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魁1 叮叮叮,学 ...

  •   回到洛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士卒抱着长矛靠在门洞边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抬头看了一眼。四个人,一个背着大剑的姑娘,一个满身泥土的年轻公子,一个手腕上挂满镯子链子的蓝眼睛少女,一个抱着奇怪杆子、脸色发白的道士。士卒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挥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花街的灯笼全亮了。从街口望进去,整条街像是被一条暖红色的河淹没。红灯笼一盏挨一盏,从檐下一直挂到街尽头,光照在青石板上,把石板也染成了暗红色。街上的人比白天多了不止一倍,锦衣华服的、布衣短打的,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涌。空气里混着脂粉气、酒气、汗味、熏香,稠得像一锅煮过了头的甜汤。

      醉香楼在花街最深处,整栋楼都被红灯笼裹住了,从一楼到三楼,每一层檐下都挂着灯笼。门口那丛月华花在红光里完全绽开了,花瓣舒展到最大,花蕊的荧光和红灯笼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门口迎客的龟公换了三个,全部穿着崭新的绸衫,腰间系着红腰带,脸上的笑容堆得一模一样。今寺走在最前面,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扔过去。龟公接住的动作熟练得像杂耍,笑容又灿烂了三分。“公子几位?里面请里面请!”

      四人穿过大门,走进一楼大堂。高台上铺着红毯,两侧摆着月华花,花开到最盛,荧光亮到几乎刺眼。台上正在献舞的不是月翎,是几个穿着各色舞裙的女子,丝竹声里她们旋转着,裙摆像花瓣一样张开又合拢。客人们喝酒吃菜,交谈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并不在台上——他们在等,等子时,等月翎。

      墨晴忽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扫过大堂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扫过二楼那些半掩的雅间窗户,最后落在三楼那扇紧闭的窗上。然后她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背影在人堆里晃了两晃,被一盏红灯笼的光吞掉了,连往哪个方向去的都看不出来。

      今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沉吟了一下。“那我们就先分头行动吧。正好二楼有我认识的人,我去收集情报。”他整了整衣襟,朝二楼走去,步伐从容,笑容得体,和旁边那些锦衣华服的客人没有任何区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有人认出他来,举着酒杯迎上来寒暄。今寺接过酒杯,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人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他的身影混进二楼的灯火里,很快就分不清哪一个是他的笑声了。

      榊淼站在原地,看了看诗绪理,又看了看人群里那些推推搡搡的醉汉,又看了看诗绪理手腕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镯子链子——一看就不经打的那种。他把羽毛球杆往诗绪理手里一塞。“拿着。”

      诗绪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杆子,撇了撇嘴。细长的杆身,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缠着一圈防滑带,细的那头连着一个网面紧绷的圆箍。这又不是拍《网球0子》,拿球杆有什么用。她把杆子握在手里,什么都没说。

      榊淼把手伸进储物袋里翻了半天。先是掏出一把铜钱,看了看,塞回去;掏出一块罗盘,看了看,塞回去;掏出一截红绳,看了看,塞回去;掏出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袜子,自己愣了一下,赶紧塞回去。诗绪理握着羽毛球杆站在旁边,看着他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东西在脚边堆了一小堆又被他一件一件塞回去。他掏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脸色忽然一喜,刷地抽出一把桃木剑。剑身比寻常桃木剑短了一截,剑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一看就是他自己刻的,刀工比墨晴在乱葬岗捡的那把木梳还差。

      “找到了!”他把桃木剑握在手里,又从袋里摸出几张符纸塞给诗绪理,“防身的,拿着。爆雷符引火符驱鬼符,撕开了就能用。”

      诗绪理把符纸收进袖子里。榊淼把储物袋的口子扎紧,背回身上,又凑过来压低声音:“等今寺睡着了,我去他那儿再偷点。少爷好东西多,不拿白不拿。”

      诗绪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算命的吗?”

