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意外升温 ...
-
苏念发烧的前一天,其实已经有征兆了。
那天下午她在花园里画速写,秋末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玫瑰枝丫乱颤。她只穿了一件薄卫衣,画到兴起时忘了时间,等回过神来,天已经擦黑,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当晚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嗓子发紧,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拼回去。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八,低烧。抽屉里有退烧药,她吃了一粒,灌了一大杯热水,裹紧被子准备扛过去。
她向来是这样的。在养父母家的时候,生病从来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养母会说“多喝热水”,养父会说“扛一扛就过去了”,妹妹会说“你别传染给我”。没有人会因为她发烧而停下手中的事,所以她学会了不因为发烧而停下手中的事。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但到了半夜,体温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往上蹿。
苏念被渴醒的时候,觉得整个人像被塞进了烤箱。嗓子干得像砂纸,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被子底下全是汗。她挣扎着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她忘了倒水。
她试图坐起来,刚撑起上半身,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整个人又摔回了床上。
好渴。好热。好难受。
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一块正在下沉的石头,一点一点地坠入黑暗。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敲门。
“苏念?”
是顾沉的声音。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气若游丝的喘息。
门被推开了。
顾沉今天难得回来得早,经过苏念房间的时候发现灯还亮着——已经凌晨一点了,她平时十一点就睡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一下,还是没有。
这不正常。
他推门进去,看到的画面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苏念蜷缩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床头柜上的温度计显示三十九度六,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退烧药和一盒已经过期的感冒冲剂。
“苏念。”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苏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第一反应居然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但她还是笑了。
“你回来啦。”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顾沉没有回答。他迅速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声音冷硬得像在下达军令:“十分钟之内到顾宅,带上退烧药和输液设备。高烧,三十九度六,意识模糊。”
挂了电话,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浸了一条毛巾,叠好放在苏念额头上。苏念被冰得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像是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水……”她喃喃地说。
顾沉倒了温水,托起她的后脑勺,小心地把水送到她嘴边。苏念喝了两口就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顾沉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稳住水杯。
“慢点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和平时判若两人。
苏念靠在他怀里,额头上敷着冰毛巾,身体因为高烧不停地颤抖。她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的胸膛好硬,衬衫上有雪松的味道,心跳声好大——不对,那是自己的心跳。
“别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下摆,声音小得像在说梦话,“别丢下我一个人……”
顾沉的身体僵住了。
这句话,很多年前也有人对他说过。那个人抓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眼睛里全是泪,说“阿沉,别走,你别走”。那是他母亲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清醒过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了苏念的头发上。
“不走。”他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
家庭医生在十二分钟后赶到。老周也被惊动了,披着外套跑上来,看到顾沉坐在苏念床边、苏念靠在他怀里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职业素养,带医生进了房间。
“病毒性感冒,烧得太高,得输液。”医生一边配药一边说,“今晚要有人守着,体温再往上走的话要物理降温。”
“我守着。”顾沉说。
老周和医生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医生给苏念扎上针,交代了注意事项,留下几盒药就走了。老周也识趣地退了出去,临走前在门口说了一句:“先生,厨房煲了粥,苏小姐醒了可以喝。您自己也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顾沉和苏念两个人。
苏念已经彻底烧迷糊了,整个人蜷缩在被子下面,眉头紧皱,嘴唇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顾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暖黄色的光,是她买的那盏猫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双方互不干涉。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脆弱,都不在他的义务范围内。他只需要付钱,只需要在一年后体面地结束这段关系,这就够了。
但看到她蜷缩在被子里、脸色惨白的样子,他发现自己走不了。
不是因为契约,是因为别的什么。
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想说清楚的东西。
输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念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发烧引起的寒战,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抖得输液管都在晃动。
顾沉伸手握住她没有扎针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画画留下的。手心滚烫,干燥,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顾沉握着她的时候,她本能地回握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用力地扣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她又说了这句话,这次说得更清晰一些,也更让人心碎一些,“求你了……别走……”
顾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抽手。
整个后半夜,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一只手被她攥着,另一只手时不时探一下她额头的温度。猫灯在床头柜上安静地亮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两个人的影子。
凌晨四点,苏念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二。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眉头也松开了,攥着他手指的力道渐渐变小,最后彻底松开了。
顾沉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就那样看着她。
睡着了的苏念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总是笑,总是说“没关系”“我可以的”,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扛。但睡着的时候,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地皱起来,嘴角会往下撇,像是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孩子。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有一粒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嘴唇因为发烧有些干裂,但形状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像是画出来的。
顾沉的目光在她的嘴唇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猛地移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城市的灯火在晨雾中渐渐熄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亮了。
他总是失眠到凌晨三四点,然后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但天亮的那一刻,他通常已经疲惫到昏睡过去,或者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他很少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因为她吗?
顾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不要多想。这只是交易。她病了,他恰好在家,仅此而已。
他转身回到床边,发现苏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握着她手的那个人不是他。
苏念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焦。她看到了顾沉——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口微敞,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被人握过的温度。
“你……守了一夜?”苏念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顾沉别过脸去,“医生来过,给你输了液。我只是恰好没睡。”
苏念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耳尖上那抹可疑的红,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
“顾沉。”
“什么?”
“谢谢你。”
顾沉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声音很低:“粥在厨房,老周热的。喝完再睡。”
门关上了。
苏念躺在床上,看着那盏猫灯,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把被子拉到了下巴。
她想:这个人,明明守了一整夜,明明握了她的手,明明说了“不走”,为什么非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想起自己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到一个声音说——“我在。”
不是梦。
是真的。
苏念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早上八点,老周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上来的时候,发现苏念已经坐起来了,精神比昨晚好了很多。
“苏小姐,您感觉怎么样?”老周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关切地看着她。
“好多了,谢谢周叔。”苏念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问,“周叔,顾先生呢?”
“先生去公司了。走之前交代我,说您今天别下床,好好休息。”老周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过来人的笑意,“先生还说了,让阿姨今天做清淡的,别放辣椒。他说您嗓子不好。”
苏念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说她嗓子不好。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老周看着苏念低头喝粥的样子,嘴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他转身离开房间,在走廊里自言自语:“先生啊先生,你嘴上说不在乎,可你连人家嗓子不好都记着。你这叫不在乎?”
老周摇了摇头,笑着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