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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井1 微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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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榊淼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他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落回原位。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房间里的桌椅照成模糊的影子。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很长的甬道里走,甬道两侧的墙壁上全是手,一只叠一只,手指张开着朝他伸过来。梦里的他一直在跑,跑得胸口发疼,但甬道跑不到头。然后他醒了。
榊淼坐了一会儿,把那个梦从脑子里甩出去,起身净手。水是昨晚打的,在铜盆里放了一夜,冰得手指发僵。他仔仔细细洗了三遍,又用软布擦干,从枕头底下把罗盘和铜钱取出来,摆在桌上。
每日一卜。师门规矩,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卜当日吉凶。这些天在洛安城日日都卜,卦象有好有坏,他从没放在心上。今天也一样。榊淼把铜钱在掌心里搓了搓,闭上眼念了遍清心咒,随手撒出去。
铜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清脆的碰撞,是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睁开眼,三枚铜钱全部阴面朝上,紧紧贴在一起。
大凶。
他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两息,别过头。“估计是我刚才没有净手。不准不准。”他把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在手心里搓了搓,重新握好,深吸一口气,又撒了一遍。
铜钱在桌面上滚了半圈,撞在一起。落定之后——三枚全部立着。
不是平躺,是立着。三枚铜钱并排立在桌面上,像三只小小的眼睛,阴面全部朝着他。榊淼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在师门学了十几年的卦,从没见过铜钱立着。铜钱圆边薄,稍有震动就会翻倒,但桌上那三枚就那样稳稳地立着,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从桌面底下吸住了。
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其中一枚。指尖还没碰到,三枚铜钱同时倒下了——阴面朝上。
大凶。
榊淼把罗盘和铜钱一把抄起来,冲出房间。走廊里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木板地面上踩出一串闷响,差点撞翻墙角的花架。今寺的房间在走廊尽头,他跑过去抬手就敲。
门突然开了。
不是拉开的,不是推开的,是门闩自己跳开了。榊淼刚要张嘴,一道寒光从门缝里窜出来,擦着他的耳廓钉进了身后的门框里。他僵住了。那是一把巴掌大的小刀,刀身全部没入门框,只露出刀柄。耳廓上有一丝凉意,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红。
门开始往回关。
榊淼在门合上之前猛地伸手把住门缝,肩膀撞上去,整个人挤进了房间。
今寺躺在床上,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冲门口比了个含糊不清的手势。
“今天不能去!”榊淼冲到床边,一把推在今寺肩膀上。
今寺被他推得整个人往床里歪过去。他慢慢坐起来,中衣歪歪斜斜挂在身上,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看了看榊淼,又看了看门框上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小刀,又看了看榊淼耳朵上那道血痕。
“……你是不是有病。”
“卦象不对!”榊淼的声音又快又急,“极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卦象——”
“你哪天算的不是凶?”今寺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这次不一样!”榊淼把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指针在盘面上缓缓转动,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像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拖住了。“你看这个指针——它平时不是这样的。还有铜钱,我刚才撒了两遍,第一遍全部阴面朝上。我不信,又撒了一遍。三枚铜钱全部立起来了,立了至少三息,然后同时倒下——阴面朝上。你知道铜钱立起来是什么意思吗?我学了十几年卦,从来没——”
隔壁传来开门的声音。
墨晴从房间里走出来,大剑已经背在背上了,布条缠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散着,但脸上没有任何刚睡醒的痕迹。诗绪理跟在她身后,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件外衫,发间的月华花在昏暗的走廊里亮着微弱的荧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墨晴顺手把门框上那把刀拔下来,放在今寺床头。
今寺看了看床头的刀,又看了看房间里站着的三个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还没起来呢。你们能不能注意点男女有别?”
