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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坏猫坏兔子 调查洛安城 ...

  •   酒足饭饱后,今寺从掌柜那里拿了四把钥匙。

      洛安城最好的客栈果然名不虚传。上房四间挨在一起,推开窗就能看见城中最繁华的主街。房间里铺着干净的青砖,床上叠着浆洗过的细棉布被褥,桌上还摆着一碟时令果子和一壶温好的黄酒。榊淼进了自己的房间就没再出来,隔着门板能听见他在里面念念有词,大概是在补今天没算完的卦。墨晴把大剑靠在墙角,盘腿坐在床上整理包袱里那些沿途挖出来的碎陶片和铜钱,一件一件擦干净,摆得整整齐齐。

      今寺的房间最大,带一张八仙桌和四把椅子。他把三人都叫过来,给每人倒了一碗茶,然后把窗户关上,门闩插好。

      “先整理一下。”他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们分开行动。洛安城是商路上的大城,三教九流都有,消息散得广。墨晴你去城门口和茶摊附近转转,那边人多嘴杂,说不定能打听到酆都的消息。榊淼你去城东的卦摊一条街,那边都是你的同行,探探口风,顺便看看有没有靠谱的冥界入口传闻。”

      “什么叫顺便?”榊淼不满地嘟囔。

      今寺没理他,转向诗绪理:“你跟我走。”

      诗绪理正在低头研究桌上那碟果子里的一种她不认识的蜜饯,听见这话抬起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因为你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且——”今寺站起来,理了理袖口,露出一个非常得体的微笑,“你长得就像会走丢的样子。”

      诗绪理想反驳,又想了想自己确实连这里的铜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好闭上了嘴。

      “傍晚回这里碰头,交换消息。”今寺拉开门闩,“散了吧。”

      洛安城的主街比诗绪理想象的要长得多。从客栈出来往南走,两边全是店铺,布庄、粮行、铁匠铺、首饰楼、书坊、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叠着招牌,幌子挤着幌子。街上来往的人穿什么的都有——穿绸缎的富商、穿粗布的挑夫、穿道袍的游方道士、穿短打的江湖人。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香、新出炉的芝麻饼焦香、牲畜市飘来的草料味,还有不知从哪家脂粉铺子里飘出来的桂花头油香气。

      诗绪理走在今寺身侧,手腕上的镯子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她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左看看右看看,对什么都好奇。路过首饰楼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橱窗里的银簪,路过书坊的时候她停下来翻了翻门口摊子上摆的话本,路过糖画摊的时候她站住了,盯着摊主手里那只正在成型的糖凤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目光被旁边插着的一排成品吸引过去了。

      那排糖画插在稻草扎的靶子上,阳光透过琥珀色的糖体,把每一只都照得透亮。凤凰、龙、鲤鱼、蝴蝶——她的视线从这些上面掠过,最后停在了两只挨在一起的小动物上。

      一只狐狸,一只兔子。

      狐狸的尾巴蓬松地卷起来,尖耳朵竖着,下巴微微扬起,神态狡黠中带着点得意。糖浆在狐狸尾巴上拉出了细密的丝,一根一根清晰分明,像是被风吹起来的绒毛。兔子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前爪拢在胸前,眼睛的部位被摊主用竹签点了一个小小的圆凹,光照进去,那只兔子就有了神采。

      诗绪理站在糖画摊前,不动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她在摊前站了这么久,笑呵呵地招呼:“姑娘,喜欢哪个?现做也成,想要什么花样老汉都能画。”

      诗绪理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狐狸和兔子之间来回跳。狐狸神气,兔子乖顺。都不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对,但就是觉得这两只里面没有一只是她真正想要的。

      她看着那只狐狸。太聪明了,浑身都是精明的劲头,尾巴蓬松地卷起来,尖耳朵竖着,一看就知道谁也别想算计它。她又看那只兔子。缩成一团,耳朵一高一低,像是在等什么人。等的那个姿态让她心里软了一下。

      但她想要的不是狐狸,也不是兔子。是她说不清楚的一种东西——像狐狸一样精明,像兔子一样会缩成一团。会露出狡黠的表情,也会在某个瞬间安静下来,耳朵一高一低地等着什么人。

      疯兔子。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词。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个词放在一起是对的。

      摊子上没有这样的糖画。一只兔子就是一只兔子,一只狐狸就是一只狐狸。她只能选一只。

      “狐狸和兔子都要了呗,我给你买,不差钱。”今寺在她身后开口。

      诗绪理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用,一只就够了。”

      今寺的手停在袖口,低头看她:“为什么?”

