的一次。她以为爸爸至少会说点什么,但爸爸只是看了一眼成绩单,然后问:“周末要不要去河边钓鱼?你小时候最爱跟着我钓鱼了。”

      王梓萱差点哭出来。

      她知道父母在害怕什么。他们怕她变成第二个家栋。这种害怕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他们不是突然变成了完美的父母,他们只是在努力地、笨拙地学着换一种方式爱她。

      有一天晚上,王梓萱半夜起来喝水,路过父母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本来没想偷听,但妈妈的一句话让她停住了脚“我今天看萱萱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爸爸的声音:“应该就是和同学聊天吧,你别太紧张了。”

      妈妈叹了口气:“我不是紧张,我就是......我就是老想起家栋。你说,那时候要是有人发现他不开心,有人问问他,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沉默了很久。

      爸爸说:“别想太多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让萱萱知道,不管她考第几名,不管她以后做什么,我们都爱她。但我们也不能太惯着她,该说还是得说,就是别像以前那样逼她了。”

      “嗯,”妈妈的声音带着鼻音,“我就是把握不好这个度。说轻了怕她不上进,说重了又怕出事。当妈怎么这么难啊。”

      爸爸低声笑了:“当爸也不容易。上次我看到她考了七十八分,差点就说‘你怎么回事’了,硬是咽回去了。”

      王梓萱端着水杯站在走廊上,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想起家栋。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推眼镜的习惯,想起他曾经也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可是那些爱藏在严厉的要求和期望里,藏得太深了,深到家栋大概从来没真正感受到过。他只感受到了压力、责备和失望,以为如果自己不是第一名,就不值得被爱了。

      王梓萱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忽然觉得,自己比家栋幸运。

      不是因为她比家栋坚强,而是因为她的父母在大伯失去一个孩子之后,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她这个剩下的孩子—不是溺爱,不是放弃要求,而是用一种更柔软、更耐心、更在意她快不快乐的方式。

      这个领悟让她既感激又难过。感激的是,她拥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难过的是,这个机会家栋永远没有了。

      王梓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决定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主动跟妈妈说一句“我爱你”,不是因为被要求,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单纯地想说。

      她想,也许有些爱是沉默的,但沉默的爱也是爱。就像父母现在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那些笨拙的、过度的、甚至有些好笑的关心,都是他们用尽全力说出的“我爱你”。

      而这一次,她听懂了。

      第二天早上,王梓萱出门上学前,主动抱了一下妈妈。妈妈一瞬,间愣住了然后紧紧地回抱住她。

      “妈,我上学去了。”

      “嗯,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拥抱的温度,够她暖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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