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慕容翰惧祸奔段部 兄弟从此隔天涯 慕容翰避祸 ...
-
第九回 慕容翰惧祸奔段部 兄弟从此隔天涯
诗曰:
同根相煎何太急,兄弟阋墙自古悲。功高震主身难保,名重招疑命若丝。棘城夜月空相照,辽水寒烟独去时。从此天涯成永隔,阿干一曲泪如丝。
---
话说上回说到,慕容廆薨落,慕容皝嗣位。父子兄弟之间,猜忌已生。慕容翰镇守辽东,虽忠心耿耿,然慕容皝心中芥蒂,与日俱增。慕容仁、慕容昭二人,又从中挑拨,欲借刀除去兄长,以图辽东之地。
一场兄弟相残的悲剧,即将拉开序幕。
---
一、猜忌日深
咸和八年(333年)秋,慕容皝即位已逾半载。
这半年来,他表面上对慕容翰礼遇有加,仍命其镇守辽东,然暗中却不断派遣细作,刺探辽东动静。每一封从辽东送回的密报,他都反复研读,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这一日,又有密报送至。
慕容皝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着:“慕容翰在辽东,勤政爱民,深得人心。每与旧部宴饮,谈及先公在世时,辄感慨流涕。旧部多有怨言,言‘世子虽嫡,然威望未立,不如慕容将军远矣’……”
慕容皝看到此处,脸色铁青,将密报狠狠摔在案上。
“不如慕容将军远矣!”他咬牙切齿,“我乃嫡长子,先公亲立之世子,他们竟敢如此议论!”
左右亲信见主公发怒,皆垂首不敢言。
有那善于察言观色者,趁机进言:“主公,慕容翰功高望重,又手握重兵,久居辽东,恐非社稷之福。昔汉高祖得天下,韩信、彭越等功臣,皆不得善终。非高祖寡恩,实乃势不得已也。今主公初立,人心未附,若不早为之计,恐日后生变。”
慕容皝沉吟不语。
另一亲信道:“臣闻慕容翰在辽东,常与旧部宴饮,言语间颇有不平之意。其麾下将士,只知有慕容将军,不知有主公。若一旦有变,辽东之地,非复主公所有矣。”
慕容皝脸色阴晴不定,良久方道:“容我三思。”
他心中并非不知,这些亲信所言,未必全是实情。然猜忌之心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难以根除。
---
二、翰之自危
消息传到辽东,慕容翰岂能不知?
他镇守辽东多年,麾下岂无耳目?慕容皝派遣细作、亲信进谗之事,他早已了然于胸。只是,他不愿相信,也不忍相信——父亲刚刚去世,尸骨未寒,弟弟就要对自己动手了么?
这一夜,慕容翰独坐府中,对月长叹。
赵良在侧,见将军如此,忍不住道:“将军,事急矣!主公猜忌日深,将军若不早作准备,恐遭不测。”
慕容翰摇头道:“我若作准备,便是坐实了谋反之名。届时,纵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
赵良急道:“然则将军坐以待毙乎?”
慕容翰道:“我当亲往棘城,面见主公,剖明心迹。若主公能信我,自然无事;若主公执意不信,那也是我命数使然。父王临终托孤于我,嘱我忠心辅佐主公,我岂能违父王之命?”
赵良跪地泣道:“将军仁厚至此,苍天可鉴!然人心险恶,恐将军此去,有去无回!”
慕容翰扶起他,叹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慕容翰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父,无愧于兄弟。你且退下,容我三思。”
赵良无奈,只得退下。
慕容翰独坐至深夜,终于下定决心: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棘城,面见慕容皝,以释猜疑。
---
三、棘城之行
次日,慕容翰轻车简从,只带数名亲随,秘密前往棘城。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一骑飞奔而来,正是他在棘城的心腹。那心腹滚鞍下马,跪地急报:“将军,大事不好!主公已下令,若将军入棘城,即刻拿下!”
慕容翰大惊:“此言当真?”
心腹道:“千真万确!小人亲耳听闻,主公与亲信商议,说将军此来,必是试探虚实,不可不防。已命城门校尉,若见将军入城,即刻扣押,听候发落!”
慕容翰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良久,他仰天长叹:“天乎!天乎!我慕容翰忠心耿耿,何至于此!”
赵良在侧,急道:“将军,事已至此,不可再犹豫了!棘城不可去,辽东亦不可留。请将军速作决断!”
慕容翰沉吟良久,终于道:“罢了,罢了。既不容我,我走便是。”
他转身望向棘城方向,深深一揖,泪流满面:“父王,儿不孝,不能遵您遗命,辅佐世子了。世子既不容我,我唯有远走他乡,以避祸端。望父王在天之灵,恕儿不孝之罪!”
说罢,翻身上马,率亲随向北疾驰而去。
---
四、携子出奔
慕容翰回到辽东,连夜召集亲信,商议去向。
有将领道:“将军何不据辽东而自立?辽东之地,百姓归心,将士效命。若将军举兵,必可成大事!”
