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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蒲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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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雨声中,他声音不真切,大半张脸又被雨伞遮住。
眼镜男依稀听到他喊了些什么,问:“啊?你说什么?”
“我说把他交给我!”
“啊,行行行行,正好你们是朋友。”眼镜男像是甩掉一个大麻烦那样眉开眼笑。
他把齐策交到林停雨肩头,有意无意搡了一把林停雨薄衫下的肌肤,点头哈腰道:“停雨,我们有空再聚,有缘相见哈。”
说完,他就冒雨赶往地下停车场,其他人也都脚底开溜。
林栖风在背后叫道:“哥!这怎么回事啊!”
“来!帮忙打伞。”
齐策住在林家的时候,林栖风才三岁,估计只记得家里有过这么一个陌生人,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林停雨艰难地搀着这个比自己还高了半个头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在水洼中。
林栖风在一旁踮着脚打伞,风雨斜入,雨伞其实就是个摆设,她被风雨吹的眼睛都睁不开。
“今天的小费,是这个男人给的,出手挺阔绰的,他那些老同学看着都不靠谱,别把他给坑了。”
“哥,你以后别管闲事了,你管的闲事还不够多吗?!”
“小丫头片子,你懂什么,刚才听见那些人说什么了没?这人可是海归,还是金牌律师,肯定是不差钱的,万一醒了一高兴,就甩出来一沓小费呢!”
林栖风认真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笑道:“哥,你可真有心机。”
“那是!”
“啊!哥!”林栖风突然停下脚步,惊呼一声。
“怎么了?”他拖着齐策,艰难地回头看。
林栖风捧着一只脚看向鞋底,委屈道:“完了完了,我的鞋底开裂了,袜子都湿了!”
林停雨苦涩转过脸,说:“没事,明天哥带你买新鞋子!买好的!”
“好!哥!”
走了约摸几百米,就看见犄角旮旯的巷子深处摆着一块闪光灯牌,上面写着清风旅馆。
林停雨看了看怀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旅馆风格实在与他不搭。可这是最近的,而且从门面上看,很便宜。
林停雨跨过门槛,转头对妹妹说:“小风,你快回家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学呢!我送他上去就回去。”
“好,你慢点。”林栖风握着伞,嘱咐道。
在老板娘诧异的目光下,两人依偎着走进来。
“一间房。”
“哦……要不要安全套?”
他已经累的不想说话了,但还是见了鬼一样连连摇头:“不不不!”
老板娘似乎可惜了一瞬,将钥匙扔给他。
“201,别弄太脏啊!否则要赔的。”
他拖着一个庞然大物,上一级歇一级,忍不住内心腹诽:“我看起来难道很像女生吗,还是齐策像女生?怎么还推销安全套?”
他低头望向靠在颈窝不安分的齐策,使劲否定,就算醉了也是凶神恶煞,哪里像女生了?
好不容易对准锁孔打开门,没想到抬眼一片粉红色,就连床也是爱心型的。
他把齐策扔到床上,心想真是失策,怪不得价格要贵一点,竟然是情侣旅馆。
他脱掉齐策的鞋子,又拿旅馆桌上的湿巾擦了擦他胸口一片的呕吐物。
觉得差不多了,解开扣子,帮他扯掉了外套,然后将粉嫩嫩极具少女心的被子盖在了这个睡梦中仍然眉头紧皱的男人身上。
收拾妥当,他正要离开,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只好停下,在齐策西服口袋里摸索着掏掏,拿出手机一看。
妈妈来电。
他心跳暂停一瞬间,不知道接还是不接。
李阿姨联系不上齐策一定很担心,她一担心就要头疼,就要睡不着觉。
想着,林停雨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策策啊,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喝多了呀。”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停雨鼻子一酸,咽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清清嗓子说:“李……姨,齐策喝多了,在这附近的旅馆睡下了,您别担心。”
对面静了两秒,突然颤抖着声音问:“是……小雨吗?”
