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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伤眼 命运从来不 ...

  •   命运从来不肯善待我。

      那回出征,顾衍又受了伤。北境剿匪,本不是什么大事,匪寇不成气候,他一人挑了整座山寨。可撤退时,一个奄奄一息的匪首朝他扬了一把粉末。所有人都以为是临死前的挣扎,无人放在心上。

      可那粉末落入顾衍左眼之后,他便再也看不见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将军府的厨房里给翠屏打下手。准确说,是在学炖汤。翠屏站在一旁望着,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我已糟蹋了三只鸡、两块姜、半坛子黄酒,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二公子,要不还是我来吧。”翠屏终于忍不住了。

      “不成,”我系着围裙,一脸认真,“将军上回说汤咸了,我得知道咸在何处。”

      翠屏张了张嘴,大约想说“咸在盐放多了”,但望着我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将军府的门房跌跌撞撞跑了进来,面色白得像纸。

      “沈二公子!将军出事了!”

      我手中的汤勺落地,瓷柄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毒粉。蚀目散,产自南疆,以七种毒虫七种毒草炼制而成,专蚀视神经。不是要他的命,是要他的眼睛。要他看不见,拿不了刀,拉不了弓,骑不了马。要他从一个威震天下的将军,变成一个连行走都需人搀扶的废人。

      太狠了。

      我赶到军营时,顾衍已被送回帐中。帐帘掀开的瞬间,浓烈的药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种说不出的酸腐味,教人喉头发紧。几个军医围在榻前,面色凝重如丧考妣。他们见我进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然后我看见了顾衍。

      他躺在那里,左眼上蒙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下隐约透出黄色的药液,有些地方已被渗出的液体浸成深褐色。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可他的手在抖。

      天朝第一将军,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会皱眉头的人,他的手在抖。那抖不是害怕,是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突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时,本能的不甘。他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失去这对眼睛。他需要用它们看军报,看舆图,看敌人的破绽。他需要用它们握刀,用它们骑马,用它们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军医说,将军的左眼恐怕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我的胸口。我立在榻边,低头望着他。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声音。

      “都出去。”我说。

      军医们鱼贯而出,帐帘掀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帐中只剩我和他,还有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

      我在榻边坐下来,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冰凉,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那只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千军万马的命脉,此刻却只能无力地躺在我的手心里。

      “顾衍,”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怕不怕?”

      沉默了很久。

      “不怕。”他说。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还是那个天朝第一将军,在任何人面前都不会露出软弱。

      我低下头,望着我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握刀留下的老茧。我一根一根地摩挲着他的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从手背到掌心。

      “你骗人,”我轻声说,“你怕。”

      他没有反驳。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你怕的不是看不见,”我说,“你怕的是不能再上战场,不能再握刀,不能再骑马。你怕的是从今往后,所有人都要搀着你走,所有人都要用同情的目光看你。你是顾衍,是天朝第一将军,你怎么能有一只瞎了的眼睛?”

      他的睫毛在纱布下面颤了一下。

      “沈珏,”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闭上嘴,没有再说话。

      可我在心里说: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但我不会让你瞎的。绝对不会。你是那样的意气风发少年,你怎么能有缺陷?

      帐中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几下,终于燃尽了,只剩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左眼上蒙着纱布,右眼闭着,眉头紧锁,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沈珏。”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在吗?”

      “我在。”我说。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握住,是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我还在。我望着他被纱布蒙住的左眼,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我不会让你瞎的。绝对不会。

      那天夜里,我从军营出来,没有回侯府,也没有回庄子。我骑着马,在京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夜风很凉,吹得我衣袂翻飞,吹得我眼睛发酸。街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我想起十二年前,在校场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他站在日光下,一身银白色的轻甲,挽弓射落白羽箭,意气风发。他的眼睛那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眼睛。

      现在,其中一颗要灭了。

      我不能让它灭。

      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庄子时,天已经快亮了。翠屏在堂屋里等我,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

      “二公子,将军怎么样了?”

      “伤了一只眼睛,”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军医说保不住了。”

      翠屏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我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平,研墨。翠屏跟了进来,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有些字还叠在了一起。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黑色。可我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顾衍,见字如面。我走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不想再当替身了。整日对着一个瞎子,有什么意思?我沈珏这辈子风流快活,最怕的就是累赘。你现在这样,我带出去都嫌丢人。左右你心里也没有我,不如好聚好散。我去找别的乐子了,你也别找我,找也找不到。——沈珏”

      写完之后,我望着那封信,望了很久。翠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二公子,您这是——”

      “翠屏,”我打断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封口,放在桌上,“这封信,明天帮我送到将军府,压在书房茶盏下面。”

      “二公子,您要去哪里?”

      “出去一趟。”

      “去多久?”

