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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试探(终) 翠屏那句话 ...

  •   翠屏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拔不出来。

      “将军叫的是您的名字。叫了很多遍。”

      我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她听错了,是我听错了,是风太大,是夜太深,是所有人都产生了幻觉。可那根刺还在那里,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更深处推一分。我不去想它,它就自己冒出来。我喝酒的时候冒出来,我看账本的时候冒出来,我在醉仙楼跟人推杯换盏的时候冒出来——顾衍叫我名字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在耳边回响。

      他不是在叫“昭儿”。他叫的是“沈珏”。是我的名字,不是别人的。

      我不敢想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如果这意味着他在意我,那他为什么还要在情动时唤沈昭的名字?如果这意味着他喜欢我,那他为什么看着沈昭的眼神还是那样的温柔?他看沈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和看别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我看了十二年。

      所以这些试探、这些目光、这些偶尔叫出口的“沈珏”——都只是替身的余温罢了。是他分不清了,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模糊了我和沈昭的边界。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透过我看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顾衍的试探并没有停止。

      从那以后,他来侯府的次数更多了。不是来找沈昭,是来找我。他说是“路过”,可哪有那么多路过?侯府的花厅在东南角,书房在西北角,他每次“路过”花厅,都要绕过大半个侯府。我算过,多走两百步。

      他来的时候,有时带着一壶酒,有时带着一盒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我对面,看我算账。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喝茶,偶尔翻一翻我放在桌上的书。那些书都是账本和商事纪要,他翻两页就放下了,大约是一个字也看不懂。

      “顾大将军,”有一回我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笔,抬头望着他,“您老人家日理万机,怎么有闲工夫在这儿坐着?”

      “今日无事。”他说。

      “无事?北境的军报处理完了?兵部的文书签了?陛下召见您您也推了?”

      他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陛下召见我?”

      我愣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京城里的大事小情,哪一件能瞒得过我?生意场上,消息就是银子。谁的官丢了,谁升了,谁被陛下骂了,谁得了赏——这些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才能在商机到来之前抢先一步。顾衍被陛下召见的事,今天早上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猜的。”我说。

      他望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往常更久,久到我的耳朵开始发烫。我低下头,假装看账本,可那一页的数字我一个也没看进去。

      “沈珏。”他叫我。

      “嗯?”

      “没事。”

      又是“没事”。他总说“没事”,叫完了就不说话了,像只是确认我还在。

      可有一件事,我没法用“叫错了”来解释。

      那天,沈昭在府里试吉服。大红色的吉服,金线绣纹,衬得他面如冠玉,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所有人都围着他看,丫鬟们捂着嘴笑,下人们连声夸赞,母亲大人红了眼眶,父亲大人难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沈昭转了一圈,吉服的下摆像一朵盛开的红莲。他笑着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好看极了。是真的好看。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新郎官。

      顾衍也在。他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我以为他在看沈昭——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看沈昭。沈昭穿着吉服站在那里,像一颗耀眼的明星,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顾衍怎么可能不看?

      可后来翠屏告诉我,将军看的是您。

      “什么?”我问。

      “将军站在回廊上,一直在看您,”翠屏说,“您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跟到哪里。您躲在人群后面,他就踮起脚尖看。您低头的时候,他就歪着头看。他看的不是大公子,是您。”

      我沉默了很久。“你看错了,”我说,“他看的是我兄长。我兄长穿着吉服,那么显眼,谁都会看的。”

      “二公子——”

      “他看的是我兄长。”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预想的要重。

      翠屏不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帮我磨墨。可她的眼眶是红的,我知道。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翠屏的话像一只虫子,在我脑子里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死。顾衍看的是我?他为什么要看我?他看的应该是沈昭,一直都是沈昭,从来都是沈昭。他不看我,他从不看我。我是影子,影子不需要被看见。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顾衍站在回廊上的样子。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某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是我的方向。

      我不敢想了。

      可顾衍没有给我逃避的机会。

      第二日,他又来了。这回他没有“路过”花厅,而是径直走了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油纸包着,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桂花糕。”他说,“城南那家铺子的。”

      我愣了一下。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是京城最有名的。我小时候爱吃,后来长大了,忙着做生意,忙着戴面具,忙着在醉仙楼应酬,很久没吃过了。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桂花糕?

