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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调查、困境 调查、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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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诗绪理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睡在洛安城最好的客栈里。床铺柔软干燥,被褥带着皂角的清气,枕头高度刚刚好。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睡这么舒服的觉。之前睡在哪儿来着?她想了想,只想起一片月华花的荧光和泥土的潮湿气味。
叮叮当当的声音来自她的手腕。她翻了个身,镯子链子就响一阵。她抬起胳膊看了看,红线、银镯、玉镯、缀着铃铛的细链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给她戴上的,但每次看到它们,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很遥远的地方记挂着她。
她起床洗漱,把发间那朵月华花重新别好。花蕊的荧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花瓣依然舒展得很精神,像是永远不会凋谢。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蓝色的眼睛在镜子里回望着她,干净得像两汪没有云影的湖水。
诗绪理对着镜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起身出门。
今寺已经在楼下大堂里坐着了。他面前摆着一桌子早点——小笼包、虾饺、蒸排骨、肠粉、皮蛋瘦肉粥、炸春卷,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龙井。他正用筷子夹起一只虾饺,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写毛笔字。墨晴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完了两笼包子,正在向第三笼发起进攻。三水缩在桌子一角,抱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杆子靠在椅子边上,时不时抬头四处张望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没有鬼。
诗绪理在空位坐下,今寺顺手给她推过来一碟肠粉。
“今天怎么安排?”她问。
今寺放下筷子,用茶水漱了漱口。“昨晚我又想了想。落魂坡的城隍庙是条线索,但白天去没用。三水打听到的消息说每逢朔望之夜井底会冒阴气,今天不是朔望,去了也白去。所以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乱葬岗。”
三水的勺子掉进了粥碗里。
“城西三十里那个乱葬岗。”今寺像是没听见勺子落碗的声音,继续说道,“墨晴昨天打听到的消息,那边最近不太平,闹鬼闹得厉害,已经死了两个人。官府悬赏五十两,虽然钱少,但这是个由头——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过去看看。”
“为什么非要去乱葬岗?”三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筷子差点甩出去。
“因为泠雨潇失踪之后,冥界的鬼魂没法转世,堵在路上。”今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乱葬岗真的闹鬼闹得厉害,说不定能从那些鬼魂嘴里问出点什么。鬼魂比活人诚实,尤其是死得冤的鬼。”
三水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墨晴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说:“我去。”
“你本来就要去。”今寺说。
“我也去。”诗绪理说。
今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手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了。“行。三水你呢?”
三水的脸色白得像他那碗粥。他看了看今寺,又看了看墨晴背上那把大剑,又看了看诗绪理发间那朵月华花,最后低头看了看靠在椅子边上的杆子。杆子安安静静的,没有要飞起来保护他的意思。
“我去。”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顿了顿,又嘟囔了一句:“能不能不叫我三水……”
今寺当没听见。墨晴当没听见。诗绪理低头吃肠粉。
三水认命地端起粥碗。
城西三十里,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达乱葬岗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灰白色的天光罩着满山的土包,杂草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而涩的味道。
墨晴蹲下来开始挖。三水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杆子横在胸前,嘴唇哆嗦着念咒语。今寺负着手在乱葬岗边上踱步,时不时低头看看地面。诗绪理站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些土包和石块——它们的排布方式确实和青楼门口的月华花有某种相似的逻辑,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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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晴挖了半个时辰。她把山坡上十几个土包都翻了一遍,动作利落,面无表情。挖出来的东西摆了一排:三块不知年代的碎陶片、两枚铜钱、一根不知名动物的骨头、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剪、半块刻着模糊字迹的墓碑残片。全部仔仔细细收进包袱里。
“没有鬼魂。”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个都没有。”
今寺皱了皱眉。三水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没有鬼魂?那不是好事吗?”
“闹鬼闹得死了两个人的乱葬岗,一个鬼魂都没有。”今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是好事?”
