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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慕容廆薨落棘城 慕容皝嗣位燕王 翰皝只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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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慕容廆薨落棘城慕容皝嗣位燕王
诗曰:
卅载辛苦开基业,棘城风雨铸雄魂。北却宇文千里雪,东降高句万重云。临终犹虑嫡庶事,瞑目难忘阿干恩。一自襄公薨落后,兄弟从此起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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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上回说到,慕容翰镇守辽东,抚慰百姓,爱惜儒学,深得人心。高句丽畏其威名,不敢南犯。慕容廆在棘城闻之,欣慰之余,亦隐隐有忧。嫡庶之分,自古难全;兄弟之情,最易生隙。他常常登城西望,想起当年逼走庶兄吐谷浑之事,心中愧悔难当。
如今,他自己也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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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榻召见
咸和八年(公元333年)五月,慕容廆六十五岁。
这一年,距他诛灭叔父慕容耐、重登单于之位,已整整四十八年;距他迁都棘城、教民农桑,也已三十九年。四十八年来,他内修政理,外御强邻,东破宇文,西和段氏,北却高句丽,南奉晋室,将一个弱小的鲜卑部落,发展成为雄踞辽东的强大势力。
然而,岁月不饶人。这一年春天,慕容廆偶感风寒,起初并不在意,谁知病情日重,竟至卧床不起。
裴嶷、鲁昌、阳耽等老臣,日夜守候榻前。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三个嫡子,也轮流侍奉汤药。庶长子慕容翰得讯,从辽东星夜赶回棘城,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慕容廆望着跪了一地的儿子们,心中百感交集。他招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裴嶷一人在侧。
“裴公,”慕容廆声音微弱,“孤恐时日无多矣。”
裴嶷垂泪道:“主公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安心养病,自可痊愈。”
慕容廆摇摇头,叹道:“孤自知天命。只是……只是有一事,放心不下。”
裴嶷道:“主公所虑者,可是世子之事?”
慕容廆点点头,缓缓道:“皝儿虽嫡出,然年方三十七,威望未立;翰儿虽庶出,然年长十余岁,战功赫赫,深得人心。孤恐……孤恐他们兄弟日后……”
裴嶷道:“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廆道:“裴公但讲无妨。”
裴嶷道:“昔主公与吐谷浑之事,臣略知一二。吐谷浑西去,慕容氏失一臂助,至今为憾。今慕容翰之才,不亚于吐谷浑;慕容皝之志,不逊于主公。若能使兄弟同心,则慕容氏之福也;若使兄弟相争,则慕容氏之祸也。主公当于临终前,明定嫡庶,晓以大义,使诸子各安其位,庶几可免后患。”
慕容廆沉吟良久,点头道:“裴公之言,正合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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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临终托孤
次日,慕容廆召集诸子及众臣,于榻前托孤。
慕容翰、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四子,跪于榻前。裴嶷、鲁昌、阳耽、封弈、宋该等重臣,侍立两侧。
慕容廆强撑病体,环顾众人,缓缓开口:
“孤自弱冠继位,至今四十有八年矣。赖天地祖宗之灵,诸君戮力同心,我慕容氏得有今日。今孤将去,诸子年幼,国事繁重,诸君当尽心辅佐,共保社稷。”
众臣齐声泣道:“臣等当竭尽全力,以报主公!”
慕容廆又转向四个儿子,目光依次从他们脸上扫过。
他先看慕容翰。翰跪在最前面,虎目含泪,满脸悲戚。廆心中暗叹:翰儿,你虽庶出,却是诸子中最像孤的。孤当年十五岁逃亡,你十五岁随军;孤三十岁破宇文,你三十岁镇辽东。你的智勇,你的仁德,孤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你是庶出啊。
他又看慕容皝。皝跪在翰身后,面色沉静,目光坚毅。廆心中暗忖:皝儿,你是嫡长子,是孤亲立的世子。你有雄才大略,有治国之志。孤信你日后能成大业。只是……只是你性子刚烈,恐难容人。
再看慕容仁、慕容昭。这两个儿子,都是段夫人所生,与慕容皝同母。仁今年二十有九,昭二十有七,皆已成人。他们与皝自幼亲厚,日后当能辅佐皝儿。
慕容廆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字字千钧:
“翰儿,你且上前。”
慕容翰膝行上前,跪在榻前。
慕容廆握住他的手,道:“翰儿,你是孤的长子。这些年来,你随孤征战,镇守辽东,功劳最大,孤心中都记得。”
慕容翰泣道:“父亲待儿恩重如山,儿虽肝脑涂地,不足以报万一。”
慕容廆道:“翰儿,你是庶出,皝儿是嫡出。嫡庶之分,乃我慕容氏立国之本,不可废也。孤去之后,你当忠心辅佐皝儿,不可有二心。你可能答应孤?”
