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夏》照无汐

4、被人偷拍 他

　　他把门关在身后，一只手接电话，轻声问：“喂？”

　　“停雨，你快来学校！林栖风和同学打架，把人家额头砸出血了！”

　　林栖风的班主任刘金霞说完一句就匆匆忙忙挂了。

　　他听清什么后，瞳孔骤缩：林栖风怎么会跟人打架呢？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他将手机塞回裤兜，风风火火迈下几级楼梯。迈到一半突然停住，看向那扇门，门后，齐策还安然睡着。

　　如果他醒来，看在自己没在床前站着，会不会以为自己早跑了？

　　不管了，只能事后在微信上解释了。

　　他大步迈下楼梯。

　　九点，晴，刘金霞办公室。

　　争吵声隔着门板仍然清晰可闻，他整理好衣领，垂下眼睛，叩了两下门。

　　门开了，刘金霞把他拉进来。

　　一对年轻男女双目圆睁，看到他，就要上来拉拉扯扯。

　　刘金霞挡住他们，苦口婆心：“家长，咱们不是说好好沟通吗？”

　　一旁的林栖风侧着身子，抹着眼泪，不敢去看他哥。

　　“好好沟通，好啊，刚才就在好好沟通！这丫头说什么！啊？！她说一万块钱！呸！你做梦！”宽颌妇女昂头对着刘金霞，手指林栖风，唾沫翻飞。

　　“我女儿头上流那么多血，都被120拉走了，现在已经办着住院手续呢！我不找她要钱找谁要钱！我女儿该的？！”

　　“不是这样的，晓晓家长，你先冷静。”

　　宽颌妇女依然喋喋不休，刘金霞扶了扶眼镜框，无力地劝架。

　　“林栖风！怎么回事！还学会打人了是吧！”林停雨听了个事情大概，缓缓呼出一口气，朝她问道。

　　林栖风侧目看他，双眼通红，无力地辩解：“不……不是，是李春晓她先骂我，我才——”

　　“不管什么，打架就是不对！你打人你还有理了，给他们道歉！”林停雨抓住她手腕，将她拉正。

　　“呀，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停雨吧！”宽颌妇女从刘金霞身后走出来，伸出红色指甲点一点，诡秘地笑着，“看来我女儿说的没错啊！”

　　然后又看耷拉着头的林栖风：“学习好有什么用，家风不正！有这样一个哥——”

　　“啊啊啊啊啊！”她头皮猝不及防被一股大力拉扯，惊叫出声。

　　林栖风突然甩开林停雨，抓住那女人头发使劲往外扯：“你才家风不正！你话说清楚！有你这样的家长，我总算知道李春晓说话为什么那么欠揍了，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快把她拉走！救命啊！！疼疼疼！！慢点！！”

　　林栖风五指被几人合力从女人头皮扒下来后，她还气喘吁吁，满脸恨意地望向女人。

　　在女人哎哎呦呦的叫疼声和班主任安慰声中，林停雨默不作声看向林栖风，突然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啪！”

　　掌声清脆，林栖风扭过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一瞬间，办公室内都静了几秒，连宽颌女人都不叫疼了，搞不清楚状况似的，直愣愣地看向他们。

　　“道歉！”

　　“……我就不！！”林栖风脸上五个掌印，满脸倔强。

　　她跟林停雨失望的眼睛对视了很久，直到她看到那双眼睛盈满了泪花，她不忍看，低下了头，闭着眼睛静了几秒，突然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喊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女人和班主任都是一愣。

　　反应过来，女人恢复了气势：“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啊？！换你去医院躺！！还敢打我，小兔崽子！！”

　　女人转头看向刘金霞，怒气冲冲：“刘老师，你们班上这种学生该开除吧！！当着你的面就敢打人，这长大了还得了！！”

　　林停雨往前走了几步，想和女人拉近一些距离，讨好道：“姐，林栖风知道错了，她明天就去医院买点晓晓爱吃的东西道歉，您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原谅她吧。她们都是小孩子闹着玩，出手没个轻重，过个几天又能说说笑笑了。”

