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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井2 微恐 ...

  •   门后的空间比之前所有的地方都黑。不是没有光的黑,是光被吃掉的黑。墨晴把夜明珠举到最高,光晕只照亮了脚下巴掌大的地方,再往外就被黑暗吞掉了,像有什么东西把光按住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铁锈,是更冷的、更空的什么,像很久很久没有人呼吸过。

      他们往前走。地面是泥土,潮湿的、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黑暗太浓了,浓到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压着肩膀,压着后颈,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弯下腰。

      榊淼踩到了什么东西。

      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脆响,像踩断了一截干枯的树枝。但泥土里没有树枝。他僵住了,低头去看——夜明珠的光太弱,脚下什么都看不清。他把脚挪开,蹲下来,伸手去摸。

      手指碰到了一缕细丝。凉的,软的,缠成一团。他摸到了线扎的结,摸到了线下面坠着的东西——一绺一绺的,从红线里散出来,缠在他的手指上。

      头发。

      他踩到的是一束头发。

      榊淼大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羽毛球杆差点脱手。叫声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才散,像被黑暗一口一口吃掉的。

      “怎么了?”今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头——头发!”榊淼的声音劈了,“地上有头发!扎成束的头发!我踩到了!”

      墨晴举着夜明珠走回来。光晕贴到地面,照亮了榊淼脚边的东西。一绺头发,被红线扎着,整整齐齐地放在泥土上。头发是黑色的,很长,从发根到发梢颜色均匀,是一整束剪下来的。

      墨晴把夜明珠往旁边移了移。光晕照到的范围内,出现了第二束头发,第三束。然后是一片。一束挨一束,被红线扎着,排列在泥土上。有的黑,有的白,有的花白,有的已经灰了。每一束头发旁边,放着一朵月华花——枯萎的,花瓣卷曲发黄,但花蕊还亮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把快要燃尽的烛火。

      诗绪理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泥土上刻着线条,极深的线条,从脚下延伸到黑暗深处。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颜色渗进了泥土里,变成了铁锈一样的深褐色。血。整个地面的线条都是用血画的。

      今寺往前走。夜明珠的光跟着他,一点一点推开黑暗。线条在地面上交织,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一层套一层,最外圈有七个节点,内圈有三个节点,圆心处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坑是空的。阵法的内圈和外圈之间,密密麻麻排列着头发和月华花,从脚下一直铺到黑暗深处。

      “收集魂魄的阵法。”今寺的声音很低。“乱葬岗的,酆都堵塞的。全部被收进了这里。”

      他没有停,继续往房间深处走。夜明珠的光在浓稠的黑暗里几乎不起作用,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泥土。诗绪理看见他的背影走进黑暗里,光晕缩小成一个模糊的亮点,然后亮点停住了。

      不动了。

      不是停下来观察,是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袖口都不动了。

      墨晴跟过去。诗绪理也跟过去。夜明珠的光随着她们靠近,一点一点照亮今寺面前的那面墙。

      诗绪理先看到了血。

      从墙面上淌下来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最上面的一层泛着微微的湿润光泽。血从很高的地方流下来,一道一道,在墙面上拉出长长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眼睛。

      巨大的浮雕眼睛,占据了整面墙壁。眼睑、瞳孔、虹膜,每一道线条都刻得极深。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正对着房间中央的阵法,正对着那个空荡荡的坑。

      但这不是让她停下脚步的原因。

      是那只眼睛在看她。

      不是浮雕的错觉,不是光影的变化。那只眼睛在看她。瞳孔的位置明明是凹陷的,是刻出来的,是死的——但它聚焦了。像活人的眼睛一样聚焦了,焦点落在她身上。诗绪理往左移了一步,瞳孔跟着她移了一步。她停住,瞳孔也停住,就那样看着她,一眨不眨。

      眼睛的颜色不对。虹膜不是褐色,不是黑色,不是蓝色,是一种她没见过的颜色——像被稀释过的血,淡红色,从瞳孔的边缘往外渗,渗到虹膜边缘的时候变成了透明的。整只眼睛像是还在流血,不是从外面流进去的,是从里面渗出来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地动,像一条蛇在浑浊的水底翻身。

      诗绪理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她的大脑在告诉她这是浮雕,是刻出来的,是死的。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她的脚钉在泥土里,手指发麻,后背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心跳声在耳朵里响得像擂鼓。

      她想起了光0会。那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段模糊的画面——一个房间,一面墙,一只眼睛。和地下这只不一样,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是一样的。

      她的手猛地握紧了旁边人的衣袖。不知道是谁的,也没看是谁的,只是需要抓住什么。衣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墨晴站在她旁边,大剑垂在身侧。她没有握剑,手指是松的。不是不想握,是忘了。夜明珠的光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光晕在墙面上晃动,那只眼睛的瞳孔在晃动中像是在收缩。收缩。对准她们。墨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去。

