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已经变了 栀玉是 ...
-
栀玉是被冷醒的。
不是冬天那种从皮肉往里钻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漫出来的寒意。像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冰水,沿着四肢百骸缓慢流过,最后全压在心口,沉得她连呼吸都发闷。
她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屋檐下那盏常年不太亮的旧壁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圈光落在地上,照出横七竖八倒着的人影。
栀玉撑着地面坐起来,脑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稍一动,就疼得发胀。
她先听见了呼吸声,急的,乱的,压着惶然的。然后是人醒来时压不住的低喘,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和几条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低呜咽。
“……栀玉?”最先出声的是妈。
紧接着,爸也醒了。然后是奶奶、姥、姥爷、舅妈、老弟,再往后,张叔一家和几位老人也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院子里一时间全是压低的询问和喘息,混着狗群不安的低鸣,乱得像刚从一场大梦里挣脱出来。
可那不是梦。她还能记起昏迷之前最后那一幕——那些一人一枚、各自追着目标的灰白粒子,被她眼中的金光拦住,最后尽数改道,朝她而来。
再之后,是火海,是刑台,是无数不属于她的痛苦。那些东西像是还残留在她骨头里,稍一想起,便叫人头皮发麻。
“姐,这到底——”老弟的话刚开了个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抓挠。像指甲划过木板。
所有声音瞬间停了。院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几条狗几乎同时炸了毛,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畏惧的吼声,齐齐朝院门方向压低了身子。
张叔脸色一变:“门外有东西。”
栀玉已经转头望了过去。黄金瞳在这一刻无声开启。那一瞬,昏暗的院子像被剥去了一层模糊的壳。她看见了门外贴近木门的那道影子,看见它扭曲的骨骼轮廓,看见它微微歪斜的脖颈,也看见它口中一开一合时露出的尖利白色。
那根本不是正常人。或者说,曾经是。
“都别出声。”栀玉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极稳,“谁都别去碰门。”
她刚说完,门外那东西像是嗅见了院中的活人气息,抓挠声一下重了起来。与此同时,院墙外也传来了声音。一道,两道,三道……有脚步拖行地面的摩擦声,有低低的喘鸣,还有某种像是喉骨里挤出来的、含混又黏稠的嗬嗬声,从黑夜里一点点围拢过来。
它们来了。不止一个。
“老弟,去把院里的手电全找出来,先开着。”
“爸,去把后院和门廊的灯都打开。能开多少开多少。”
“张叔,把狗拴住,别让它们扑门,也别让它们叫太大声。”
“舅妈,扶着姥和姥爷还有奶奶先进屋,别站在院门口。”
“妈,你跟着他们一起,窗帘全拉上,只留我这边能看外面的缝。”
她一条条分派下去,院中原本乱成一团的人竟真被她三两句话按出了个秩序来。
灯很快亮了。先是门廊灯,再是后院灯,接着是客厅透出来的光。院里一下亮堂了些,那些原本已经贴近院门的怪物动作果然微微一滞,像是被灼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它们怕亮的。”妈压低声音,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
“对。”栀玉盯着门外那几道影子,“但不是见光就死。它们只是讨厌,或者说忌惮。”
也就是说,亮能拦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而他们现在,连这“一时”都得先撑过去。
门外再次被撞了一下。比先前更重。门板“咚”地一声闷响,连门框都跟着震了震,檐下那盏旧壁灯都跟着晃了一下。
老弟吓得手一抖,强光手电险些脱手,哐地磕在门边,发出一声脆响。那声音一落,门外那东西顿时躁动起来,抓挠声一下急了,尖利得像指甲生生刮过木头。
栀玉却没动。她只是极轻地吸了口气,然后侧身,从楼梯口阴影里拿过了那张弓。
那是一张黑色反曲弓,是她大学时留下的东西。她学射箭原本只是为了让自己静下来,毕业以后也没丢,一直挂在二楼房间的墙上。谁都没想到,这东西会在这样的夜里被她重新握进手里。
弓身入手的一瞬,栀玉心里反而定了一点。她左手提弓,右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动作算不上快,却很稳。
“姐……”老弟盯着她,声音都发紧,“你真要射门外那个?”
“不开门。”栀玉盯着门缝外那道不断晃动的黑影,嗓音压得很低,“门开了才是真的找死。”
黄金瞳无声亮起。昏暗、门缝、墙影、怪物扭曲的脖颈、后颈那一点最脆弱的骨节,连同箭会飞出去的轨迹,一瞬间全在她眼底清清楚楚地铺开。
她搭箭,开弓。弓弦绷紧时,院里一片死寂。下一刻,箭矢破空而出。门外那道影子猛地一僵,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外头还有东西。墙角那边也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什么正顺着墙根往上蹭。栀玉转身,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又是一箭。墙外扑通一声,有什么重重摔了下去。
这下连妈都怔怔望着女儿,像头一回真正意识到,那双眼睛带给她的恐怕不只是“看见”。
“都先进屋。”栀玉忽然开口。
“你呢?”妈心口一紧,几乎立刻追问。
“我守前面。”她声音很稳,“爸守门后,张叔看左边墙角,老弟拿手电,只照门口和墙头,别乱晃。妈,你和舅妈带老人先进屋,门别锁,听见我叫人就出来递东西。”
又有怪物靠近了。这一次,是三只。一只贴着院门,一只在墙角,一只沿着前院那道矮墙慢慢挪。
栀玉连着出了三箭。第一箭穿门缝,第二箭越墙角,第三箭钉在那只几乎要翻进来的怪物太阳穴上。三声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可她自己知道,这种“稳”并不轻松。她每开一次黄金瞳,眼底那种灼烧般的痛便更重一分。可她不能停。门外那点动静,足足持续了大半夜。
直到天色终于开始泛白。远处的黑暗被一点点冲淡,院外那些原本还在低低嘶鸣的怪物,也像是被无形的手往后推了推,动作明显变得迟滞起来。再过一会儿,它们竟真的慢慢退开了,重新缩回街巷和墙影的深处。
天快亮了。院里的人这才真正缓出一口气。可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这场噩梦真正开始后的,第一个夜晚。
栀玉缓缓放下弓,指尖因为长时间绷弦而有些发麻。她站在逐渐变亮的晨色里,望着院门外那几具已经不成人样的东西,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今天白天,把家里所有能照明的东西都翻出来。灯带、应急灯、强光手电、排线、插排,有多少算多少。”
“它们怕光。”她转过头,眼底那点还没完全褪去的金色被晨光一照,冷得惊人,“今天天黑之前,我们得把院子围起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这里不能再只当成家了。”
这地方,已经不能只是拿来过日子了。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