慕容翰叩首道:“父亲放心,儿当尽心竭力,辅佐世子。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慕容廆点点头,又唤慕容皝上前。
慕容皝膝行上前,跪于榻前。
慕容廆握住他的手,道:“皝儿,你是嫡长子,是孤亲立的世子。孤去之后,你就是慕容氏之主。你要记住: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以兄弟为亲。翰儿虽庶出,却是你的兄长,是慕容氏的栋梁。你当敬之重之,倚为股肱。你可能答应孤?”
慕容皝叩首道:“父亲放心,儿当敬重兄长,倚为股肱。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慕容廆点点头,又唤慕容仁、慕容昭上前,一一嘱托。
最后,他对众臣道:“诸君,孤将世子托付与诸君。望诸君同心辅佐,共保我慕容氏基业。”
众臣齐声泣道:“臣等敢不竭尽全力!”
慕容廆长叹一声,缓缓阖上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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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襄公薨落
咸和八年(333年)五月甲子日,慕容廆病逝于棘城,享年六十五岁。
消息传出,举国悲痛。棘城之中,哭声震天;辽东之地,百姓自发戴孝。就连高句丽、段氏、宇文诸部,亦遣使吊唁。
慕容廆临终前遗命:丧事从简,不扰百姓;葬于棘城东北,不起坟垄,不立碑碣。他常言:“吾本鲜卑人,死当从鲜卑俗,何必效汉人奢靡?”
然慕容皝念父功德,仍命人修筑陵墓,以王礼葬之。晋室闻讯,遣使吊祭,追赠慕容廆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谥曰“襄”。
后世称慕容廆为“慕容襄公”。
葬日,慕容翰亲扶灵柩,送至墓所。他跪在父亲墓前,泣不成声,久久不肯离去。慕容皝、慕容仁、慕容昭亦跪于墓前,哀痛不已。
裴嶷率众臣致祭,宣读祭文。祭文中有云:
“惟公禀天纵之资,承艰难之业。弱冠遭变,流离播迁;壮岁奋起,扫清宇内。内修政理,教民农桑;外御强邻,威震辽东。四十余年,夙夜勤政;七十余战,未尝败北。拓地千里,立国一方,使鲜卑慕容,雄于东北。功业之盛,虽古之名将,何以加焉!”
祭文读罢,众人无不落泪。
一代雄主,就此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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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兄弟归府
葬事已毕,诸子各归府第。
慕容翰回到自己在棘城的府邸,独坐厅中,默然良久。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你当忠心辅佐皝儿,不可有二心。”他心中暗暗发誓:父亲放心,儿定不负所托。
然而,他心中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这些年镇守辽东,他深知人心之复杂。他忠心耿耿,别人未必这样想;他无私无欲,别人未必这样看。
正在此时,门人来报:“将军,有客求见。”
慕容翰道:“何人?”
门人道:“是将军的旧部,从辽东来的。”
慕容翰命请入。来人是他镇守辽东时的亲信将领,姓赵名良。赵良入府,跪地叩首,欲言又止。
慕容翰道:“你有何事?但讲无妨。”
赵良道:“将军,末将斗胆,有一言相告。”
慕容翰道:“讲。”
赵良道:“将军镇守辽东多年,深得人心。今主公新丧,新主即位,人心未定。将军功高望重,又手握重兵,恐为小人所忌。末将斗胆,请将军早为之计。”
慕容翰闻言,脸色一变,沉声道:“住口!父亲临终,托孤于我,嘱我忠心辅佐世子。我岂能因小人之言,而生异心?此言若再出口,休怪我不念旧情!”