      “算命的也得活着才能算啊。”

      两人贴着墙壁穿过人群,朝大堂深处走去。穿过正厅,走廊分出了好几条岔路。有的通向二楼的楼梯,有的通向后院,有的挂着“客人止步”的木牌。诗绪理专挑挂着木牌的地方走,榊淼跟在她身后,桃木剑横在身前,嘴里念念有词。走廊越走越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整排的仕女图,一幅挨着一幅,从走廊入口一直延伸到烛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画上的仕女穿着各色衣裙,有的执扇,有的拈花,有的回眸,有的垂首。画纸已经旧得发黄,仕女的面孔模糊了,只剩一双双细长的眼睛。烛火在灯罩里跳动,那些眼睛也跟着一明一暗,像是在打量路过的人。空气里的脂粉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霉味,和地下的铁锈味混在一起,沉在走廊底部,贴着地面流动。

      走到一排仕女图中间时,榊淼的脚忽然绊了一下。不是踩到了什么——地面是平的。是他自己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栽过去。他手忙脚乱地去撑墙,手掌“啪”地按在了一幅仕女图上。诗绪理回过头,正要伸手拉他,那幅仕女图被他按得往墙里陷了进去。不是画纸被按破的那种陷,是整幅画连带着画框一起,往墙壁内部凹陷了一寸。画上的仕女歪着头,眼睛斜斜地望过来,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榊淼愣住了,手还按在画上,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这——”

      凹陷处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不是画框发出的,是墙壁内部。像是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齿轮咬合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极轻极细,沿着墙壁一路往走廊深处延伸。延伸了大约七八幅画的距离,停了。然后那七八幅画的画框同时往墙里退了一寸。

      榊淼把手从画上挪开,退了两步,桃木剑举到胸前。诗绪理握紧羽毛球杆,盯着那排凹陷进去的画。没有动静。走廊里安静得像一座坟。烛火还在跳,仕女们的眼睛还在明暗之间打量着他们。

      诗绪理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第一幅凹陷的画前面,伸手去摸画框的边缘。画框和墙壁之间裂开了一道缝,约莫两根手指宽。缝里是空的,不是墙砖,是一个空间。她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圆的,巴掌大,嵌在墙壁内侧,表面刻着凹凸的纹路。按钮。

      她按了下去。

      墙壁无声地滑开了。不是石门那种往两侧滑,是整面墙连着仕女图一起往内退,退了三尺,然后往左侧滑进墙腔里。露出的门洞约莫一人高,两人宽。门洞后面是一间房间。

      诗绪理握着羽毛球杆,迈进门槛。榊淼跟在她身后,桃木剑指着地面。房间里没有点灯,但窗外的红灯笼光透过窗纸漫进来,把一切照成一层暗红色的底。梳妆台连着床,是一整块酸枝木打的,雕着月华花和缠枝纹,台面一直延伸到床头。月翎坐在床上,背对着门,姿态和七天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暗红色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她肩颈的轮廓。她坐得很端正,像一尊雕像。

      榊淼从诗绪理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脚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踢到了梳妆台的脚。梳妆台和床是连着的,台脚一动,整张床跟着晃了一下。月翎的身体随着床的晃动歪向一侧,她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滚过床面,滚过榊淼的靴尖,滚到诗绪理脚边,停住了。

      切口齐整,一刀砍断。皮肤、肌肉、气管、血管,全部断在同一平面上,干净得像被一把极锋利的刀在一瞬间划过。月翎的眼睛睁着。蓝色的眼珠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发亮,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死后肌肉松弛造成的弧度。

      诗绪理的手伸过去,捂住了榊淼的嘴。同一瞬间,榊淼的手也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两个人互相捂着对方的嘴,站在床边,那颗头滚落的位置旁边。谁都没有发出声音。掌心底下,榊淼的嘴唇在抖。诗绪理自己的手指也在抖。

      过了大约十几息,两个人同时横着挪了一步。脚底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远离床的方向蹭。两个人并排横着挪过了梳妆台,挪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距离床最远的地方。榊淼的屁股撞上了地面,连带着诗绪理也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墙角。月翎的身体坐在床上,头在床脚边,蓝眼睛朝着房梁。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身体的轮廓和地上那一小团阴影。

      坐定之后,诗绪理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榊淼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榊淼也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

      榊淼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诗绪理的嘴也张了张,也没发出声音。

      她从袖中摸出传音符,捏住。动作很轻,符纸在她指尖微微发热。“当当当当,发现死者咯。经过一段时间后,将召开学级裁判。”

      符纸那头安静了一息。今寺的声音传回来:“……啥???”

