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夏》照无汐

2、醉酒 齐

　　齐策当然知道这是正经KTV，可距离他父母入狱、林家破产已经六年了，谁知道他为了赚钱还债，去没去过不正经的？这样扭扭捏捏、哥哥哥哥叫着，应当是无比熟练才对。

　　“正经？你长成这个样子，楚楚可怜，再正经的KTV也变得不正经——”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利落滑过脸颊，力道不小，齐策被打得偏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这巴掌唤起来少年时屈辱的回忆，还是别的什么，反应过来后，他利落丢掉烟蒂，一手抓住林停雨的两条手臂举过头顶，将他翻过来抵在单人沙发上，恶狠狠地说：“林停雨，你以为你长大了就能打得过我！”

　　林停雨扭着身子挣扎了两下，惊恐排山倒海而来。他意识到自己冲动，很快冷静下来，又变回那个严丝合缝无比顺从的林停雨，真诚地说：“对不起，策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齐策原本准备破口大骂或者一展身手，被他这样一说，整得一愣。

　　眼镜夹克男又在打圆场：“齐哥啊，你和停雨都不是小孩了，打一架也解决不了问题啊，还是得向前看——”

　　眼镜夹克男叫的亲昵，好像当年的事他也掺了一份。

　　“闭嘴！”他头都没回，叫道。

　　身下林停雨的身体微微颤抖，侍应生制服已经在刚才的拉扯间崩掉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褪色的薄衬衫，显得他更加衣衫不整。

　　他眼神温和无害，滴水不漏。齐策紧盯他几秒，见他没有再跳出来扇他一巴掌的意思。

　　这才大梦初醒一样慢慢起身，放开了他。

　　林停雨慢慢坐起来，喘息片刻。

　　问：“满意了吗，各位哥哥？”

　　脸上哀戚疲惫，但仍挂着笑意。

　　“嗳、嗳，满意满意，停雨先走吧，有需要，哥哥们再叫你。”眼镜男连忙应道。

　　齐策颇有怨言地看向他这位老同学，然后又转向林停雨，说：“不满意。”

　　林停雨歪过头，看向他，笑得苍白：“那怎么样才能让策哥哥满意呢？”

　　“跳个舞吧。”

　　“可是，我不会跳舞。“

　　“500小费。”他撂下打火机，问，“跳不跳？”

　　林停雨迟钝了一下。

　　“一千。跳不跳？多了没有。”齐策仰倒在沙发上，势在必得。

　　林停雨慢慢抬起头，说了今天第二句能表现自身意志的话：“先把钱给我。”

　　齐策叼着烟，唇角挂着鄙夷的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架势”掏出手机，道：“加个微信。”

　　“嗯。”林停雨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去扫他的二维码。

　　但不知是不是镜头糊，还是手机卡，扫了几遍都没加上。

　　齐策啧了一声：“我扫你。”

　　“好。”

　　齐策那边嘀一声就加上了，他捧着手机坐回沙发上，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在淋雨的小黄鸭头像。

　　眼镜男跃跃欲试：“停雨，我也加你个微信吧，有什么困难跟哥说。”

　　“哎哎哎，你加什么？！”齐策如梦方醒，前倾身子，不由分说双手圈起挡住二维码，回头问道。

　　“老齐，你加可以，我加就不行，你也得问问停雨的意见啊。”

　　齐策瞥向林停雨。林停雨两个都不想得罪，只能为难地说：“加……可以，只是……”

　　他眼神示意最大障碍齐策，话停在嘴边没出口。将他自己一个人的纠结，转成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

　　“哎！老齐，你这人！”眼镜男多个角度努力几番无果，只得作罢，鼻孔出气坐到一边。

　　齐策这才骂骂咧咧把身子收回去，在手机上行云流水操作一番。

　　林停雨手机响了，他打开看，收下一千块钱的转账。

　　齐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没耐心地吼道：“跳啊！”

　　他站在KTV中央的舞台位置，思索了一番，要跳什么呢，他真的不会跳。

　　但还是硬着头皮，原地转了几个圈，甩了几下手臂，还融入了几个广播体操的动作。

　　一番僵硬的动作下来，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本打算欣赏美人柔美动人的舞姿，没成想被迫观看了一套改编版广播体操。

　　齐策当场脸就黑了，骂道：“你他/妈玩呢？这是跳舞吗！”

　　“可是我……真不会。”

　　“不会把钱还我！”齐策伸长手，语气也带了几分孩子气，像是小孩子想要回送出的礼物一样。

　　自从认出林停雨开始，他喝了不少酒，现在酒劲慢慢上头，说话有些不经大脑，像是要抵抗这种感觉，他又恶狠狠重复了一遍：“不会，把钱还我！！”

　　“我做些别的吧，你还有啥要求吗？”

