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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恒绿洲 流着奶与蜜 ...

  •   榊淼的卦确实算得不太准。

      他们在沙漠里走了五天。水囊空了三次,今寺骂了四十二次街,墨晴沿途挖了九次土,挖出来三块不知什么年代的碎陶片、两枚铜钱和一根不知名动物的骨头,全部仔仔细细收进包袱里。榊淼每天早晨都会起一卦算方向,算了五天,五次结果都不一样。今寺从一开始的将信将疑变成了完全不信,但沙漠里没有别的参照,他只能跟着走。

      第六天黄昏,他们翻过一座沙丘,看见了一片不该出现在沙漠深处的东西。

      绿洲。

      那是一片被沙丘环抱的低地,不知名的树木安静地生长着,叶片在夕阳的光里泛着一种不真实的翠绿色。没有风,但树叶纹丝不动,像是被冻结在某一个瞬间。一条河流从绿洲深处蜿蜒而出,河水的颜色不对——不是沙漠绿洲该有的清澈透明,而是乳白色的,浓稠的,流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墨晴第一个走下沙丘,蹲在河边看了看那乳白色的河水,没说话。今寺跟在她后面,也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河水确实古怪,但他这会儿口干舌燥,满脑子只想找口水喝,没心思细究。

      “先往里面走走。”他说。

      三人沿着河流往里走,天色越来越奇怪。

      他们进入绿洲的时候明明是黄昏,夕阳把沙丘染成金红色。但越往深处走,头顶的天空就越暗。黄昏变成深蓝,深蓝变成墨蓝,墨蓝变成纯粹的黑。等到他们走到绿洲中心的时候,头顶已经是满天星斗的夜晚了。

      没有月亮。

      但绿洲中心却亮得很。

      那是一片湖泊。湖水是湖蓝色的,平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墨玉镜子,没有一丝波纹。湖对岸有一间屋子,门窗紧闭,门扉上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但真正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的,是湖中心的东西。

      湖中心浮着一小块陆地,像一只托盘搁在水面上。陆地的边缘生长着一丛丛白色的花,花瓣像百合,花蕊带着微微的荧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把整块陆地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陆地中央有一棵樱花树,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树下的一座无名石碑上,也落在碑旁边一个挖好的空坑里。

      一轮巨大的月亮悬在湖面上方。它大得不正常,近得像是伸手就能摸到,月光是银白色的,落在湖蓝色的湖水上,被湖水无声无息地吞进去。月亮的表面隐隐可以看到居所的轮廓,像是有人曾经住在上面。

      墨晴第一个开口。

      “樱花树下必有尸体。”她盯着那棵樱花树,语气笃定。

      今寺已经学会了不对她的发言做出反应。他迈步走上湖面,鞋底稳稳当当地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圈荡开。榊淼在他身后倒吸一口凉气,犹豫了半天才伸出一只脚,踩了踩水面,发现确实不会沉下去,这才战战兢兢地跟上。

      他们穿过湖面,踏上了湖心的小陆地。

      墨晴径直走向樱花树,绕着无名石碑转了一圈。碑面光滑,没有刻任何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碑旁边的空坑挖得很整齐,四壁光滑,底部铺着一层干枯的花瓣,像是铺好的床铺。坑不深,站在坑边就能看到底,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有人挖的。”墨晴蹲下来,摸了摸坑沿的泥土,“很久了。”

      今寺走到那间屋子前试了试门。指尖刚碰到门板,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就把他的手弹了回来,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开了。他又试了两次,每次都被弹开。

      “进不去。”他回头说。

      榊淼站在樱花树下,把那根杆子抱得死紧,两只眼睛紧张地四处扫视。“这地方不对。时间不对,空间也不对。这不是人界。”

      “我知道。”今寺说,“这是永恒绿洲。”

      墨晴抬起头。

      她找永恒绿洲找了很久,但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她只是站起来,走到樱花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又看了看四周的月华花。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座无名石碑上。

      “这里可以埋爷爷。”她说。

      “先别急。”今寺走到坑边,低头看了看坑底那些干枯的花瓣,“这坑是挖来做什么的?总不会是专门给你爷爷准备的吧。”

      就在这时,坑底干枯的花瓣动了一下。

      今寺后退一步。榊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杆子举过头顶。墨晴的手已经握住了大剑的剑柄。