      今寺还站在最前面。他离那面墙最近,近到能看清瞳孔深处那个在动的东西是什么——是一条蛇。不是真的蛇,是刻在瞳孔最深处的一条蛇纹。蛇身盘成环形,蛇头朝向瞳孔中心,嘴是张着的,舌尖分叉,伸出来,正对着看它的人。蛇的眼睛也是刻出来的,两个极小的凹陷,在夜明珠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两滴血。今寺的后背绷得像一张弓,袖口里灵力在翻涌,但他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只眼睛把他钉住了。不是法术,不是符咒,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像猎物被猎手盯住时的那种恐惧,从脊椎底部升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榊淼是最后一个过来的。他磨磨蹭蹭地在阵法边缘站了好一会儿,见三个人都不动,才握着羽毛球杆一点一点挪过来。夜明珠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背影,他们的背影僵得像三块石头。

      “你们看什么……”

      他走到诗绪理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头。

      然后他的腿软了。不是慢慢软的,是一下子软的,像膝盖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他坐倒在地上,屁股落在泥土里,冰凉的潮湿感透过裤子传上来,但他感觉不到。他的手在发抖,羽毛球杆在手里晃得像风中的竹竿。他想叫,嘴巴张开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声音被那只眼睛吃掉了。它就那样看着他,从墙面上,从瞳孔深处,从那条盘成环形的蛇嘴里。蛇信伸出来,正对着他。

      榊淼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了一声。不是叫,是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像被踩破的风箱。

      “大凶……”

      没有人回答他。四个人站在那面墙前,被一只刻在墙上的眼睛盯着,一动不动。夜明珠的光在墨晴手里抖,瞳孔在光里收缩,蛇信在瞳孔深处伸着,血从眼睑的褶皱里渗出来,沿着墙面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里。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榊淼的屁股都被泥土浸透了,长到诗绪理的手指把旁边人的衣袖攥出了褶皱——她攥的是今寺的袖子。今寺没有抽开。

      终于,今寺往后退了一步。脚从泥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粘腻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步。他转过身,没有再看那面墙。

      “走。”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四个人原路返回。过桥的时候,桥下的手又伸出来了,但没有人低头看。榊淼走在最前面,羽毛球杆横在身前,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墨晴跟在他身后,大剑垂在身侧。诗绪理走在第三,今寺殿后。桥下的嚎叫声追着他们,从桥中央追到桥头,从桥头追到门口。墨晴推开石门,四人鱼贯而出,今寺把门合上。嚎叫声被门板隔断,变成了一层模糊的嗡嗡声。

      他们沿着甬道往回走。墙壁上的人脸还是闭着眼睛,手臂还是伸着,蛇还是在砖缝里爬。但诗绪理觉得那些脸的角度变了——来的时候是朝前的,现在是朝他们的。像在目送。

      她没有说。

      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在底下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城隍庙的荒草染成金红色。空气是热的,活的,和底下完全不一样。榊淼爬出井口的第一件事是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今寺靠在井沿上,衣袍上沾满了地下的泥土和那层粘稠的液体,袖口破了,不知道在哪里刮的。他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没有整理。

      “那个阵法,”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收集魂魄的。乱葬岗的鬼魂,全部被收进了那里。外圈七个节点,内圈三个节点,圆心一个坑。坑里的东西被取走了。”

      “被谁?”榊淼的声音还带着喘。

      今寺没有直接回答。“月翎选在今天赎身。四皇子和六皇子来了,洛安城有权势的人全聚在醉香楼。阵法指向东南——醉香楼的方向。”他停了一下,“坑里的东西被取走,阵法指向取走的方向。东西在青楼。月翎说的好戏登场,指的就是今晚。”

      “那只眼睛呢?”墨晴忽然开口。

      没有人说话。诗绪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擦不掉。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指。

      “那个花魁不是人。”榊淼蹲在地上,羽毛球杆横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卦象大凶。铜钱立起来,罗盘差点碎了。地下那个阵法,那只眼睛——都不是人做的东西。或者说,不是给活人看的东西。”他抬起头,“月翎和那只眼睛是一伙的。她把洛安城有权势的人全聚在醉香楼,地下那个阵法的东西又被取走了,指向青楼。她想干什么?”

      “不管她想干什么,”今寺从井沿上直起身,“都发生在今晚。”他理了理袖口,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还是平时的动作,但手指的幅度比平时慢。“现在回城。去花街。她想让我们看的好戏,我们去看。”

      榊淼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羽毛球杆握在手里。他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手不抖了。

      墨晴把大剑的布条重新缠好,背回背上。

      诗绪理从井沿上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暗红色碎屑还在,擦不掉。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指。

      四人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穿过塌了半边的庙门,走上官道。夕阳从身后照过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拖得长长的。官道两旁的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远处的洛安城亮起了第一盏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暖黄色的光从城门的方向漫出来,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花街的红灯笼应该也点亮了。醉香楼门口那丛月华花,应该也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入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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