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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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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牛奶之后,苏念和顾沉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是变好了,但至少——顾沉不再完全当她是空气。
比如,他偶尔会问她“今天吃什么”,虽然得到的回答永远只是“随便”或者“都行”。比如,他回家的时候会往客厅看一眼,如果苏念在那里画图,他会点个头算是打招呼。比如,有一次苏念在花园里剪玫瑰扎到手,他恰好经过,扔了一盒创可贴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苏念是一个观察力极强的人——这是她做珠宝设计养成的习惯,一颗钻石的火彩、一枚戒托的弧度、一条项链的长度,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她把这种观察力用在了顾沉身上,像一个耐心的勘探者,一点一点地挖掘着这座冰山下的秘密。
她用了三天时间,总结出了顾沉的几个习惯。
第一,他吃任何东西都不加香菜。有一次阿姨做了香菜牛肉,他连筷子都没动。苏念默默记下了,第二天跟阿姨说以后做菜别放香菜。
第二,他只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得让苏念皱眉的那种。老周说这习惯是从大学时候养成的,为了熬夜赶项目,喝到最后已经尝不出苦味了。
第三,他失眠的时候会弹钢琴,只弹《月光奏鸣曲》。苏念发现这件事后,每次半夜听到琴声,就会在厨房热一杯蜂蜜水放在书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开。第二天早上,杯子永远是空的,洗干净放在水槽边。
第四,他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苏念是有一天他递文件给她的时候偶然瞥见的,那道疤太整齐了,不像是意外。她没有问,但心里记住了。
第五,他的书桌上永远放着一盏小夜灯——不是那种装饰用的氛围灯,而是一盏实实在在的、能照亮整张书桌的台灯。他睡觉的时候也会留一盏床头灯,从来不关灯睡觉。
怕黑,而且是严重的那种。
苏念知道,这些习惯背后都有原因,但她没有资格去问。契约上写得很清楚:不得过问对方私生活。
她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方式试探着靠近。
这一天,苏念在超市采购食材的时候,看到进口区的货架上摆着一罐锡兰肉桂。她想起上次做蛋糕的时候老周提过一句——“先生小时候最爱吃肉桂卷,后来母亲走了就再也没吃过。”
苏念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罐肉桂放进了购物车。
回到家,她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了一盘肉桂卷。面团揉了四遍才达到满意的软度,肉桂粉和红糖的比例调了三次,最后烤出来的成品金黄酥脆,满屋飘香。
她把肉桂卷装在盘子里,放在餐桌上,用玻璃罩盖好,旁边留了一张便签:“早餐,配牛奶应该不错。——苏念”
然后她就回房间了。
晚上十一点,苏念听到顾沉回来的声音。
她没有出去,只是竖起耳朵听动静——脚步声,上楼,停顿,又下楼了。
她悄悄把门开了一条缝,看到顾沉站在餐桌前,掀开了玻璃罩。
他拿起一个肉桂卷,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一口。
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那只从来都稳如磐石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门轻轻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发现盘子里的肉桂卷少了三个。便签旁边多了一行字,是顾沉的笔迹:
“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苏念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这个人,嘴上说太甜,却一口气吃了三个。
“下次”——
他说了“下次”。
这意味着,他默认了还会有下一次。
苏念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
另一天晚上,苏念在书房门口发现了一个“违规操作”。
顾沉的书房平时是不允许她进入的,但今天书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苏念路过的时候,看到书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是那杯她放在门口的蜂蜜水——已经喝完了。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一盏小夜灯。
不是顾沉原来那盏冷白色的、光线偏硬的台灯,而是一盏新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造型是一只胖乎乎的猫,憨态可掬。
苏念愣住了。
这不是她买的。
但她知道这是给谁的。
她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搜索那盏猫灯,发现是一个很小众的设计师品牌,灯罩是手工吹制的玻璃,光线柔和到可以直视。价格不便宜,三千多块。
顾沉买的。
他买了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放在书桌上,而不是他那盏冷白色的台灯。
苏念坐在床边,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信号——他接受了她的小夜灯提议?他喜欢她放的蜂蜜水?他允许她在他的领地里留下痕迹?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也许他只是觉得那盏灯好看。
但第二天晚上,苏念发现那盏猫灯从书桌挪到了床头柜上——他睡觉的地方。
第三天晚上,猫灯出现在客厅的钢琴上。
第四天晚上,猫灯回到了他的卧室。
苏念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她觉得,一个会把小夜灯从书房挪到卧室又从卧室挪到客厅的人,一定不是一个冷漠到无懈可击的人。
又过了几天,苏念做了一个更大胆的试探。
她知道顾沉每天早上一杯美式咖啡,雷打不动。今天她起得很早,在顾沉下楼之前,把咖啡机里的美式换成了一杯热牛奶——不加糖,但加了一点点香草精,温度刚好适口。
她不是要挑战他的习惯,她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她破例。
顾沉下楼,照例坐到餐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动作顿住了。
苏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了杯子一眼,又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剥水煮蛋。
安静了五秒钟,像过了五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
她抬头。
顾沉正在喝那杯牛奶。
不是一口,是整杯。
他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明天还是咖啡。”
但苏念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苏念在心里比了个耶。
这个人,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试探还在继续。
苏念发现顾沉的书桌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牛奶少糖蜂蜜水肉桂卷别太甜 猫灯暖光”
像是他在记录什么。
苏念看到这张便签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试探。
他全都记下来了。
一个从小缺爱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害怕——害怕这是假的,害怕这会有代价,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就再也回不去。
所以他把这些都记下来,像是在确认:这些是真的吗?这个人,是真的对我好吗?
苏念把便签放回原处,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看到过。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顾沉的书桌上,在那张便签旁边,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她小时候最喜欢的那种。
便签上多了一行字,是她写的:
“真的。不用怕。”
那天晚上,顾沉回家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
他走进书房,看到了那颗糖。
他拿起糖,看了很久,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很甜。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窗外没有月亮,屋里没有开灯,只有那盏暖黄色的猫灯亮着,像一只安静的眼睛,守着他。
他忽然想起苏念那天晚上说的话:“怕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很多人都怕黑。”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怕黑。
他只知道,这盏灯亮着的时候,他好像……没有那么怕了。
而那个放灯的人,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想推开了。
顾沉睁开眼,拿起笔,在那张便签的“真的。不用怕。”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试探。
“那你能待多久?”
他没有把这张便签留在桌上,而是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那扇门,还是没有开。
但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