　　女人嫌恶地退了一步：“哼！知道错了！杀人犯知道错了能把他放出来啊！！妓/女知道错了还能做良家妇女啊！这事没商量，就要一万块钱！”

　　林停雨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笑意，转而问后面沉默寡言、但一直盯着他的男人：“哥，你看姐要的一万块钱也太多了，我赚钱也不容易！能不能少点！我一定让小风好好道歉！她数学还不错，还可以辅导晓晓。小孩之间，有什么矛盾，两句话就过去了，不是？”

　　他头一歪，显得后面的话有些俏皮，眼中晶莹闪动，更是楚楚可怜。

　　后面大哥挠挠头，对女人说：“那啥……霜啊，一万确实太多了……要个五千还差不多……”

　　女人回过头蹬了他一眼，推他一把。

　　然后抱胸，冷冷地说：“我们也不想要你的脏钱，你要觉得五千可以，那就赔五千！别说那么多了，看见你就恶心！！”

　　“好，那明天，我让小风去医院看望晓晓，把钱带着。”

　　他眼中笑意仍然不变，甜腻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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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停雨和林栖风一前一后走在小巷，都没有说话。

　　林栖风看向那个单薄但能把整个家撑起来的背影，突然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走两步跟上他。

　　“哥……对不起……我闯祸了。”

　　林停雨没反应，他思索着在哪里扣扣挖挖把这五千块钱填上。

　　“哥……”林栖风饱含委屈地嘟囔了一声，“我不是故意打她的，你知道她说你什么吗？”

　　林停雨回过神来，淡淡开口：“说我什么那是他们说的，又不代表我真是那样。”

　　他一双眼睛向前，似乎很疲惫。

　　“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说你是林停雨的妹妹，你非不听。”

　　“那为什么其他同学都可以说自己的爹妈，兄弟姐妹，就我不可以？”

　　“你还有爹妈吗？你还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吗？！以前的生活都已经是以前了，人家不会因为你以前是什么公主王子就高看你一眼！相反，人家等着看你的笑话呢，所以我说，别惹事别惹事，你就是不听！”

　　以前林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林母经常带他出席各种商业晚宴露脸，因为他长相出众，当地的报纸新闻都刊登过他的照片，所以经常关注地方晚报和新闻的人，都认得他。

　　林家倒台后，几乎所有的亲戚都进去了。15岁的林停雨那时却还骄傲不倒，听不得同学羞辱，再加上剩下的钱一天比一天少，他就不上学了，也渐渐消失在大众视野中。

　　所幸妹妹年纪小，没什么人认识她，他就打工供她上学。

　　他没有想到，她会主动说自己的哥哥是林停雨。

　　那时他被人认出来，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他在洗脚城打工，双手浸在泡脚桶里，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就被媒体大肆宣扬，说他过得多惨多惨，一时之间都是善恶终有报的叫好声！

　　她还敢说自己是林停雨的妹妹。

　　“那就被人一直欺负吗？！他们说的话多难听，你不知道吗？！如果不去堵他们的嘴，别人就永远认为你就是那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林停雨手指微微颤抖，忙于现实生活已经让他足够疲惫，哪有闲工夫去管网上那点破事！

　　“……哥。”她脚步慢下来，跟在后面，垂头丧气，静了好几秒才鼓起勇气问：“……你真的是鸭子吗？”

　　林停雨睁大眼睛，猛一停步，回头咆哮道：“你从哪听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栖风缩了缩脖子：“我……”

　　“你这个年龄段就该好好学习！少看一些不健康的！还想不想考大学了！！”

　　“……哥，昨天的兼职，你被人偷拍了，下面人评论都说你……是……鸭子。我的几个同学都看到了……”林栖风心一横，还是说了出来。

　　林停雨瞳孔微缩，想起她今天的反常。

　　了解完前因后果，他很快正了正神色，摆出长辈的谱教导道：“……你不要听网上人说话，他们蠢得像猪一样，一张照片就被人牵着鼻子走，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啊。还有，也不要跟你同学起冲突，没必要，你好好上学不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可是……可是……”她“可是”半天也没“可是”出个所以然，突然撞进他怀里哭道：“哥，我不上学了！我、我和你一起打工！”