说完后,似乎被汹涌的情绪压着说不下去,低低地抽泣着。
“是……我,李姨。对不起。”
“你、你这些年去哪了,怎么不来找李姨呢,李姨打听了你好久,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以为、以为……”
林停雨已经抑制不住,无声落泪,但也只是吸吸鼻子,笑着说:“李姨,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啊,就别担心我了,我现在也是吃穿不愁、吃嘛嘛香,和以前一样!”
“那……那可不能挑食了呀,改天来家里,阿姨给你做一顿好吃的!该有八九年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
“行,李姨,不过,我这个公司啊,经常加班,老板还说要给我涨工资呢,哎,还是等不忙的时候吧。”他尽量轻松地笑着。
“可以可以。”李姨擦去了泪,乐呵呵的,“你只要和策策保持联系就好。”
“嗯,李姨,你早点睡。”
“小雨,你也早点睡,领导那么器重你,你可别迟到了!”
“放心吧。”
挂断了电话,他虚伪的微笑凝固在脸上,满脸泪痕也来不及去擦,回头想将手机放回原处。
却不知道何时齐策睁开了眼睛,清凌凌地望着他,他一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机,就要跑出门。
齐策一掀被子,长腿一迈,揪住他衣领,将他甩在床上,还顺手锁上了门。
然后黑沉沉的眼神压过来,讥诮藏都藏不住:“领导器重你?!林停雨,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啊!还是这么虚荣,谎话张口就来!”
“策哥哥,只是让李姨放心的场面话。”他从床上直起身,似乎很无奈。
“让我妈放心?你能有那么好心?你忘了你们家怎么欺负她的!她好心好意给你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你哪次不挑刺,哪次不是全倒了!林停雨,你当我傻,当我老年痴呆是吧!那一次,你吵着要吃南瓜薯片,我妈在厨房忙活一上午,你一口没吃就算了,还打翻油锅,让她手背留下永久性烫伤!事后,你道歉了嘛!你说什么?!你说她活该!活该她站的那么近!你一点同理心都没有!现在倒是装的人模狗样的!!”
他冷静地看向咆哮的齐策,冷静地开口:“是的,我一点同理心都没有,我就是一个虚荣势利的人,以前这样,现在也是。”
他直直撞进齐策眼底,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平和,却很笃定。
齐策胸腔剧烈起伏,大步上前,两手抓住他手腕将他抵在床上。
“你不是很能装吗!你怎么不装了!包房里面的甜言蜜语呢!!对着几个老男人笑得那么开心、花枝乱颤的,你怎么不对着我笑了?!”
齐策手上发力,林停雨溢出一声闷哼,他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堪的表情。
稍微平静了一瞬,林停雨突然开口:“你根本就没醉是吧?你就是想把我锁在这里,侮辱我,就像小时候我对你那样。亏我还担心你,被那几个男人骗。”
他语气满是委屈,倒让齐策有些自责,解释道:“我醉了,但我一直以来就醒的很快。”
说完,又觉得这句没有什么威慑力,还被人牵着鼻子走,恶狠狠补了一句:“我不像你!谎话连篇!!”
林停雨转回头,看向上方的齐策,叹气道:“齐策,你再怎么对我,那些记忆都抹不掉的,你这样让我觉得你比那时候的我还幼稚。”
齐策刚熄灭的火被瞬间点燃,但他却异常冷静,阴阳怪气:“尊贵的林小少爷的意思是,下人可以被随便欺负,而我连侮辱你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有说不的权利。”
“你有吗?”齐策斜睨着他,嗤笑道,“如果我说,陪我给你三千呢!你会说不吗?”
林停雨眼睛明显有波动,但咬着嘴唇不说话。
“五千呢?”