      符纸还捏在诗绪理手里。榊淼一把抢过去,嘴贴上去就是一串:“啊啊啊小理估计是吓疯了我也快疯了啊啊啊不是我杀的啊我刚进门人就死了这都什么事啊她怎么死了那等会拍卖咋办啊不会以为是我杀的吧绪绪阿你要为我证明阿我真的就是踢了一下梳妆台谁知道床连着梳妆台啊她头就掉下来了不是我踢掉的啊她本来就死了肯定是早就死了切口那么整齐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齐的切口她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眼睛一直睁着我都不敢过去看啊啊啊今寺你快点来啊我真的不行了我要回家我为什么要来青楼我一开始就不该算那一卦——”

      今寺脑袋开始嗡嗡疼。“闭嘴。”音量不大。

      榊淼立刻闭嘴了。嘴还张着,但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符纸那头安静了两息。

      “……你们先把门堵上,调查一下房间。我等会过去。”

      符纸的光灭了。诗绪理把符纸收回袖中,忽然想起进花街之前今寺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纸的样子。符纸只有拇指宽,折成小小的三角形,边缘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他给每人递了一张。“传音符。捏住它,心里想说的话我就能听见。没有灵力也行,捏住直接说话。”当时她还觉得多半用不上。没想到真用上了。

      榊淼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的腿还在抖,但步子没有停。他蹲下去,双手捧起那颗头。手在抖,指节抖得像要散架,但捧着头的手势很轻。他把头捧到脖颈断口上方,对准了,放回去。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月翎的头重新安回了脖子上,和生前一样端正。

      榊淼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起初还能听出是超度咒,念着念着就开始串,串到驱邪咒,又串到清心咒,又串回超度咒。声音越念越抖,越念越快,最后彻底变成了碎碎念:“不是我杀的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麻烦啊啊啊啊啊——”

      念完之后他放下手,转身去推梳妆台。弓着腰,用肩膀顶着梳妆台的侧面,两条腿蹬着地面,脸憋得通红。梳妆台连着床,整张床跟着他一起挪,床脚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连床带梳妆台一起推到了门板前面,堵得严严实实。又去搬圆床旁边的绣墩,一手一个,叠在床沿上。他把房间里所有能挪动的家具全部堆到了门口:梳妆台连着床、绣墩、两把椅子、一个小几、三个首饰盒。堆完之后他退了两步,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家具山,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诗绪理站在月翎旁边。头安回去之后,月翎又恢复了端正的坐姿。脖颈上的切口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圈极细的红线。她的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眼珠望着房梁,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问什么。刀很快,快到她的表情还停留在被砍中的那一瞬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震惊。只来得及震惊。

      诗绪理把目光从月翎的脸上移开,走到梳妆台前。妆匣被榊淼推床的时候震歪了,斜靠在铜镜旁边。她拉开第一层,胭脂水粉。第二层,簪钗耳环。第三层,只有一张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压在匣底,像是刻意收起来的。她把纸条展开。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裁成巴掌大,边缘已经起了毛,被人反复摩挲过。纸上写着一行字,字体苍劲有力,墨迹很淡。

      “老板要降龙0x0”

      诗绪理盯着那行字。降龙。0x0。一个颜文字。一个她在这个世界从没见过的东西。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吗?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诗绪理把目光从月翎的脸上移开,走到墙角,和榊淼并排蹲着。榊淼的嘴唇还在动,念的还是那些串来串去的咒语。诗绪理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嘴皮子真快。可能是因为这张纸条,她莫名没那么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花魁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