没有人理他。
榊淼把罗盘放在桌上,铜钱摆在旁边。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算卦时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寒意还没退干净。“第一遍,全部阴面朝上,大凶。第二遍,三枚铜钱全部立住了,然后同时倒下,阴面朝上。”
“铜钱立住是什么意思?”诗绪理问。
“不知道。”榊淼的声音低下去,“我师父说过,铜钱立住,是卦盘不愿意让你看到卦象。但卦盘不愿意让你看,本身就是一种卦象。”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今寺,“大凶。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卦。”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客栈里其他客人还没醒,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坟。远处传来一声鸡鸣,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被什么压住了。
今寺把被子掀开,起身把外袍披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晨光透进来,落在桌上的罗盘上。指针还在缓缓转动,速度比刚才更慢了,像在粘稠的水银里挣扎。“卦象说的是落魂坡的方向?”
“城北。”榊淼点头,“落魂坡在城北。”
今寺靠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下来。“七天前月翎说七日后好戏登场。今天是第七天。不管卦象怎么说,今晚都得去。”
榊淼的嘴唇动了动。
“但去之前,”今寺站起来,把外袍带子系好,从床边摸出发冠把头发束起来,“先去一趟青楼。”
“青楼?”榊淼的声音又拔高了。
“见月翎。”今寺理了理袖口,“七天前她说了好戏登场,但没说是今天什么时候。如果今晚落魂坡有事发生,她应该知道更多。去问问,到底是什么好戏,在什么地方,什么时辰。问清楚了,晚上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墨晴想了想,点头。诗绪理也点头。榊淼看着这三个人的反应,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行吧。”
四人出了客栈。白天的花街和夜晚完全不同,红灯笼全部熄灭了,只剩空荡荡的竹骨架挂在檐下,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排被掏空的茧。昨晚的脂粉气和酒气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炊烟味和洒扫后青石板蒸起来的潮气。扫街的老汉拖着竹扫帚从街那头走过来,扫帚刮过石板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上拖得很长。
醉香楼的门关着。门口那丛月华花在晨光里合拢了花瓣,荧光完全看不见了,只剩普通的白色花朵垂着头,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睡着了。
今寺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看见今寺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立刻把门拉开了。“公子!公子您怎么白天来了?我们白天不营业的——”
今寺把一锭银子放在他手里。“我们找月翎姑娘。”
小厮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今寺身后三个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把银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最后还是往前递了递——没真递出去,只是做了个姿势。“公子,不是我不通融。月翎姑娘吩咐了,今天谁也不见。她把自己关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里,门口挂了帘子,连送饭的都不让进。”
今寺没接银子。“为什么不见客?”
“今夜是月翎姑娘的赎身夜。”小厮压低声音,“有人出了天价,今夜最后一舞之后,价高者得,可带月翎姑娘回家。她说了白天要静养,养足精神。整个洛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来了,四皇子六皇子都在楼上雅间歇着呢。今晚这场面,我们掌柜的说开业三十年没见过。”
今寺和诗绪理交换了一个眼神。
“四皇子和六皇子?”
“是啊。六皇子您知道的,常年流连在咱们这种地方,最是风流,洛安城哪家青楼他没去过。四皇子平时不来的,今日是陪着六皇子来的。”小厮往前凑了凑,“说是怕弟弟在这种场合被人灌醉了出丑,特意跟过来看着的。您是没看见,四皇子往那儿一坐,六皇子喝酒都只敢小口小口抿。”
今寺沉默了一息,把银子收回袖中。小厮的脸抽了一下。
“走吧。”
四人出了醉香楼。晨光把花街的青石板照得发白,那些空荡荡的竹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今寺仰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老槐树的枯枝从后院伸出来,擦过窗棂。
“今夜赎身,最后一舞。四皇子陪着六皇子来,洛安城有权势的人全聚在醉香楼。”今寺往城北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月翎选在今天,不是巧合。她说的好戏登场,指的不只是落魂坡——还有这里。落魂坡底下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在今晚发动。她把所有人往醉香楼里装。”
榊淼的脸白了一分。“那我们还去落魂坡?”