      那些枯黄的花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不是月光,不是花蕊的荧光,而是一种温润的、乳白色的光,从花瓣缝隙里渗出来。光芒越来越亮,干枯的花瓣像是被重新注入了生命一样舒展开来,从枯黄色变回柔嫩的白色,花蕊重新亮起微光。整个坑底变成了一窝盛开的月华花,光晕聚在一起,亮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然后一只手从花丛中伸了出来。

      手腕上缠着红线,红线上缀着细小的银铃。银镯子叠着玉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那只手攀住坑沿,手指用力,指节泛白。紧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上来,同样挂满了零零碎碎的饰物,每动一下都叮叮当当响一阵。

      三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一个姑娘从花丛里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很好,但沾了些泥土和枯花瓣。头发散着,发间别着一朵盛开的月华花,和坑底那些一模一样,花瓣舒展,花蕊带光。她坐直身体,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手腕上的镯子链子叮叮当当响了好一阵才停。

      她睁开眼。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瞳仁是蓝色的,在月华花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她眨了几下眼,视线从墨晴身上移到榊淼身上,又从榊淼身上移到今寺身上,最后停在了今寺脸上。

      她看着今寺,愣了好一会儿。

      今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但她的表情分明是陌生的,她不认识他。

      “你……”今寺率先打破了沉默,“你是谁?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今寺袖口微动,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在今寺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在杆子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最后又回到今寺脸上。

      “我叫诗绪理。”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顿了顿,问出了那句话。

      “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代?”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今寺率先开口:“永恒绿洲,太和五年。”

      榊淼从墨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疑惑的盯着她。

      诗绪理哦了一声,她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从坑里站起来,胳膊上的镯子链子又是一阵叮叮当当。她站在坑边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樱花树、无名石碑、月华花丛,最后远处那条那条乳白色的河流上。

      “这河里的不是水吧。”

      墨晴已经蹲回河边研究去了。她伸手蘸了一点,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尖尝了一下。

      “是奶。”她说。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困惑。

      听闻墨晴的话,榊淼也跑过去尝旁边金黄色的河流,“好甜!是蜂蜜吧!”

      今寺也走过去,弯腰掬起一捧。温热的。他凑近闻了闻,又尝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蜂蜜和羊奶。”

      诗绪理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条安安静静流淌的河流,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这是什么经典场景。”

      今寺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认得这东西?”

      诗绪理顿了一下。她确实认得。这条流淌着奶与蜜的河流让她脑子想起了儿时看过的神话小说……但这个时代明显不该有这个吧?

      “不认识。”她说,“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今寺也没追问。他甩了甩手上的奶渍,重新打量起这片绿洲。月华花丛沿着湖岸铺开,花蕊的微光连成一片,像是给湖蓝色的湖水镶了一圈柔光的边。越往绿洲深处走,天色越暗,只有湖边的月华花和湖面上那轮巨大的月亮是亮的。

      “这地方真够怪的。”他总结道。

      墨晴已经从河边站起来了。她在一块地势较高的坡地上转了几圈,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又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的朝向,最后点了点头。

      “这里可以埋爷爷。”

      她开始挖坑。大剑插在一旁的地上,布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把折叠铲,一下一下地铲进土里,动作利落,面无表情。今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干站着不太好,挽起袖子想帮忙,被墨晴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爷爷的事,我自己来。”

      今寺就收回手,走到樱花树下坐着去了。诗绪理在湖边转悠,研究那些月华花,时不时伸手摸摸花瓣。榊淼抱着杆子蹲在离坑最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看樱花树下的无名碑,小声念叨着什么驱邪的咒语。

      墨晴挖好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高了一截。她把爷爷的骨灰坛从包袱里取出来——一个小小的青瓷坛,用蓝布包着,坛口封着红蜡。她把坛子放进坑底,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然后开始填土。

      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

      填完最后一捧土,墨晴在土包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樱花树的花瓣落了她一肩。她伸手拍掉,又看了一眼那个土包,然后转过身来。

      “那就一起去吧。”她说,声音很轻,“毕竟爷爷希望我做一个好人。”

      今寺从樱花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

      “行,那接下来就该去冥界酆都了。”他看向诗绪理,“你什么打算?一个人走?”

      诗绪理正在湖边蹲着研究月华花,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她想了想自己的处境——刚从一个坑里醒过来,身无分文,不认识路,唯一记得的事情是要找一个叫闻人惊的人,但眼前这三个人都不认识他。

      她的目光在今寺身上停了一下。

      这人穿的衣服料子她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腰上那块玉佩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发冠上镶的宝石在月光底下折出一小片光。从头到脚写满了“我有钱”三个大字。

      而且他那张脸,她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说不清楚原因,但她天然地信任他。

      “你们去哪儿?”她问。

      “冥界酆都。”

      “……那种地方不是百年后都会去吗?”