赵良叩首道:“末将知罪。然末将一片忠心,为将军计,望将军三思。”
慕容翰挥挥手,命他退下。待赵良离去,他独坐厅中,久久无语。
窗外,月光如水,洒落庭中。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阿干之歌》的旋律。慕容翰想起父亲生前最爱此曲,心中一阵酸楚。
他喃喃自语:“阿干,阿干……父亲思念伯父,作此曲以寄哀思。如今父亲去了,我们兄弟,会不会也像父亲和伯父一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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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世子即位
慕容廆既葬,慕容皝以世子的身份,即慕容部大单于之位。晋室闻讯,遣使持节,正式册封慕容皝为平州刺史、辽东公,承袭父爵。
即位之日,慕容皝在棘城举行大典。他身着王服,头戴王冠,登坛受贺。慕容翰率诸弟,跪拜于坛下;裴嶷率众臣,山呼万岁。
慕容皝端坐坛上,俯视众人。他看见慕容翰跪在最前面,虎背熊腰,气宇轩昂,心中不禁一动:兄长如此英武,功高望重,深得人心,他日……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念头。父亲临终嘱托,要他敬重兄长,倚为股肱。他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
典礼完毕,慕容皝设宴款待群臣。酒过三巡,他举杯对慕容翰道:“兄长,父王在世时,常言兄长之功,为诸弟之冠。今后,还望兄长一如既往,辅佐小弟,共保社稷。”
慕容翰举杯道:“世子言重了。翰当尽心竭力,以报父王知遇之恩,以全兄弟手足之情。”
兄弟二人,举杯共饮,相视而笑。
然而,那笑容之中,各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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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猜忌初现
慕容皝即位之后,表面上对慕容翰礼遇有加,实则心中已有芥蒂。
他自幼被立为世子,深知嫡庶之分的重要。他也知道,慕容翰虽庶出,却年长十余岁,战功赫赫,深得人心。辽东之地,百姓只知有慕容翰,不知有慕容皝;军中将士,只服慕容翰,不服慕容皝。
更令他不安的是,那些跟随慕容翰的老部下,时常聚在一起议论:“世子虽嫡出,然威望未立。慕容将军若有意,这大单于之位,未必轮得到世子坐。”
这些话传到慕容皝耳中,他怎能不疑?
一日,慕容皝召见亲信,问计于左右。
有亲信道:“主公,慕容翰功高望重,又手握重兵,不可不防。昔汉高祖得天下,韩信、彭越等功臣,皆不得善终。非高祖寡恩,实乃势不得已也。今主公初立,人心未附,若不早为之计,恐日后生变。”
慕容皝沉吟道:“父王临终,嘱我敬重兄长。我若动他,岂非不孝?”
亲信道:“主公此言差矣。父王嘱主公敬重兄长,乃望兄弟和睦。若慕容翰有二心,主公纵欲敬之,岂可得乎?且孝者,以保社稷为重。若因兄弟之情而危及社稷,岂非大不孝?”
慕容皝默然良久,道:“容我三思。”
自此,慕容皝对慕容翰的猜忌,日渐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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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翰之自危
慕容翰何等聪慧,岂能感受不到弟弟的猜忌?