今寺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正因为她在把人往青楼里装,落魂坡底下才更要去。她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就在那里。”他看着榊淼,“你算出来的大凶——指的不是我们。”
榊淼不说话了。他把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指针还在缓缓转动,速度比平时慢得多,像被什么粘稠的东西拖住了,但方向很明确——城北。他把罗盘握在手里,羽毛球杆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横在身前。大凶的卦象压在他袖子里,沉甸甸的。他走在队伍最前面。
出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官道两旁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农田里有农人弯腰锄地,一头黄牛卧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反刍。一切都是正常的、明亮的、活生生的。但榊淼走得很快,快得墨晴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没有回头,没有念叨,没有抱怨。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针尖指着正北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太阳照在他后背上,影子投在身前,拖得长长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拽着他的影子往城北的方向扯。
落魂坡在午后到达。
白天的城隍庙比夜晚看上去更破败。庙门的木头已经酥了,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木纤维断口发黑,像被什么从内部腐蚀过。石狮子的面目在阳光下彻底模糊了,只剩一块被风雨掏空的石头,眼窝里的杂草被晒得蔫黄,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眶。院子里的荒草在日光里泛着枯色,全部朝着庙后面倒伏——不是风吹的,今天没有风。草叶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拽着,一根一根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叶尖几乎贴到了地面。
枯井在后院正中央。青石板上的符文在日光下黯淡无光,但裂缝比七天前更宽了,最宽的那条已经能伸进两根手指。裂缝边缘的石头碴口是新的,青白色,没有积灰,像刚刚裂开不久。今寺蹲在井边,把手指伸进那条裂缝里探了探——裂缝深处有风。极细极冷的风,从地底往上吹,贴着他的指尖流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是更淡的、更冷的什么,像很久没有活物呼吸过的空气。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已经凉透了。
墨晴走到井边,伸手按住青石板。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比七天前松了。符文在失效。”
榊淼把罗盘凑到井口。指针在盘面上转了一圈,然后定住——指向井底。针尖开始微微颤动,不是左右摆,是上下抖,像被什么从井底往上顶。他把罗盘翻过来扣在手里,握紧羽毛球杆。“不用等子夜。这口井——现在就能下去。”
今寺看了他一眼。榊淼的脸色比在客栈里又白了一分,但他的手是稳的,羽毛球杆横在身前,杆头的网面在日光里绷得紧紧的。
墨晴把大剑的布条解开,漆黑的剑身露出来。她走到井边,第一个下去。石阶很窄,仅供一人通过,阶面上长满了青苔,墨晴的靴底踩上去,青苔渗出水来。她没有扶井壁,一手握着剑,一步一步往下走,剑尖垂向黑暗。
榊淼跟在后面。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羽毛球杆横在身前,一手扶着井壁。青苔冰凉滑腻,手指按上去像按在一块腐烂的绒布上。他一级一级往下挪,脚步比墨晴慢,但没有停。
诗绪理跟在榊淼后面。井壁上的青苔在她手边渗着水珠,水珠沿着石缝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头顶的井口越来越小,从脸盆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铜钱大,最后变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
今寺殿后。他把井口碎裂的青石板碎块往旁边拨了拨,踏上第一级台阶。靴底踩在青苔上的触感像踩在一层肉上,软的,滑的,会往下陷一点。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脚底的黑暗越来越近。
阶梯比想象中长得多。下了约莫一刻钟,头顶的井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井壁越来越宽,从仅供一人通过变成了两人宽,从两人宽变成了三人宽。阶梯也不再是凿出来的,是砌出来的——整整齐齐的青石阶,阶面上刻着防滑的纹路,纹路里填着干涸的暗红色。不是朱砂,不是漆。是血。干涸太久的血,已经渗进石头的纹理里,变成了石头的一部分。井壁上的青苔到了这里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石砖,一块挨一块的青石砖,从阶梯两侧往上砌,砌到头顶的位置收拢成拱形。