慕容翰摇头道:“不可。我若举兵,便是谋反,坐实了主公猜疑。且兄弟相攻,必使亲者痛、仇者快。段氏、宇文、高句丽,皆在侧虎视,若我兄弟自相残杀,彼必乘虚而入。届时,我慕容氏基业,将毁于一旦。”
赵良道:“将军既不举兵,又不能留,唯有出走一途。但不知将军欲往何处?”
慕容翰沉思良久,道:“段部与我慕容氏有姻亲之好,我父娶段氏女为妻,我亦娶段氏女为妇。今段部单于段辽,与我素有交情。往投段部,或可容身。”
众将闻言,皆默然。
慕容翰环顾众人,道:“诸君跟随我多年,我本应带诸君同去。然此去前途未卜,吉凶难料。诸君各有家小,不必随我冒险。愿留者,可投主公麾下,以功名自效;愿归乡者,可领资财归隐。我慕容翰,绝不强求。”
众将闻言,纷纷跪地,泣不成声:“将军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愿随将军,生死与共!”
慕容翰扶起众人,亦是泪流满面。
当夜,慕容翰携二子,率三百亲信,悄然离开辽东,向西而去。
---
五、月夜别离
慕容翰一行,昼伏夜行,向西疾驰。
行至第三日,忽闻身后马蹄声急。慕容翰勒马回望,只见数十骑飞奔而来,为首一人,正是赵良。
“赵良!”慕容翰大惊,“你怎的来了?”
赵良滚鞍下马,跪地泣道:“将军,末将思来想去,终不忍独留。末将愿随将军,虽死不悔!”
慕容翰扶起他,叹道:“你这是何苦!”
赵良道:“将军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岂能背弃将军,苟且偷生?纵是刀山火海,末将亦愿随将军闯之!”
慕容翰感动不已,握住他的手,久久无语。
是夜,一行人在旷野中露宿。慕容翰独坐篝火旁,望着满天星斗,心潮起伏。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常登城西望,吟唱那首《阿干之歌》。父亲思念伯父吐谷浑,常言:“阿干一去,永无归期。我虽为君,终是孤家寡人。”
如今,他自己也要步伯父的后尘,远走他乡了。
他轻声吟道: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
吟罢,泪如雨下。
---
六、段辽相迎
慕容翰一行,一路向西,不数日,进入段部境内。
段部单于段辽,闻慕容翰来投,亲自率众出迎。
段辽者,段部鲜卑之主也。其父段末波,曾与慕容廆联姻,两家世为姻亲。段辽本人,素慕慕容翰之名,常恨不能一见。今闻慕容翰来投,大喜过望,出迎三十里。
两军相遇,段辽滚鞍下马,紧握慕容翰之手,道:“久闻慕容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慕容翰亦下马行礼,道:“翰落魄之人,蒙单于不弃,亲迎至此,感激不尽!”
段辽道:“将军何出此言!将军智勇双全,名震辽东,今来我段部,实乃我段氏之幸!请将军随我入城,容我设宴洗尘!”
当下,段辽将慕容翰一行迎入城中,大摆宴席,盛情款待。
酒过三巡,段辽问起慕容翰出走缘由。慕容翰长叹一声,将慕容皝猜忌、亲信进谗、不得不走之事,一一诉说。
段辽听罢,拍案叹道:“慕容皝何其不明也!将军忠心耿耿,他竟猜忌至此!若我有将军这样的兄弟,必当倚为股肱,岂能容小人离间!”
慕容翰道:“单于言重了。主公年轻,为小人所惑,亦在所难免。翰只愿在段部暂避风头,待主公醒悟,翰当归国请罪。”
段辽道:“将军放心,既来我段部,便是我段氏贵客。将军愿留多久,便留多久。若慕容皝醒悟,将军欲归,我当以礼相送;若慕容皝终不容将军,将军便长留此地,与我共图大业!”
慕容翰感激不已,举杯道:“单于厚意,翰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效力之处,翰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
七、棘城惊变
慕容翰出奔的消息,很快传到棘城。
慕容皝闻报,又惊又怒。惊的是,慕容翰竟真的走了;怒的是,慕容翰不辞而别,分明是做贼心虚!
他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有大臣道:“主公,慕容翰出奔段部,必为后患。段氏本我姻亲,今得慕容翰相助,如虎添翼。主公当速作准备,以防不测。”
慕容皝道:“卿言甚是。然慕容翰素得人心,今投段部,段辽必重用之。若段辽借慕容翰之力,兴兵来犯,我当如何应对?”
裴嶷此时已是老迈,然闻讯仍强撑病体入朝。他缓缓道:“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皝道:“裴公但讲无妨。”
裴嶷道:“慕容翰之走,非其本心,乃迫不得已也。主公若此时遣使至段部,以礼相召,许以不究,翰必感恩图报,重返故国。届时,主公既得贤才,又全兄弟之情,岂不美哉?”