　　“那、那你给我洗脚！”说话间，他已经把球鞋一蹬，露出灰色袜子。

　　少年时，他不知道给这个小屁孩洗过多少次脚，这次就要换着来！

　　在最需要尊严的年纪，日复一日，被一个小他六岁的小学生指着鼻子辱骂贬低，已经成了他的噩梦。就算在意识混沌的醉梦，他也想将这种屈辱一遍一遍施加到他身上。

　　林停雨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抵触，只是这里又不是洗脚城，没有热水和盆子，他只好说：“这次不行，下次我去洗脚城兼职，你来找我吧，我给你优惠。”

　　齐策将这几个字消化了一下，猛的坐起来，怔怔的：林停雨！林家少爷？在洗脚城给人洗脚？！不行不行！

　　“我不要洗脚了？我要、我要，一起回家吧，林停雨。不是……不是，不是我家，你肯定又要骂我了……”他说话断断续续，头摇摇晃晃，最后仰倒在沙发上，醉的不省人事。

　　他旁边的老同学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怎么办。

　　林停雨走到他身边，慢慢叫了一声：“齐策？”

　　“嗯……嗯？”他朦胧间回应，然后头转向背光处，呼噜了两声。

　　林停雨转向眼镜男等人，声音清脆：“各位，劳烦你们把他送回去吧。”

　　“停雨，我也想把他送回去，可是他刚回国，还没说两句话呢，就晕过去了，他家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啊。”

　　林停雨认真考虑可行性：“那就把他送到附近的酒店对付一夜吧。”

　　“停雨，来来来，我们一起把他抬过去。”说着，眼镜男就搭上了他的手。

　　他下意识一甩，害怕地后退一步。

　　眼睛男动作一滞，打圆场道：“哥不小心碰到了，没事啊，哥哥不是那种人。”

　　林停雨眼神不变地扫了一眼齐策，又看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众人，转身过后，瞬间变得极其淡漠，离开了包厢。

　　九点，KTV大厅。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正望着门外淅沥的春雨。

　　林停雨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走近拍了拍她。

　　女孩一甩马尾，看清是他，惊喜道：“哥！你下班了！”

　　“嗯。”他打开雨伞。

　　“今天工作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啊！有三个客人给了小费呢！等到周末给你做红烧排骨！”他笑着搂住女孩的肩。

　　“哇塞！真的！我也想来兼职！”

　　林停雨拿伞把戳了戳女孩的脸：“死丫头，你兼什么职？！给我好好学习，孝敬你哥。最好考上985211什么的，下半辈子你哥就靠你养着了。”

　　“切，又说好好学习！我告诉你吧。”她看向林停雨，特意卖了个关子。

　　“什么？别告诉我英语又考砸了？”

　　“哼哼，我这次英语可是考了103，连最看不惯我的英语老师都夸我了！”

　　“你还挺得意，英语老师为什么看不惯你？”

　　“她不就是因为我老在英语课上研究数学题嘛！”

　　“你——”林停雨生气状瞪她一眼，“你啊你还挺得意。”

　　“那你猜我数学考了多少嘛！”

　　“多少？140？”

　　“147！”

　　“不错不错，比你哥强多了！不许骄傲，继续保持啊。”

　　女孩嘻嘻笑着，笑了一会，又落寞下来，瞅他一眼，说：“哥，等我上完大学，你也去高考吧。”

　　林停雨一愣，笑道：“我还高考什么呀，到时候跟一群十七八岁的小孩能有共同语言吗？你哥我老了，想图清净。”

　　“哎，哥，你这样想可不行——”林栖风走快两步，跟上他，却不设防旁边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朝她吹了个口哨。

　　她躲到林停雨后面，警惕地低声道：“哥！”

　　林停雨停下脚步，只见眼镜男几人拖着醉的不省人事的齐策，竟然还有闲心调戏小姑娘。

　　“是停雨啊！下班？”眼镜男一只手抽空扶了扶眼睛，狼狈道。

　　“嗯。”林停雨冷冷回应，态度和包间内判若两人。

　　眼镜男讪讪笑了一声，转向门口雨幕，一脸愁相，不住抱怨：“哎哟，这老齐也太沉了，雨还不小。”

　　“我去，我/日/你/妈，齐策，吐老子身上了！”高瘦男人大叫一声，赶紧将呕吐物往齐策身上蹭。

　　“老冯，搭把手啊！在那当什么甩手掌柜！”眼镜男不满地向后叫道。

　　“我跟他本来就不熟，上学的时候就没见过几面，你他/娘非拉着我来，碰到这种晦气事！”

　　“人家是海龟金牌律师，我叫你来，是给你个机会巴结，你不念着我好就算了，还在这骂骂咧咧起来了！妈的，坏事你比谁跑的都快！”

　　“行行行。”

　　林停雨搂着妹妹的肩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听到他们对话后，顿了顿脚步，犹豫几秒还是回了头。

　　齐策躺在眼镜男颈侧，眼镜男嫌弃他酒气熏天，使劲推推他脑袋，他一下颠三倒四，歪到高个男人怀里。

　　双目紧闭，嘴巴抿成了很冷的一条线。考究的职业西装此刻皱皱巴巴地遮在身上，前胸还有一大块污渍。

　　林停雨略抬了抬伞，问：“你们要不把他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