空气变了。不是温度,是密度。每吸一口气都要用比刚才更大的力气,像空气里混进了什么比空气更重的东西。铁锈味从石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是飘在空气里,是沉在空气底部,贴着地面流动。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墨晴的脚先踩到了实地。然后是榊淼,然后是诗绪理,今寺最后踏下来。靴底触到的不是石砖的硬,是滑——石砖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不是水,是比水粘稠的东西。诗绪理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但指尖沾到的地方,皮肤微微发麻。
墨晴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是她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堆东西里的,平时只发出柔和的淡光,但此刻——珠子亮了起来。不是她自己发光的亮度,是被什么东西激发出来的亮度,光晕从平时的拳头大扩展到了人头大,把周围一大圈都照亮了。夜明珠只在阴气极重的地方才会这样亮。
他们站在一条甬道里。甬道约莫两人高,两壁是青石砖砌的,墙面潮湿,不是水,是那种没有气味的粘稠液体从砖缝里渗出来,在墙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那液体一样,没有来源,像是从石砖本身散发出来的。
有东西在砖缝里爬。
墨晴把夜明珠举高。光晕照到的地方,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蛇。不是几条,不是几十条,是几百条。蛇身纠缠在一起,从一道砖缝钻出来,又钻进另一道砖缝,鳞片摩擦石砖的声音像无数片指甲在石板上刮。蛇的颜色只有两种——纯黑的和黑白相间的。纯黑的蛇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鳞片反光的时候才能看见它们在哪里,反光的时候蛇身上会亮起一道细细的银线,从蛇头延伸到蛇尾,像一条被拉长的瞳孔。黑白相间的蛇盘踞在黑色的蛇身上,白色花纹在夜明珠的光里显得格外刺目,那些花纹不是随机的——每一片白色鳞片的排列,都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一条黑白相间的蛇从拱顶垂下来,停在诗绪理面前一尺的地方。蛇头正对着她的脸,蛇信从唇缘吐出来,分叉的舌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蛇的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瞳孔和虹膜之分,整只眼睛全是黑的,像两颗黑曜石的珠子。诗绪理没有动。蛇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缩回了拱顶的砖缝里。
“走。”墨晴说。
她走在最前面,大剑垂在身侧,剑尖离地面一寸。夜明珠的光照着前后的路,蛇在光晕的边缘蠕动,鳞片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整个甬道都在爬行。
甬道很长。他们走了约莫一刻钟,蛇群渐渐稀疏了。不是蛇少了,是墙壁上的蛇变成了别的东西。起初诗绪理以为墙上那些是树根——灰白色的,从砖缝里伸出来,盘结在一起。墨晴把夜明珠靠近,光晕照上去,那些“树根”的表面有纹路。不是树皮的纹路,是骨头的纹路。
是人的手臂。
几十条人的手臂从砖缝里伸出来,手指张开着,朝向甬道中央。手臂的长度不一,有的只伸到手腕,有的伸到肘部,有的整条手臂都从墙里长出来了,手指几乎要碰到对面的墙壁。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活人皮肤的那种白,是泡过水之后又风干的那种白,紧绷在骨头上,指关节处薄得像一层纸。指甲还在,每一片指甲都是黑色的。
榊淼走在队伍中间,羽毛球杆横在身前。他没有看那些手臂,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嘴唇飞快地动着——不是念咒语,是在算卦。罗盘在袖子里贴着皮肤,指针的颤动隔着铜壳传过来,一抖一抖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一下一下地顶。
甬道在前方分了岔。左边一条,右边一条,中间一条。三条甬道一模一样——同样的青石砖,同样的粘稠液体从砖缝渗出,同样的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墨晴停下来,回头看榊淼。
榊淼把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指针在盘面上转了两圈,然后指向左边的岔口。针尖刚定住,忽然猛地往反方向弹了一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了一把。榊淼的手指跟着抖了一下。
“不对。”他把罗盘捧到眼前,指针又开始转圈,转了三圈,再次指向左边。这次针尖没有弹开,而是开始上下抖动,抖得像被什么东西从盘面底下一下一下地顶。“左边这条路——卦象说可以走。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罗盘在怕。”
“罗盘不会怕。”今寺说。
“我的罗盘会。”榊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握紧羽毛球杆,朝左边的岔口迈了进去。