慕容皝沉吟不语。
有那素与慕容翰不睦者,当即反对:“裴公此言差矣!慕容翰既已出奔,便是叛臣。若召之使返,他日复叛,又当如何?且主公初立,威信未立,若示弱于人,恐诸部轻视。”
慕容皝闻言,深以为然,遂不从裴嶷之议。
裴嶷叹息而退,归家后对家人道:“慕容氏自此多事矣!慕容翰一走,兄弟离心,日后必有大祸。”
---
八、兄弟永隔
慕容翰在段部,日日盼望慕容皝醒悟,遣使来召。
然而,一月过去,两月过去,半年过去,始终不见棘城来使。
这一日,有从棘城逃出的旧部,辗转来到段部,投奔慕容翰。慕容翰问起棘城情况,旧部道:“主公已纳谗言,将将军视为叛臣。朝中凡与将军有旧者,皆遭猜忌。裴嶷老大人,因力主召将军回国,被主公疏远,已称病不出。”
慕容翰听罢,仰天长叹:“天乎!天乎!我慕容翰忠心耿耿,竟落得如此下场!”
赵良在侧,劝道:“将军,事已至此,不必再抱幻想。段单于待将军甚厚,不如就此留居段部,以图后计。”
慕容翰摇头道:“我虽留段部,然终是客居。他日若段氏与慕容氏交兵,我当何以自处?助段氏则伤故国,助慕容氏则负段辽。进退两难,何以解之?”
赵良默然。
是夜,慕容翰独坐营中,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支旧笛,轻轻吹奏起《阿干之歌》。
笛声悠扬,飘出营帐,融入夜色之中。风中隐约传来那熟悉的旋律: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他想起父亲当年思念伯父的情景,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自己曾发誓忠心辅佐弟弟。如今,父亲尸骨未寒,自己却已流落异乡。
从此以后,棘城是棘城,辽东是辽东,他慕容翰,将与故国永隔天涯。
---
九、段辽问计
段辽闻慕容翰吹笛,循声而来。
他站在营帐外,听那笛声苍凉悲壮,不禁动容。待笛声停歇,他掀帘而入,见慕容翰独坐垂泪,叹道:“将军思念故国乎?”
慕容翰拭泪道:“翰失态,让单于见笑了。”
段辽道:“将军之情,谁能不动?然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我有一事,欲与将军商议。”
慕容翰道:“单于请讲。”
段辽道:“慕容皝既不容将军,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慕容翰道:“单于之意,欲伐慕容氏乎?”
段辽道:“实不相瞒,我早有此意。慕容氏自慕容廆以来,日渐强盛,侵我边境,掠我部众。今慕容皝初立,兄弟离心,正是伐燕良机。若得将军相助,何愁慕容氏不灭?”
慕容翰沉吟良久,道:“单于厚意,翰感激不尽。然翰虽出奔,终是慕容氏子孙,岂能助外人伐父母之邦?若单于欲用翰,翰可助单于守境安民,抵御外敌;若单于欲伐慕容,翰不敢奉命。”
段辽闻言,不但不怒,反而肃然起敬。他起身向慕容翰深深一揖,道:“将军忠义如此,令人敬佩!辽不敢强求。将军既不愿伐故国,便请留居此地,为我段部贵客。他日若有别用,再当请教。”
慕容翰亦起身还礼,道:“单于海涵,翰感激不尽。”
---
十、阿干遗恨
自此,慕容翰留居段部,一住便是数年。
他虽身在异乡,然心系故国。每逢岁暮,必登高东望,遥祭父亲。每逢听到从棘城传来的消息,必细问再三。他听说慕容皝与慕容仁、慕容昭兄弟反目,慕容昭被赐死,慕容仁据辽东反;他听说慕容皝亲征辽东,擒杀慕容仁;他听说段部与慕容氏交兵,互有胜负……
每一次消息传来,他都心如刀绞。
这一日,他又登上城外的高山,向东眺望。远处,云雾茫茫,不见棘城,不见辽东,不见故国。
他取出那支旧笛,轻轻吹奏起《阿干之歌》。
笛声苍凉悲壮,在山谷间回荡。风中隐约传来那熟悉的旋律: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吹罢,他仰天长叹:“阿干,阿干……父亲思念伯父,作此曲以寄哀思。如今,我也成了另一个‘阿干’,永远回不去了。”
远处,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那红色,像极了父亲临终时脸上的血色,像极了棘城城墙上飘扬的旌旗,像极了兄弟相残时流淌的鲜血。
慕容翰收起笛子,转身下山。
身后,那首《阿干之歌》的旋律,仿佛还在风中回荡,久久不散。
这正是:
功高震主祸临身,被迫辞家投外邻。段部虽能容客子,棘城终是故园春。阿干一曲千秋恨,兄弟三更万里尘。从此天涯成永隔,不知何日再逢亲。
毕竟慕容翰此后,又有何等遭遇,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