　　林停雨叹了口气，抱紧她，说：“你打工得打多少年才能还上你哥的恩情，还是考个好大学，到时候好好上班，没个两年，你哥就吃喝不愁了。”

　　“那我们真要赔五千块钱吗？”林栖风抬头，泪水糊了一脸。

　　“你想被开除，还是想人家去申请伤情鉴定？不赔的话就不是五千块能解决的问题了！”

　　“对不起，哥，对不起……”

　　“没事，哥还有钱。放心哈。”他伸出手摸摸她的发顶。

　　回家后，他坐在帘子隔开的客厅，双手扣着手机。

　　从角度来看，那张图片是KTV的眼镜男偷拍的，正好拍到了他被齐策拉进怀里的一瞬间。

　　还真是……百口莫辩啊。

　　他皱着眉头，翻了翻评论。

　　［出生富贵人家，这样的相貌是荣耀，沦落在外就是短板，容易走歪路］

　　［还容易走歪路，这不已经走歪路了吗？都跑人家怀里去了］

　　［他在哪里工作啊］

　　［楼上这位老兄还想去体验一把啊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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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捏了捏眉心，在这些评论后面跟了一句：［会不会只是不小心摔倒了］

　　［楼上的还挺会怜香惜玉］

　　［林停雨加你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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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蠢货。

　　他满头黑线关掉了手机。

　　林栖风一撩帘子，捧着一只大碗，小心翼翼走过来：“哥，快趁热吃，我做的可好吃了。”

　　大碗放在低矮的小木桌上，林停雨看着她谄媚的笑容也笑了笑。

　　“今天怎么做饭了？心疼你哥不容易啊。”他挑了几根面条送到嘴边。

　　林栖风又捧来一只小碗，嘟着嘴说：“没有啊，以前不也做过几次嘛，一直就心疼你嘛。”

　　兄妹对坐，林停雨抬头看了一眼妹妹，似乎琢磨着什么。

　　过了半晌，他咽下一口面条，说：“那张照片是我不小心摔倒了，有个客人酒洒了，我正要去倒茶，没注意。”

　　他又挑了两根面条，吹吹热气，一副满不在乎的平常样子。

　　“……哥，我知道了。”林栖风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想着照片里男人的相貌，分明是那个喝醉的男人，林停雨送他去旅馆，晚上却没回来。

　　她不动声色地慢慢咀嚼。

　　“还记得上一次吗，我被人偷拍，当时我在给人洗脚，一堆人就说我连饭都吃不起了，睡在桥洞里，哪是那样呢！”

　　“嗯。”

　　“……”

　　林停雨叹了口气。

　　“吃完，走！今天不上班，今天带你去买球鞋！”

　　“真的！”林栖风跳起来，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的，耷拉下来，“算了吧，我的鞋还能用，只要没下雨，就是好的。”

　　“你不要的话，哥就给自己买两双！”

　　“真的！哥！你也要买鞋！”

　　“嗯。”

　　“那我也要我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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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俩骑着小电驴慢悠悠行驶在东荷的街道上。

　　夜幕降临，行人稀少，微风吹拂。

　　后面的林栖风提着两个大袋子，兴奋地哄哄叫。

　　“像猴子一样，真难听。”

　　“切～高兴，你知不知道。”她将身体往前贴了贴。“哥，你说，现在的生活也挺好的，是不是啊！”

　　“是是是。”

　　如果不需要赔钱，就更好了，虽然现在能拿出来那五千块钱，可下个学期的学费怎么办呢。

　　后座像是会读心术一样，兴奋的声音低沉下来：“哥，对不起，我以后一定不给你惹麻烦了。”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行了，死丫头，明天拿着钱，好好道歉，不许耍脾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