墨晴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诗绪理,今寺殿后。
左边的甬道比主道窄得多,两侧墙壁几乎贴着肩膀。手臂从墙壁里伸出来的密度也更大——不是每隔几步一条,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墙里塞满了人,手伸不出来,只能把手臂挤进砖缝里。诗绪理的肩膀擦过一条垂下来的手臂,隔着衣料,那条手臂的触感传过来——硬的,冷的,像冻过的肉。
甬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很长,他们一直在往下走。空气越来越重,铁锈味浓到了能尝出来的程度——舌根上泛着一股甜腥味,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墙壁上的手臂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人脸。
从砖缝里长出来的人脸。不是浮雕,是真的脸——皮肤、嘴唇、眼睑、睫毛,全部是人的。脸从墙壁里浮出来,有的只浮出半边,有的整张脸都露在外面,五官完整。所有的脸都闭着眼睛,嘴唇抿着,表情不是痛苦,是空的。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张被遗忘在墙里的面具。
榊淼没有看那些脸。他盯着前方的黑暗,羽毛球杆横在身前,一步一步往下走。罗盘在他袖子里抖得像要散架。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石门,两人高,门面上没有浮雕,只有两个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手指写的——指尖沾着血,一笔一划写在石门上。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深褐色,但笔画的起落转折还能看得清清楚楚。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写的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别进。”
榊淼站在门前,看着那两个字。罗盘在他袖子里抖得最厉害,指针撞击铜壳的声音隔着衣料都能听见。他把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不是推开的,是他手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石门往两侧滑开,无声无息,露出门后的空间。
门后是一座桥。
石拱桥,桥面很窄,只够一人通过。桥栏低矮,每隔几步立着一根望柱,柱头上雕着兽首——不是狮子,不是麒麟,是没见过的兽。兽首的眼窝是空的,嘴是张着的,舌头伸出来,舌尖上刻着一个字,每个望柱上的字都不一样。
桥下是水。
夜明珠的光照不到水面——不是光不够亮,是水面不反光。黑色的水把照上去的光全部吞掉了,连一点波光都没有。水面在动,不是流淌,是咕噜噜地冒泡。一个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鼓起一个黑色的半球,然后炸开,带出一股腐臭的气味。整个水面像一锅正在缓慢沸腾的墨汁。
声音从水里传出来。无数人的嚎叫混在一起,从黑色的水面下透上来,闷闷的,像被水压扁了。有的在喊名字——几百个名字叠在一起,把彼此撕成碎片。有的在哭,哭得嗓子已经劈了,只剩气声。有的在笑,笑的声音比哭的还难听,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又变成了笑。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惨白的,五根手指张开着,指节上挂着黑色的水珠。手扒住了桥墩的石砖,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盖翻起来,露出底下的肉——肉也是白的,不流血。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桥墩两侧很快就扒满了手,一层叠一层,手指和手指挤在一起,有的已经露出了骨头。那些手扒着桥墩往上攀,一寸一寸地,指甲在石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墨晴第一个踏上了桥面。大剑横在身侧,剑尖朝外。她没有看桥下,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快不慢。
榊淼跟在她身后。他也没有看桥下,但他听见了。嚎叫声从桥下涌上来,从水面透出来,从每一只手的指缝间挤出来。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声音最大,震得桥面都在抖。
诗绪理走到桥中央的时候,脚底下的桥面震动了一下——不是被手扒的那种震,是更深的、从桥墩内部传上来的震。她没有停,一步一步走过了桥面。
今寺殿后。他踏上桥面的时候,桥下的手忽然全部停止了攀爬。所有的惨白的手指、露骨的手掌、扒着桥栏的手,全部停住了。水面上的冒泡也停了。嚎叫声也停了。整座桥陷入一种绝对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些手就那样扒在桥墩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等桥上的人低头看它们一眼。
今寺没有低头。他走过了桥。
桥的另一端也是一扇石门。墨晴推开门,四人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