      她伸出手,指了指那只兔子。

      “这只。”

      摊主把兔子取下来递给她。糖兔子离开了阳光的直射,颜色变得温润起来,耳朵边缘薄得几乎透明。今寺付了铜板,诗绪理接过糖兔子,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很小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微笑,而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的那种笑,像是做对了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她把糖兔子举高了一点,对着天空看光线穿过糖体的颜色。琥珀色里带着一点点金黄,兔子的耳朵边缘薄得像一层蝉翼,光从那里透过来的时候变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今寺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她拒绝了他的好意。不是客气,不是矜持,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不需要思考的选择。身无分文、刚从一个坑里醒过来、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但面对“都可以给你”的提议时,她的反应是——我只要我选定的那个。

      这种骨气不是穷人能装出来的,也不是富人能装出来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今寺在观察她。从绿洲醒来的少女,自称叫诗绪理——蛊虫确认过,这个名字是真的。但一个普通人类少女,为什么会沉睡在传说中的永恒绿洲?那个坑显然是有人特意挖好的,坑底的月华花是有人特意铺的,她身上的衣料上品、制式精良,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当朝姓诗的华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诗这个姓氏不算罕见,但能穿得起这种料子的诗家,他从来没听说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过了一座石桥,人越来越多,今寺不动声色地借着人群拥挤的机会,很自然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只是短短一瞬,像是怕她被人群冲散。手指触到她腕部的瞬间,他的指尖迅速掠过她的脉门和掌心。

      没有茧。掌心和指腹都是柔软的,细腻得像是从来没干过粗活的人。脉象平稳,气息绵长,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迹象。没有灵力根基,没有内力底子,甚至连最基本的真气运行都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人类少女。

      今寺收回手,心里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的手指上没有茧,脉门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步态轻盈但不带任何习武之人的章法。但普通人类少女不会从永恒绿洲的坑里醒过来。她一定隐瞒了什么——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诗绪理走在前面,今寺落后她半步,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段距离足够他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她的步态、重心、反应速度全部观察一遍。步态轻盈但不带章法,重心稳定但不是习武之人的那种稳,对周围声音的反应灵敏但没有任何防御性的本能动作。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的。是在某一个瞬间,她所有的动作同时凝固了。肩膀、呼吸、脚步,甚至手腕上一直在响的镯子链子,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像一只在旷野里忽然嗅到气味的鹿。

      糖兔子被她举在半空中,兔子的耳朵停在光线里,一动不动。

      今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他第一眼找到那个目标,不是因为他眼力好,而是因为那个人在人群中太过显眼。

      一个男子。

      身量很高,比周围的行人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像是把落在上面的光线都吃进去了。头发没有束冠也没有绾髻,而是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辫子编得很紧,发尾绑着一截暗红色的绳子,随着他走路的幅度微微摆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行在人流中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刻意放轻脚步的那种轻,而是天生的,像是他脚下的地面会自动消解掉所有落足的声响。周围人挤人、肩碰肩,但他的衣角没有碰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的衣角碰到他。他周身似乎存在着一个极窄的、看不见的间隙,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诗绪理动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迈开步子,朝那个背影追了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手腕上的镯子链子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像是被风吹乱的风铃。她没有跑起来,但那种走的速度已经接近小跑了,糖兔子被她攥在手里,兔子的耳朵在她指缝间微微晃动。

      今寺立刻跟上去。他没有拉她,没有叫她,甚至没有加快脚步超过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把自己变成一个影子。

      诗绪理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累的那种急促,是心跳太快带乱了呼吸的节奏。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前方人群中时隐时现的辫子,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喊。

      今寺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她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她会喊出声。名字、称呼、哪怕是“等一下”之类的短句。但她的嘴唇始终闭着,喉咙没有任何发声的迹象。她的身体在追,但她的理智并不知道自己在追谁。

      追过一条街。

      追过第二条街。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诗绪理的目光被一辆忽然拐出来的板车阻断了。等她绕过板车再抬头,人群依旧川流不息,但那个深色长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像是水滴落入水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一圈。

      她站在路中间,胸口微微起伏。镯子链子重新响起来,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糖兔子的耳朵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耳朵尖一直延伸到耳朵根,琥珀色的糖体上多了一条不规则的银色裂痕。

      今寺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两个人并肩站在街心,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潮。

      然后,就在街道尽头。

      那个身影重新出现了。

      只是一瞬。他站在巷口的转角处,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距离太远,今寺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但能看清他的轮廓——下颌线条干净,肤色偏白,长发辫从肩头垂到胸前。他没有看今寺。

