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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搬进顾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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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在顾宅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哪里——淡蓝色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阳光透过纱帘在地上画出一片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玫瑰花的味道,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对了。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冷冰冰的陌生人。
苏念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淡粉色,纯棉材质,标签已经剪掉了。旁边还有一双软底的拖鞋,她的尺码。
不用想也知道是老周准备的。
她洗漱下楼,发现顾沉已经坐在餐厅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匀称的前臂和一块简约的腕表。桌上摆着咖啡和吐司,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让人不快的消息。
“早上好。”苏念轻声说。
顾沉抬眼看她一下,点了个头,算是回应。
老周从厨房端出一碗热粥和小笼包,笑眯眯地放在苏念面前:“苏小姐,这是阿姨专门给您做的,先生说您胃不好,早上要吃热的。”
苏念怔了一下,看向顾沉。
顾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老周,你话太多了。”
老周笑呵呵地退下了,完全不怕他的冷脸。
苏念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绽开,鲜美得让她差点哭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用心的早餐了。在养父母家,她永远是最后一个上桌吃饭的人,吃的是剩下的冷饭。
“谢谢。”她小声说。
“不是我给你做的。”顾沉放下咖啡杯站起来,“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
“等一下。”苏念叫住他。
顾沉回头。
“你……不吃小笼包吗?很好吃。”苏念指了指桌上的蒸笼,“光喝咖啡对胃不好。”
顾沉的目光在小笼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看向她的脸。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等她抬起头,餐厅已经空了。桌上那杯咖啡还剩半杯,旁边的碟子里却多了一个咬了一口的小笼包。
苏念看着那个小笼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白天苏念有大把的时间。
她打开行李箱,把那本《设计心理学》放在床头,把画笔铁盒摆在书桌上,又把全家福照片放在了梳妆台旁边。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还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她决定出门逛逛,熟悉一下这个“家”。
顾宅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光是花园就占了近千平,除了正门前的草坪和玫瑰园,后院还有一个玻璃温室,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甚至有柠檬树和橄榄树。温室的角落里摆着一张藤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瓦尔登湖》。
苏念翻开书,发现里面有很多批注。字迹清隽有力,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写着简短的感想。在一段关于“孤独”的文字旁边,写着两个字:挺好。
她认得这个字迹——合同上见过,顾沉的签名。
原来他也会看书,也会在书页上写字。这个发现让苏念觉得顾沉离她近了一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面总裁,而是一个会在深夜读《瓦尔登湖》的、有点孤独的普通人。
她把书合上,放回原处,没有再多看。
下午三点,苏念正在客厅画速写——她画的是窗外的玫瑰园,钢笔线条在纸上流畅地铺开——忽然听到二楼传来钢琴声。
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练习某个段落,反反复复地弹着同一组音符。苏念听出来了,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
她放下笔,循着声音上楼。
琴声从书房的方向传来。书房的门半掩着,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推门进去,只是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没有人。
书房里有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没有灰——和楼下那架积灰的三角钢琴不一样,这架钢琴显然经常使用。琴凳上放着一件男式外套,是顾沉早上穿的那件黑色毛衣。
钢琴声是从哪里来的?
苏念正疑惑,琴声忽然停了。她这才注意到书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音乐软件的界面——是录好的音频,在循环播放。
他不在家,却在书房里循环播放《月光奏鸣曲》。
苏念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先生最苦的时候是我看着过来的。”
她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十一点,苏念还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顾沉回来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脚步声上楼梯,经过她的房间,继续往前走,然后是开门、关门,最后是“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苏念盯着天花板,心想:他每天回家都会反锁卧室门。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凌晨一点,苏念又一次失眠。她认床,也认环境,陌生的房间让她怎么也睡不踏实。她起身想去厨房倒杯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又听到了钢琴声。
这一次不是录音,是真实的琴声。
从书房传来,轻柔的、带着某种克制的悲伤的旋律,还是《月光奏鸣曲》。
苏念悄悄走到书房门口,门依然半掩着。昏黄的台灯下,顾沉坐在钢琴前,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他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判若两人——没有那么冷硬,没有那么疏离,反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睫毛低垂,眉心微蹙,像是在用琴声诉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苏念看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
她最终还是没进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这一夜,琴声断断续续地响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苏念顶着黑眼圈下楼,发现顾沉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便签,是老周写的:“先生出差,三天后回来。苏小姐照顾好自己。”
便签旁边放了一张信用卡,附言:随便用。
苏念把信用卡收好,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个男人,大方得让人无话可说,冷漠得也让人无话可说。
当天夜里,苏念又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顾沉不在,书房里没有琴声,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苏念忽然理解了为什么顾沉半夜要弹琴——不是为了扰民,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这个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终于爬起来去了厨房。
这次她没做蛋糕,只是热了一杯牛奶,端到客厅,坐到那架积灰的三角钢琴前。
她不会弹琴,只是轻轻按了几个白键,听它们发出单纯的声音。
“哆——来——咪——”
单调,但是安心。
她按着玩了一会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干什么?”
苏念吓得差点从琴凳上摔下去。
她猛地回头,看见顾沉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拿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悦之间。
“你、你不是出差了吗?”苏念结结巴巴。
“提前回来了。”顾沉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上,“你在弹琴?”
“我不会弹,就是……随便按按。”苏念赶紧把手缩回来,“对不起,是不是吵到你了?”
顾沉没有回答,而是走到钢琴前,在琴凳的另一端坐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伸出手,放在琴键上。
然后他弹了。
是《小星星》。
最简单不过的旋律,用一只手弹出来,单薄得像孩子玩的曲子。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这是我会弹的第一首曲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妈教的。”
苏念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弹了三遍《小星星》,然后站起来,端起水杯往楼上走。
经过她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但没有看她。
“以后半夜别在厨房制造噪音。”他说,“要弹琴,弹这个就行。”
说完就走了。
苏念坐在钢琴前,看着黑白琴键,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在回应她做的那个蛋糕。
“半夜别在厨房制造噪音”——和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但这次,他加了一句:“要弹琴,弹这个就行。”
苏念低下头,弯起嘴角,在琴键上按下“哆——哆——嗦——嗦——啦——啦——嗦——”
断断续续的,跑调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小星星》。
楼上,顾沉靠在卧室门板上,听着楼下传来的笨拙琴声,闭了闭眼。
他伸手摸向门锁,指腹在锁扣上停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拧开。
那扇门,反锁了十五年。
他还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