三水把脑袋缩回去了。
诗绪理蹲下来,伸手按了按地面。泥土冰凉,带着一股阴湿的潮气,但确实没有任何鬼魂留下的痕迹。不是被压住了,不是被净化了,而是被搬空了。像是有人拿扫帚把这片山坡扫了一遍,连一粒灰尘都没留下。
“可能是时间不对。”今寺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没落山,鬼魂不出来也是有的。等到夜里再来。”
三水从石头后面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刚刚判了他死刑。
入夜之后的乱葬岗比白天冷得多。
不是天气的那种冷。是另外一种冷,从地底渗上来,从坟包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皮肤往里走。月光照在满山的土包上,把杂草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影子就跟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
三水缩在队伍正中间,羽毛球杆举在身前,两只眼睛四处乱瞄,嘴里念咒语念得颠三倒四,念着念着就串到另一段去,再念着念着又串回来。墨晴走在最前面,大剑的布条在月光里微微晃动,步伐和白天一样稳定,时不时蹲下来看看地面,摸摸土,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今寺走在诗绪理旁边,袖口偶尔动一下,神情倒是悠闲。
忽然,一阵阴风从坟包之间窜出来,带着一声尖细的呜咽。三水“嗷”地一声蹦起来,羽毛球杆差点脱手,整个人缩到了墨晴身后,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有有有有东西——!”
墨晴停下脚步,歪着头听了听。“风声。”
“不是风声!是鬼!”三水的声音都劈了。
今寺叹了口气。“三水,你念了一路驱邪咒,真要有鬼早就被你念跑了。”
“我念咒语的时候它还敢来,说明它特别厉害!”
今寺沉默了一下,决定不接这个话。
墨晴在转第三圈的时候又捡了几样东西:一枚缺了角的玉佩、一把断了一半的木梳、一只小孩穿的虎头鞋。虎头鞋上绣的老虎眼睛是用银线缝的,在月光里微微发亮。她把虎头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是干净的,没有穿过。她把虎头鞋也收进了包袱里。
三水看得头皮发麻:“你捡那个干什么……”
“有人放在这里的。”墨晴说,“不是埋的,是放的。”
他们在乱葬岗转了一个多时辰。除了把三水吓得每隔一会儿就嗷一声之外,什么收获都没有。没有哭声,没有阴风,没有忽然冒出来的白影。连虫鸣都没有。整片山坡上唯一的声音是他们四个人的脚步、三水的惊叫和那根羽毛球杆磕到石头的响动。
今寺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回吧。今晚不会有收获了。”
三水从来没有觉得今寺的声音这么好听过。
回到洛安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花街的红灯笼在远处亮着,像一片暖红色的雾气浮在城市的边缘。今寺站在街口,看了看花街的方向,又看了看乱葬岗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去醉香楼。”
三水正在喝水囊里的水,听见这句话差点呛着。“花魁?你这少爷有点过分了吧?泠雨潇没找到你先去潇洒了?”
今寺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非常温和的笑容。然后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一道细细的灵力从袖口窜出来,快得像一条捕食的蛇,绕过三水的脖子缠了一圈,轻轻收紧。不是勒,只是搭在那里。
三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吞咽声。
今寺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维持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手指一动,灵力绳索散成几缕淡光消失在空气里。他转过身,理了理袖口,迈步往回走。
墨晴从三水身边走过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自找的。”
诗绪理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开口:“今寺,你其实是00吧。”
今寺的脚步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一种真诚的困惑。“00?什么意思?”
诗绪理眨了眨眼。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不太想解释。于是她的目光开始移动,从今寺的脸移到街边的灯笼,从灯笼移到路面的月光,从月光移到墨晴包袱里露出来的虎头鞋鞋尖,从虎头鞋移到三水脖子上那道已经不存在的灵力绳子留下的心理阴影。
“……就是夸奖你的意思。”
“夸奖我什么?”
“夸你……手法好。灵力操控精准。”
今寺看着她。诗绪理的目光又移到了另一盏灯笼上。今寺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