      他的目光越过整条街的人群,落在诗绪理身上。

      那个眼神很淡。不是偶遇故人的惊喜,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不是刻意的注视。更像是一个人走过某棵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在不在的鸟巢——确认了,还在,然后收回目光。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颗痣在他的左边唇角。很小的一颗,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微微转头的幅度刚好让这颗痣完整地暴露在诗绪理的视线里——像是故意的,又像只是一个巧合。那颗痣配上他唇角那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让他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奇异的表情,介于笑意和叹息之间,介于告别和等待之间。

      下一瞬,他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巷子。深色的衣角在巷口的阴影里闪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

      诗绪理的脚步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追。但今寺这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轻轻一触,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她的脉门贴着他的虎口,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追不上了。”他说。

      诗绪理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她没有挣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巷口。糖兔子的裂纹又延长了一截,从耳朵尖一直裂到了兔子圆圆的脸颊上,像一道细小的、琥珀色的伤疤。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唇角有颗痣。”

      今寺松开她的手腕,把这条信息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身量高,长辫,暗红发绳,走路无声,唇角有痣。他记下了。

      “认识吗?”他问。

      诗绪理低头看着手里裂了纹的糖兔子,拇指无意识地在裂纹上摸了摸。糖面光滑冰凉,裂开的地方摸起来有一点粗糙。她努力在脑海里搜索这张脸、这颗痣。

      唇角有痣的人,她认识一个。闻人惊。闻人惊的唇角也有一颗痣,位置和这颗差不多,但感觉不同,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这个人绝对不是闻人惊。而且闻人惊的面容她记得很清楚,和刚才那张侧脸完全不同。

      不是闻人惊。

      但她确实见过这个人。一定见过。不是在过去那些她还能记得的记忆里,而是在更深的、她已经丢失的那部分里。那颗痣像一枚钉子,钉在她空白的记忆深处,她摸不到钉子的来处,但钉子的位置是烫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她说,“但我知道我见过他。”

      今寺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那个巷口的方向,把方位记在心里,然后拍了拍诗绪理的肩膀。

      “先不想了。如果他还在城里,总会再碰到的。先回去。”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诗绪理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糖兔子化了。”她把糖画举起来,裂纹从耳朵蔓延到了整个脸颊,兔子的半边脸已经软了下去,歪成一个可怜巴巴的弧度。再加上刚才被她捏出的那道裂痕,整只兔子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惨烈的事故。

      今寺看着她手里那根已经不成样子的糖兔子,又看了看她那张难得露出一点懊恼表情的脸,没忍住,笑了出来。

      诗绪理白了他一眼,把软掉的糖兔子塞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过分的焦糖味混着一丝微苦——那是熬糖的时候火候稍微过了一点的味道,但反而让甜味变得不那么单调了。

      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走吧走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了一条街。诗绪理注意到这条街的格局和之前走过的完全不同。街道两旁的楼阁雕梁画栋,檐下挂着一排排红灯笼,虽然是白天灯笼没有点亮,但那种氛围已经足够说明这是什么地方了。楼上的窗棂半掩着,偶尔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脂粉和熏香的甜腻气味。

      街口立着一座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这是什么地方?”诗绪理好奇地往里张望。

      今寺看了一眼牌坊,又看了一眼那些红灯笼,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正要开口,旁边两个路过的商贾模样的人交谈的声音飘了过来。

      “听说今夜醉香楼今夜有花魁献舞,价高者可得美人相伴,这花魁鲜少露面,咱们城里的富豪乡绅都等着一览芳颜呢。”

      “可不是嘛,我东家为了今晚把货都压后了,说什么也要去见识见识。”

      “那花魁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什么羽?”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诗绪理看了看那两个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街巷深处那栋最高的楼。楼的最高一层挂着一盏特别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隔着这么远看不太清楚,像是一个“羽”字,又像是一个“翎”字。

      楼门口的花圃里,种着一丛月华花。开得比今天在城里任何一处看到的都要好,花蕊的荧光甚至在大白天都能隐隐看到一点微光。那些花丛的排布方式——不是随意栽种的,而是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排列,花朵的朝向也不是随机的,而是全部微微侧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诗绪理多看了一眼那丛月华花,把它记住了。

      今寺咳了一声,伸手把她的视线挡了挡:“别看了,那是青楼。”

      诗绪理“哦”了一声,收回目光,表情非常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坏猫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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