      “酆都大帝泠雨潇失踪,皇帝下令赏金万两呢。”

      诗绪理眼睛亮了一下。赏金。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而且跟着这个土大款,吃住行肯定都是最好的,绝对亏待不了自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那我也一起去吧。”

      今寺看了她一眼。她穿着打扮不像普通人家的姑娘,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料子上乘,发间那朵月华花更是他从没见过的品种。这种姑娘一个人扔在沙漠里,不出三天就得死。

      “行。”他点了点头,“走吧。”

      诗绪理跟上来的时候,手腕上的镯子链子又响了一阵。她走到墨晴身边,看了看她背上那把大剑,又看了看榊淼怀里那根杆子,最后目光落在队伍最前面大步流星的今寺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不知道那些断掉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但跟着这群人,至少路上不会无聊。

      月亮悬在绿洲上空,沉默地照着四个人的背影。湖对岸那间进不去的居所门窗紧闭,门扉上的纹路在月光里泛着微弱的光。

      没有人看见,樱花树下的无名石碑,在诗绪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碑面上有什么字迹闪了一瞬,又归于平滑。

      诗绪理拍了拍裙子上的泥土,又整理了一下手腕上那些叮叮当当的镯子链子,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樱花树、无名碑、月华花丛、湖蓝色的湖泊、湖面上那轮大到离谱的月亮——这个地方确实很美,美得像一幅画。但再美的画,看久了也会想走出去。

      “怎么离开这里?”她问。

      今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

      墨晴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榊淼低头研究自己手里那根杆子上的网面,研究得非常专注,专注到一看就是在假装没听见这个问题。

      诗绪理眨了眨那双蓝色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你们不会要告诉我,你们也不知道吧。”

      “确实不知道。”今寺坦率地承认了,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想打他。

      “……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今寺回忆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非常不靠谱的口吻说:“翻过一座沙丘,就看见了。莫名其妙就走进来了。”

      墨晴点头。

      榊淼也跟着点头。

      诗绪理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她看了看这三个人——一个富家少爷,一个挖东西的姑娘,一个抱着奇怪杆子的算命先生。三个人站在一起,脸上写满了“我们能活到现在全靠运气”这几个大字。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跟着他们走,可能是一个比在沙漠里独自乱走更危险的决定。

      “行吧。”今寺拍了拍手,“既然不知道怎么出去,那就先调查一下这个地方。实在没办法了再用榊淼的罗盘。”

      榊淼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为什么实在没办法才用我?你们太过分了!不就是迷路了几次——”

      “几次?”今寺竖起手指,“第一天你算的方向让我们多走了三十里地。第二天你算的方向让我们回到了前一天扎营的地方。第三天——”

      “那是意外!”榊淼急得杆子都快举起来了,“沙漠里磁场紊乱,卦象不准很正常!”

      “第四天你说往北走,结果我们往北走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看见了自己早上留下的脚印。”

      榊淼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第五天更厉害,”今寺完全没打算放过他,“你算了一卦说方向没错,让我们继续走。我们继续走了,然后翻过一座沙丘,看见了一片绿洲。你当时说什么来着?‘我的卦象里没有这个地方’——”

      “那是因为永恒绿洲不在任何一条命运线上!”榊淼的声音都劈了,“这不能怪我!”

      “对,不怪你。”今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温和得像春风,“所以我说,实在没办法了再用你的罗盘。这是对你的保护,三水。”

      榊淼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三水。淼嘛,三个水。”

      “我不叫三水!我叫榊淼!”

      “好的三水。”

      “榊淼!”

      “知道了三水。”

      墨晴从他们身边走过,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三水,走了。”

      榊淼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整个世界背叛了。诗绪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她,试图寻找最后一丝希望。

      诗绪理想了想,安慰他:“三水挺好听的。比淼少了好几笔,省事。”

      “你也叫!”