他依旧镇守辽东,依旧勤政爱民,依旧礼贤下士。然而,他心中已隐隐感到不安。每次回棘城述职,他都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那些从前与他称兄道弟的朝臣,如今见面也只是客客气气,少了往日的亲近。
一日,赵良又私下劝他:“将军,新主猜忌日深,将军不可不防。不如早作准备,以免后患。”
慕容翰摇头道:“父王临终,托孤于我。我岂能因猜忌而生异心?且兄弟之间,纵有猜疑,只要我忠心耿耿,日久自明。”
赵良叹道:“将军仁厚,然人心险恶,恐非将军所料。愿将军三思。”
慕容翰挥挥手,命他退下。独坐厅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翰儿,你是庶出,皝儿是嫡出。嫡庶之分,乃我慕容氏立国之本,不可废也。”
他喃喃自语:“父亲,儿谨记您的教诲。儿当忠心辅佐世子,纵有千般委屈,儿也认了。”
然而,他心中也明白,有些事,不是他想认就能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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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仁昭之谋
慕容皝有两个同母弟:慕容仁、慕容昭。
仁今年二十九岁,封征虏将军,镇守辽东平郭城。昭今年二十七岁,封左贤王,留居棘城。二人自幼与慕容皝亲厚,见兄长对慕容翰猜忌日深,心中暗喜。
这一夜,慕容昭密访慕容仁于府中。
“二哥,”慕容昭道,“大哥对慕容翰猜忌日深,正是我等机会。”
慕容仁道:“三弟有何计?”
慕容昭道:“慕容翰虽庶出,然战功赫赫,深得人心。大哥忌之,理所应当。我等若能助大哥除去慕容翰,大哥必信重我等。届时,辽东之地,岂非我等囊中之物?”
慕容仁沉吟道:“慕容翰镇守辽东多年,根基深厚,岂能轻易除去?”
慕容昭道:“二哥有所不知。大哥虽忌慕容翰,然尚无杀心。若我等从中挑拨,使大哥以为慕容翰欲反,则大哥必除之。慕容翰一死,辽东无主,大哥必以你我兄弟镇之。届时,辽东便是你我天下。”
慕容仁道:“计将安出?”
慕容昭附耳低语,如此这般。慕容仁听罢,连连点头。
二人商议至深夜,方才散去。
他们不知,隔墙有耳。这番密谋,竟被一个侍从听见,悄悄报与慕容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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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翰之隐忍
侍从星夜驰往辽东,将慕容仁、慕容昭密谋之事,一五一十报与慕容翰。
赵良在侧,闻言大惊,急道:“将军!慕容仁、慕容昭欲害将军,将军当早作准备!不如先发制人,率兵南下,以清君侧!”
慕容翰摇头道:“不可。我若起兵,正中其计。他们正盼我反,好让世子杀我。”
赵良道:“然则将军坐以待毙乎?”
慕容翰道:“我当隐忍。只要我不反,世子纵然猜忌,也找不到杀我的理由。待时日一久,猜忌自消。若世子听信谗言,非要杀我,那也是我命数使然。父王托孤于我,嘱我忠心辅佐世子,我岂能因小人之言,而违父王遗命?”
赵良跪地泣道:“将军仁厚至此,苍天可鉴!然人心险恶,恐将军终受其害。”
慕容翰扶起他,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慕容翰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父,无愧于兄弟。至于成败利钝,非所计也。”
赵良无奈,只得退下。
是夜,慕容翰独坐辽东城头,望着南方棘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月光如水,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是那首《阿干之歌》。
他喃喃自语:“阿干,阿干……父王思念伯父,作此曲以寄哀思。如今父王去了,我们兄弟,也要步父王与伯父的后尘么?”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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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风雨欲来
慕容皝坐在棘城王宫之中,望着案上的奏报,眉头紧锁。
奏报是细作从辽东送来的,上面写着:慕容翰镇守辽东,深得人心;旧部多有怨言,言世子刻薄寡恩;翰每与旧部宴饮,辄谈当年战功,言语间颇有不平之意……
慕容皝放下奏报,闭目沉思。
他知道,这些奏报未必可信。他也知道,慕容翰忠心耿耿,并无二心。可是,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坐立不安。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你当敬重兄长,倚为股肱。”他想起自己当时的誓言:“儿当敬重兄长,若有二心,天地不容。”
可是,坐在这王位上,他才真正体会到父亲的难处。为君者,当以社稷为重。若因兄弟之情而危及社稷,岂非大不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似乎传来隐隐的雷声。天边,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这正是:
棘城风雨夜沉沉,王位初登兄弟分。父命殷殷犹在耳,谗言戚戚已侵心。辽东虎将功高重,朝内狼子计更深。从此慕容多事日,阿干曲里泪沾襟。
毕竟慕容皝与慕容翰兄弟,此后又有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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