他还是不说话。
“别他妈给脸不要脸,把自己当头牌了是吧,身材瘦瘦的跟个小鸡仔一样,一点曲线都没有,你还想坐地起价啊。”
林停雨咬紧了牙,半晌又松开了,说:“转钱。”
“其实是我入了你的套吧。”他眼神示意粉红色四周和爱心床,“其实早就想攀上我吧。”
“你……别太过分。”他有些气虚。
“哼。”齐策松开双手,掏出手机转了五千,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
这时,林停雨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原来是林栖风打过来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林停雨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
“哥!你咋还没回来啊!雨越来越大了!要不要我去接你。”
闻言,他瞥了一眼窗外,果然狂声大作,有些暴雨倾盆的势头。
他眼睫颤动着,沉声道:“不用了,雨下大了,我在这旅馆里将就一晚。”
“那好吧。”
“明天上学不要迟到,给自己煮个鸡蛋吃,柜子里还有面包,再到巷子口买杯粥喝。”
“知道啦知道啦。”
他挂断了电话,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被齐策敏锐地捕捉到,他出言讥诮:“怎么,觉得做了赔本买卖?”
“没有。”他收起手机,平静回答。
齐策微微一笑,翻身上床,跨坐在他身上。
林停雨吓了一跳,眼睛睁得溜圆。他记得以前齐策忍不住了,就是这样揍他的。
他忍住来自儿时想要嚎啕大哭的原始冲动,向上抽了抽身子。
“又干嘛?拿了钱不办事?!”
“齐策,你……”不会来真的吧。
齐策阴测测一笑:“你猜呢?”
他慢慢俯身,离那白皙的鼻尖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林停雨颤动的眼珠里自己的倒影。
林停雨忍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挡住他的胸膛,喊道:“齐策!”
齐策不爽地直起身,他上下扫视林停雨圆润珠玉般的额头,然后高耸的鼻梁,莹润的嘴唇,最后到因为吞咽口水而更加明显的锁骨。
他也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说的话却言不由衷:“很有手段啊,还会欲擒故纵,不少人都被你迷住了吧。可惜了,我不是那种人,你的这些小计俩对我——啊!”
猝然一股大力牵扯他向林停雨的脸砸去。两人鼻尖相撞,都发出一声痛呼。
他死死抵住床,支起上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床已经动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齐策忍不了了,跳下床骂道:“这他妈怎么回事!”
林停雨慢慢坐起身,找到床头开关,猛拍下去,说:“应该是你碰到床开关了。”
“我碰到?是你故意的吧!”
林停雨没理他。
齐策利落翻身上床,躺在一侧。
林停雨则躺在另一侧,心里打鼓:就简简单单睡一晚上?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齐策侧过身骂道:“滚下去!站在床边,不许睡!”
听到这,林停雨反倒安心了,不就是站一晚上吗?这可比上夜班轻松多了,报酬也丰厚多了。
因此他心情不错地翻身下床,站在床边,身姿挺拔,好像保安在上夜班,守卫业主安全。
他心底美滋滋的,今天赚了六千块钱,明天就给小风买一双新球鞋,还有英语辅导资料,周末再给小风做一顿红烧排骨好好犒劳犒劳她,学习还是很累的,营养一定要跟上。下一年的学费也该交了,这次肯定能交上,不用再叫班主任宽限些时日了。
真好呀。
想着想着,他眉头皱起来。
只是到了大学,花销肯定更大了,女孩子买买化妆品,和同学出去聚餐,要是再谈个男朋友,也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呀。
正想的入神,齐策忽然说了什么,他没听清。
问:“你说什么?”
齐策背着身,大力扯好被子,怒气冲冲道:“我说来我家做保姆!别他妈干这种烂事了!!”
林停雨对他这种态度见怪不怪,挑了下眉,说:“不。”
要是其他的工作,他立马就答应了。可是这份工作,摆明了是齐策想让他尝尝尊卑倒转的滋味,来满足他扭曲的报复心。
以前李姨就是在林家做保姆,现在他去李家做保姆,李姨会怎么看他?保姆不是保姆,雇主不是雇主,算什么样子!
如果他只伺候齐策一个人,那他还能忍受,无非就是一些侮辱打骂,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习惯了。
可是,他看不得李姨可怜、心疼他的样子。
“不问问工资?比你伺候几个老男人赚钱多了。哦,不——林小少爷多么金尊玉贵,在风月场上想必也是这样的。那我就不勉强了。”
说完,大掌一挥,拍灭了床头小台灯。
林停雨在黑暗中缓慢眨了一下眼睛,窗外狂风大作,风雨飘摇,他像是一根蒲柳,薄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