      “走吧三水。”

      榊淼抱着杆子,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最后面,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师门尊严”“神算子的名号”之类的话。没有人理他。

      四个人开始在绿洲里转悠。

      这片绿洲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沿着湖边往外走,穿过月华花丛,是一片梨树林。梨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是枝头落了雪。林间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和月华花的荧光混在一起,把整片林子笼在一层温柔的微光里。

      墨晴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东西。”

      梨花林深处的一小块空地上,立着一架秋千。秋千的绳索是藤蔓编的,坐板是一块打磨光滑的木头,上面还铺着一层软垫。软垫上绣着花纹,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像是昨天才缝好的。

      秋千旁边不远处,是一个烧烤架。

      不是那种临时搭起来的简陋架子,而是正儿八经的铁质烧烤架,做工考究,架子上还搁着一把铁签和一把刷子。铁签上残留着油脂的痕迹,刷子的毛上还沾着半干的酱料。烧烤架旁边的石桌上摆着几只碗碟,碗底剩着一点干涸的汤汁。

      今寺走过去,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落款。

      “官窑的。”他放下碗,又看了看烧烤架的工艺,“烧烤架是百炼钢打的。铁签的材质也是好铁,刷子是紫毫。用紫毫做烧烤刷子,这人挺讲究。”

      墨晴蹲在烧烤架旁边,歪着头看了看那些铁签,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碗碟。她伸出手指抹了一下碗底的汤汁,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蜜汁味的。”

      诗绪理站在秋千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荡起来,藤蔓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梨花林里格外清晰。她看着秋千荡回来又荡出去,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这地方的时间是暂停的。”榊淼蹲在一棵梨树下,摸着树干上的纹路,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树没有生长,花没有凋谢,连风都是静止的。这些梨花应该开了很久了,但一朵都没有谢过。”

      他站起来,走回烧烤架旁边,看着那些残留的酱料和汤汁:“这些东西应该也很久没人动过了。但因为时间不流动,所以它们还保持着刚刚被使用时的样子。就像是——”

      “就像是什么人正在这里生活,忽然有一天就离开了。”诗绪理接上了他的话。

      榊淼点了点头。

      四个人沉默了一瞬。秋千还在轻轻地荡,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有人还坐在上面。烧烤架上的铁签在微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石桌上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去梨花林深处摘几朵花,随时会回来。

      今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他们离开梨花林,重新回到湖边。那间进不去的屋子安静地立在湖对岸,门扉紧闭,窗棂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光。今寺又试了一次,这次连指尖都没碰到就被弹开了,力道比之前还大,像是在警告他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

      “还是进不去。”他甩了甩被弹疼的手腕,“这屋子到底是谁的?设这么强的禁制。”

      墨晴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纹路,没被弹开。她回来之后,难得主动发表了一回意见:“主人不想让人进去。”

      “废话。”今寺说。

      墨晴没理他。

      榊淼站在湖边,看了看那轮巨大的月亮,又看了看湖心那块小陆地上的樱花树和无名碑,忽然大大咧咧地开口:“有没有可能就是泠雨潇啊?”

      今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是认真的吗。

      “泠雨潇,那就是酆都那个泠雨潇啊。”榊淼掰着手指头数,“酆都在冥界,冥界和绿洲虽然不挨着,但都是传说级的地方,说不定有什么关联呢。而且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住的——”

      “三水啊三水。”今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慈祥,“哪有那么巧。我们找酆都之主,误打误撞进了绿洲,然后绿洲里这间屋子的主人恰好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你写话本呢?”

      “我只是说有可能!”

      “你的有可能和你的卦一样准。”

      “你——”

      “而且,”今寺竖起一根手指,“你刚才自己说的,这地方不在任何一条命运线上。泠雨潇是酆都大帝,她的命运线总该在冥界的命运网里吧?怎么会跑到一个不在命运线上的地方来住?”

      榊淼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只好把嘴闭上了。

      诗绪理在旁边听他们拌嘴,目光落在那间进不去的屋子上,若有所思。泠雨潇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酆都、冥界、绿洲——这些词凑在一起,让她脑子里那些模糊的碎片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太阳穴,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今寺把目光从屋子收回来,转向了诗绪理。

      “对了,我还没问你。”他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你就埋在樱花树旁边的坑里,这地方是什么情况,你一点都不知道?”

      诗绪理想了想。

      她确实不知道。她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除了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和闻人惊之外,什么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在那个坑里,不知道那些月华花为什么会在她身下盛开,更不知道这间屋子是谁的、这片绿洲是做什么的。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我应该是被人放在这里的。”她说。

      “谁?”

