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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条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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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出差回来后的第三天,苏念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下暴雨,雷电交加,整座城市被大雨浇透。苏念早早回了房间,窝在被子里看设计图。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灯忽然灭了。
停电了。
整栋顾宅陷入一片漆黑,连应急灯都没亮——大概是雷击损坏了电路。
苏念摸索着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正准备下楼找蜡烛,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她心里一紧,循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顾沉的卧室方向传来的。
苏念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顾先生?您还好吗?”
没有回应。
但她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某种压抑的、几乎是痛苦的低吟。
“顾先生?”苏念提高了声音,“您在里面吗?停电了,您别怕,我去找蜡烛——”
“走开。”
门里传来的声音让苏念愣住。
那不是顾沉平时冷漠疏离的声音,而是一种沙哑的、带着颤抖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在害怕。
苏念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搬来的那天,顾沉在书房看文件的时候,窗外忽然打了一个响雷,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不是错觉。
他怕黑。
顾氏集团的总裁,商界呼风唤雨的人物,怕黑。
苏念没有走开。她转身跑下楼,凭着记忆摸到厨房,在抽屉里找到了应急蜡烛和打火机。她点了两根蜡烛,用手护着烛火,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顾先生,我进来了。”她在门外说了一声,然后推开了门。
门没有反锁。
这是第一次,他的卧室门没有反锁。
烛光照亮了房间的一角,苏念看到了顾沉。
他蜷缩在床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膝盖曲起,双臂紧紧抱着自己。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瞳孔微微涣散,整个人在发抖。
他穿着白天的衬衫,领带都没来得及解开,像是一回来就瘫坐在了那里。
苏念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她把蜡烛放在床头柜上,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
“顾沉。”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没有叫“顾先生”。
顾沉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到她脸上,那双一向冷漠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恐惧和……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别怕。”苏念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
她把蜡烛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他的脸。
“你看,有光的。没事了。”
顾沉盯着那根蜡烛看了很久,呼吸一点一点地平复下来。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剧烈了。
苏念没有碰他。她知道,有些人害怕的时候不喜欢被碰触,尤其是像顾沉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把另一根蜡烛也点着了。
两根蜡烛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房间,但足够驱散最浓重的黑暗。
过了大约十分钟,顾沉终于完全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那种眼神苏念从未见过——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脆弱的、几乎是无助的、像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的眼神。
然后,那扇门关上了。
不是真的门,是他脸上的表情。
顾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语调:“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苏念也站起来,腿有点麻,“我听到声音,不放心——”
“我说过,别多管闲事。”
他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和五分钟前蜷缩在墙角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
“我没有多管闲事。”她平静地说,“我是你的妻子,虽然只是名义上的,但在你需要的时候递一根蜡烛,不算多管闲事。”
顾沉的眼睫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他别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这不是怜悯。”苏念说,“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基本的关心。就算是陌生人,看到有人害怕也会递蜡烛的。”
顾沉沉默了。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再缩回去。
苏念把那两根蜡烛留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蜡烛留给你。我房间还有。”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顾沉。”
“什么?”
“怕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很多人都怕黑。”
她关上门,走了。
顾沉站在黑暗中——不,是烛光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他伸手拿起一根蜡烛,烛泪滴在他手背上,烫了一下,他没有躲。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他害怕的时候点亮过蜡烛。
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后来,母亲死了,蜡烛灭了。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光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下楼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杯热牛奶。
不是她的位置,是顾沉的位置。
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只有两个字:“谢了。”
字迹清隽有力,是顾沉的笔迹。
苏念端着那杯牛奶,站在餐桌前笑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先生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情好像不错。”老周说。
“是吗?”苏念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甜度刚好。
“嗯。”老周笑眯眯地缩回厨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十五年了啊,终于有人能走进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