      “我不爱吃甜的。”我说。

      “你爱吃。”他说,“你小时候,每次我跟你兄长从校场回来,你都会躲在回廊后面偷看。有一回我手里拿着桂花糕,你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咽了好几次口水。”

      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他怎么会记得?他怎么会注意到?他那时候不是只看着沈昭吗?他的眼睛里不是只有沈昭吗?

      “你记错了,”我说,“那是我兄长。我兄长爱吃甜的,我不爱吃。”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很重,像是要把我看穿。我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沈珏。”他唤我。

      “嗯?”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你兄长挂在嘴边?”

      我抬起头,望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兄长是我兄长,”我说,“我挂在嘴边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桂花糕留在桌上,油纸包上还带着余温。

      我望着那包桂花糕,望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油纸,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很甜,甜得我鼻子发酸。是我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一点没变。

      他还记得。记得我喜欢吃桂花糕,记得我躲在回廊后面偷看,记得我咽口水。他什么都知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他大约是把我当成沈昭了。沈昭小时候也爱吃桂花糕,他记混了,也是有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可那块桂花糕,我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更加困惑。

      那天我在城南的铺子里对账,忽然下起了大雨。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我没有带伞,被困在铺子里,正想着要不要冒雨冲回去,就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

      是顾衍。

      他从马上下来,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滴在他的肩甲上,又顺着甲片滑落。他的手里拿着一把伞。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雨水溅在我的衣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路过。”他说。

      路过?从将军府到城南铺子,骑马要半个时辰。他绕了大半个京城,就为了“路过”?

      他把伞递给我。“拿着。”

      “你自己呢?”

      “我骑马,用不着伞。”

      “你浑身都湿了——”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他翻身上马,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抹了一把,策马而去。马蹄踏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我站在铺子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那把伞很大,大到能把我和翠屏都遮住。我撑开伞,伞面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可这把伞是他冒雨送来的。从将军府到城南,半个时辰的路,他浑身湿透了,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

      翠屏在我身后小声道:“二公子,将军对您真好。”

      “他对谁都好,”我说,“他是将军,爱护百姓是应该的。”

      翠屏没有再说话。

      我撑着伞,走进雨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顾衍消失的方向。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他在意我。这已经不是我可以用“错觉”来解释的了。他送桂花糕,他冒雨送伞,他坐在花厅里看我算账一看就是一下午,他在回廊上穿过人群望着我。他在意我。

      可他在意的,是我,还是我这张和沈昭一模一样的脸?

      他不知道那七夜是我。他不知道我蒙了他的眼睛,不知道我点了迷香,不知道翠屏是假的,不知道那片血迹是我留下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一个农妇,一个他不知道名姓、不记得容貌、可以随意打发的农妇。他对我的在意,和那七夜无关。

      那他为什么在意我?是因为我穿白衣?是因为我学沈昭笑?是因为我把自己活成了沈昭的影子?他是不是终于分不清了?是不是终于开始把我和沈昭当成同一个人了?

      那他喜欢的,到底是沈昭,还是沈昭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不敢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意我。他在意的是“沈珏”这个名字,还是“沈昭的弟弟”这个身份?他在意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这张脸?他看我的时候,看见的到底是我,还是我兄长的幻影?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我怕他真的在意我,又怕他在意的不是我。

      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想。

      我继续穿白衣,继续学沈昭笑,继续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完美的替身。他来的时候,我笑着迎接;他走的时候,我笑着送别。他叫我的名字,我应;他不叫,我等。

      一切如旧。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在他的心里,在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变化着。像春天的冰面,表面还是硬的,底下已经化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只知道迟早会塌。

      而我,还站在冰面上,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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