      “不记得了。”她摸了摸发间那朵月华花,花瓣微凉,花蕊的荧光在她指尖映出一点淡淡的光,“但我记得一件事——我要找一个人,叫闻人惊。找到他,就能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今寺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平静,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不是迷茫,不是困惑,而是——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等。

      他没有追问。

      “行吧。”他转过身,“那——”

      “不对。”

      墨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少见的尖锐。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站在那棵樱花树下,仰着头,目光落在某一根树枝上。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是挖东西的时候铲子碰到了硬物,发出的那一声闷响。

      “那根树枝上,有东西。”

      话音刚落,她已经跳上去了。背着那么大一把剑,她的身法却轻得像一片梨花瓣,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了那根树枝上。她蹲下来,凑近树枝的表面,眯起眼睛辨认上面的字迹。

      “写了什么?”今寺在下面仰着头问。

      墨晴没有马上回答。她歪着头,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努力辨认笔画。她识字不多,但够用。

      “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绿洲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喊出来啊……仙君。”

      她顿了一下。

      “最后还有两个字,是两个符号。两个上箭头。”

      今寺和榊淼对视一眼。

      “念出来听听。”今寺说。

      墨晴深吸一口气,把那行字完整地念了出来。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字句本身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为什么,喊出来啊仙君。上箭头上箭头。”

      后面跟着的那两个符号,被她念成了“上箭头上箭头”。但诗绪理听到的时候,脑子里自动把它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

      那是一个笑脸。^ ^

      这行字的字体很飘逸,笔画连得很流畅,像是拿树枝随手划上去的,但字字有力,入木三分。写这行字的人书法功底极好,但语气又轻快得不像话,甚至带点调侃的意思。

      榊淼忽然大喊一声,声音之大把今寺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

      “这不会是桃花仙子显灵吧!”

      “这是樱花树。”今寺纠正他。

      “樱花桃花都是花!仙子显灵了!这肯定就是离开这里的办法!”榊淼激动得杆子都快甩出去了,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这行字的意思多明显啊——你不喊出来,我怎么知道你要出去?喊出来啊!这是在教我们怎么离开!”

      今寺沉默了。

      说实话,榊淼的逻辑这一次听起来居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行字的语气确实像是在跟被困在这里的人对话,轻飘飘的,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笨”的嫌弃和“我早就给你们留了提示”的得意。

      “该不会是我们在这里转来转去,影响他休息了吧。”今寺仰头看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诗绪理盯着树枝上那行飘逸的字迹,忽然开口:“那就喊吧。”

      “喊什么?”

      “喊你想出去。”

      今寺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简单得令人发指,但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了看墨晴,墨晴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了,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他看了看榊淼,榊淼抱着杆子拼命点头。他又看了看诗绪理,诗绪理已经把手拢在嘴边了。

      今寺深吸一口气,也把手拢到嘴边。

      四个人站在樱花树下,对着那轮巨大的月亮,齐声喊了出来。

      “我想出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飘着,眼前的景象就开始变了。

      月华花的荧光、樱花树的花瓣、湖蓝色的湖水和那轮巨大的月亮,所有的画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从四个角同时往中间收拢。光在折叠,空气在压缩,耳边响起一阵像是水泡破裂的细碎声响。四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空,像是踩着的陆地忽然消失了。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热闹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叫卖声、车轮声、孩童追逐的笑声、酒楼里传出的划拳声、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扑面而来。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蒸笼里冒出的白面香气,还有不知从哪家铺子里飘出来的酱肉味。

      四个人站在街边,面面相觑。

      今寺低头看了看脚下——青石板的路面,缝隙里长着几根倔强的青草。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两排店铺挨挨挤挤地延伸出去,招牌上的字龙飞凤舞,幌子在风里招展。街对面是个包子铺,老板娘正掀开蒸笼,一团白雾腾起来,裹着肉香散开。

      是个闹市。

      “出来了。”墨晴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非常普通的事实。

      榊淼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杆子横在膝盖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你吓什么?”今寺低头看他,“又没鬼。”

      “突然就换了地方,比鬼还吓人!”

      诗绪理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身后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青藤。没有绿洲,没有沙漠,没有奶与蜜的河流,没有那轮大到离谱的月亮。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但手腕上的镯子还在叮当作响,发间的月华花还在散发微光,裙子上还沾着坑底的泥土。

      不是梦。

      她转过身,看着这条热热闹闹的长街,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先吃饭吧。”今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已经在往包子铺的方向走了,“我请客。”

      诗绪理弯起嘴角。

      她就知道,跟着这个土大款,吃住行不会差。

      她迈步跟上去,手腕上的镯子链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身后,榊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抱着杆子小跑着追上队伍。墨晴走在最后面,路过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堵爬满青藤的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个方向记在了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永恒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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