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审问者与嫌疑人 楚海清 ...
-
楚海清抬眸,“今晚十二点半,监控显示你走进单元楼,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大了一些——问出口才意识到,他是怕沈舟听不清楚。
“曹高远找我要钱,”沈舟很平静,“我不想再给了,就用刀杀了他。”
“你说用刀杀了他,”,楚海清盯着沈舟,拿起一个证物袋,“这把刀,是你去拿的,还是你从曹高远手中夺过来的?”
沈舟默不作声。
楚海清厉声:“回答我的问题。”
“是我拿刀杀了他,”沈舟抬头,直视楚海清的眼睛,白炽灯刺眼的光在他的瞳孔中凝聚,点在瞳孔,让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一如大学时的那双眼睛,“还要问什么吗?”
于小雨想插话问些别的,却被楚海清的声音盖过。
“是你去拿的刀吗?”楚海清错开了沈舟的眼眸,又问了一遍。
“对。”
“然后呢?”
“我捅进去了。”
“捅了几刀?捅在什么位置?”
“一刀,捅在胸口。”
法医说一刀毙命,按照沈舟的身手,或许真的有这个可能。
坐在楚海清身边的于小雨看着已经查找到的资料,正了正身体,终于轮到她开口了,“你母亲沈文雁在十四年前死于一场车祸,生前长期被曹高远家暴?”
楚海清的目光在沈文雁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沈舟蹙眉,身体左侧微微向前,思考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对,曹高远从我小时候就开始酗酒赌博,一喝醉就打人,我妈经常遍体鳞伤。”
“十二岁那年,曹高远打得太狠了,我去拦,结果被曹高远一巴掌打到了一边,从那以后,我的右耳几乎就听不见了。”
“所以我拿刀杀了他。”沈舟以一种肯定到无可置疑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楚海清手中的笔感觉要断。
原来是这样坏的。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舍友周皓和王涛出去玩了,宿舍没人,他和沈舟挤在了警校宿舍那张不算宽敞的床上,阳台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他咬着沈舟的右耳,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沈舟的耳廓,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的耳朵是怎么坏的?”
沈舟没有回答,只是侧过脸,吻上了楚海清的唇,把楚海清的问题给堵了回去。
那个时候,楚海清知道沈舟其实听到了,但是他不愿意说,那就算了,反正他们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说的。
他没想到,那一天再也没有来过,来的,是听到他如此赤裸而平静的回答。
楚海清继续问:“你说他打电话给你,让你过去,是几点打的?”
沈舟:“我不记得了。”
楚海清:“通话的大概内容是什么?”
沈舟:“我前面已经说过了,他找我要钱。”
楚海清直视他:“可是你的通话记录显示,是你在凌晨十二点拨通电话,打给曹高远。”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我很乱,所以记错了,是我打给他的,我要和他说清楚,不会再给他钱了。”
楚海清带着一点愤怒,沈舟警校时过目不忘,怎么可能记错,“你想清楚再回答,你也是上过警校的,该知道怎么回答。”
“楚队,我早就退学了,你忘了吗?”沈舟再一次直视楚海清,那束光也再一次点上了沈舟的眼眸,然后消失。
他没有,一天也没有忘。
楚海清怔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你到曹高远家的时候,曹高远什么状态?”
沈舟:“喝了酒,一身酒气。”
楚海清:“当时你在屋里做什么?”
沈舟:“我已经说过一遍。”
“好,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楚海清指了指沈舟脖子上的瘀青,“比如这个?”
“我们扭打起来,他掐着我的脖子。”沈舟下意识想摸脖子,抬手却发现双手被铐住,又放了下来。
“那你手臂上的刀伤呢,也是扭打伤的?”
那伤口有些深,血没有完全凝固,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星星点点的血点往外冒着。
沈舟:“对。”
“手腕上的呢?看起来像是被麻绳绑过,这个不是扭打伤的了吧。”
沈舟没说话。
楚海清没等到答案,“啪”的一声合上笔录本,起身,对着旁边的于小雨说:“先带到医院检查,处理伤口,你记得做好记录。”
这就结束了?今天楚队,也太主动了吧,我就说了一句话嘞。于小雨边在心里嘀咕着,边带着沈舟往外走。
经过楚海清身边的时候,沈舟的脚步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楚海清,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收回目光,消失在了门口。
楚海清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椅子,良久未动。
审讯室冷白的灯光将影子拉得老长,手机震动,是技术科的同事打来:
“楚队,凶器上只有沈舟和曹高远两人的指纹,沈舟身上的伤多一些,不过扭打痕迹都对得上,两人应该爆发了激烈争吵,现场没有被特意清理过的迹象。”
“知道了。”楚海清挂断电话,案子看起来已经很清晰了,沈舟也已经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可是——
太顺了。
沈舟像是执意要认下这个罪名一样,还有那些监控,偏偏坏在了这个时候,只留下沈舟进楼的画面,其他的,无缘无故都消失了。
手腕上捆绑的痕迹,如果不是曹高远干的,那么在沈舟到单元楼之前,一定还发生了什么。
手机又响了,是于小雨,“楚队,沈舟的手腕处确实有被麻绳捆绑的痕迹,手臂处应是刀伤,但现场没有找到与之相符的刀具,背部有大片瘀青,估计是砸在地面上所导致的。脖子的瘀青,从形状来看,是被掐的。”
于小雨顿了一下,“沈舟的肛周,有撕裂伤,可能在进入单元楼之前与人发生过关系。检查结果暂时只有这些,现在沈舟在抽血化验。”
楚海清声音冷淡,“知道了,再分装一份血样送给鉴定中心,让医生顺便检查一下沈舟的右耳。”
楚海清离开了审讯室,独自走在警局的走廊上,鞋底在光洁的瓷砖上踩出声音,“哒哒”地回响在空荡的黑暗里。
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外面的光进不来,里面的光也出不去。楚海清停下来,靠在墙边,闭上了眼。
沈舟。
你到底在干什么?
“嗡嗡嗡——”
于小雨的电话又来了,“化验结果没什么问题,右耳检查了,是陈旧性创伤,早几年倒还有得治,现在错过最佳治疗时期了,现在听力损失在90%以上,基本失聪了。”
“嗯。带回来吧。”
楚海清挂断电话,睁开眼,“咔嗒”一声,一点火星在昏暗中燃烧起来,他低头,深吸一口气,略显疲惫的脸倒映在瓷砖上,月光黯淡,看不真切。
早几年还有得治,早几年还有得治……他的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
早在军训的时候,楚海清就发现沈舟的耳朵不对劲,再后来,他注意到,只要站在沈舟左边说话,他就和正常人一样,但如果站在右边,声音小点,他就没有反应。
那时候楚海清就猜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没有告诉周皓,没有告诉王涛,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会站在沈舟的左边;训练结束的时候,会走在沈舟的左侧;一起聊天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大一些。
又是一声解散的哨声,这是最后一天军训了,大家一哄而散。
楚海清再次走到沈舟的左边,舍友王涛和周皓也在一边走着,四个人说说笑笑,吐槽着这操蛋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楚海清和沈舟听着王涛和周皓的吐槽,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着,肩并着肩,偶尔,两人的肩膀会碰到一起。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挨在一起。
楚海清低着头,地上也有一个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粗暴地摁灭了烟,丢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