      “不知道。”我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很久没用的剑,系在腰间。那是顾衍早年送我的,说是让我防身用。我一次也没用过,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

      翠屏的眼眶红了。“二公子,您别吓我。您写的那些话——”

      “那些话是真的,”我笑了笑,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我就是那样的人。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没心没肺,薄情寡义。他瞎了,我嫌麻烦,走了。很合理。”

      “可是——”

      “翠屏。”我望着她,收起笑意,一字一句地说,“这封信,一个字也不许改。送到将军府,放在茶盏下面。他问起来,你就说我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翠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我用这种语气说话。那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

      “二公子……”她哽咽着。

      “听话。”我说。

      我转身走出书房,翻身上马。翠屏追了出来,站在庄子门口,望着我。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脸上全是泪。

      “二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回答。我策马而去,没有回头。

      从京城到鬼医谷,我走了十一天。

      鬼医谷在西南的十万大山里,没有地图,没有路标,只有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模糊方位。我骑死了两匹马,翻了三座山,趟了四条河。衣裳被荆棘划得破烂,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出血,指甲翻了好几个。可我没有停下来。

      我不能停下来。顾衍的眼睛等不了。

      第十一天,我终于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看到了那座被藤蔓和青苔覆盖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四个字:鬼医济世。

      我站在门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划伤和淤青。我看起来像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乞丐。

      可我的眼睛是亮的。

      我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鬼医谷的传人是一个老人。

      不,不是老人。他看起来很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他的眼睛是年轻的,亮得不像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该有的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接看到骨头里去。

      他坐在药庐里,面前摆着一局残棋,手里捻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药庐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不是那种苦涩的药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层层叠叠的香气,像是把千百种植物的气息糅合在了一起,浓而不腻。

      “求医?”他没有抬头。

      “求医。”我跪了下来。不是客套,是真的跪。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青石地面冰凉刺骨,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到四肢。

      “求什么?”

      “求一只眼睛。”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年轻的眼睛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剖开我的皮肉,看清我的骨头。

      “你的眼睛好好的,求什么眼睛?”

      “不是为我求。是为别人求。他中了蚀目散,左眼盲了。”

      老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蚀目散,南疆的玩意儿,七虫七草,专蚀视神经。此毒无解。”

      “所以我来找你。”

      “找我也没用。”

      “但你可以用别人的眼睛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药庐里安静极了。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墙上挂着的那些草药,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叹息。

      “以眼还眼,”我说,“把我的左眼换给他。一换一,公平。”

      老人望着我,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换眼之术,需在七日之内完成。你的眼睛要先摘下来,用特殊的药液保存,再植入他的眼眶。整个过程你会保持清醒——不能麻醉,麻醉会影响神经接续。”

      “好。”

      “会很疼。疼到可能会死。”

      我忽然笑了一下。“我沈珏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说,“怕疼?笑话。再说了,我右眼还在,能看就行。一只眼,够了。”

      老人又沉默了。他望着我,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爱他。”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没有回答。可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误人。罢了,你跟我来。”

      换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药庐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擂鼓般的声响。天色暗得像夜晚,只有药庐里点满了灯,烛火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我躺在木榻上,双手被布条固定,嘴里咬着软木。软木上已经有深深的牙印,是我刚才试咬的时候留下的。老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刀刃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光芒。

      “开始了。”他说。

      刀锋落下的瞬间,我咬碎了嘴里的软木。

      那种疼,不是用语言能描述的。不是撕裂,不是灼烧,不是任何一种我曾经经历过的疼痛。它是从左眼深处迸发出来的,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视神经,又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眼眶里蠕动、啃噬、撕扯。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布条勒进手腕的肉里,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榻上。

      我没有喊。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怕一喊出来,老人就会停下来。我不能让他停下来。顾衍等不了,一天都等不了。

      “左眼摘了,”老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现在处理创口。撑住。”

      我点了点头,嘴里全是血。血从咬碎的软木缝隙里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老人的手在我眼眶里动作着,我能感觉到冰冷的器械触碰着空荡荡的眼窝。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好了,”老人的声音终于恢复正常,“右眼给你留着。别乱动,养几天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不,我闭上了右眼。左眼已经没有眼皮可以闭了。我躺在榻上,浑身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汗水浸透了里衣。

      “他什么时候能看见?”我问。

      “七天之后拆纱布,”老人说,“拆了纱布,他的左眼就能看见了。和以前一样清楚,甚至更清楚。”

      “那就好。”

      “你不问问他知不知道这只眼睛是谁的?”

      我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我说,“最好永远不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我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无尽的寂静。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野花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甜。

      我躺在黑暗里——不,不是完全的黑暗。我的右眼还在,还能看见屋顶的木梁和瓦片。可我的左半边世界,永远地消失了。从此以后,我看什么都只剩下一半。一半的光,一半的影,一半的世界。

      我的左眼世界,从明亮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漆黑。最后那一点光消失之前,我忽然很想看一眼顾衍的脸。就一眼。

      我看过无数次他的脸。他在校场上射箭的样子,他在书房里看兵书的样子,他在沈昭面前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在将军府门口喝汤的样子,他在月光下抱着我的样子。他在花厅里看我算账的样子,他冒雨送伞的样子,他拿着桂花糕放在我面前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从我脑海里闪过,如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告别。

      然后,左眼的黑暗彻底降临了。

      可我还有右眼。还能看。还能看他。只是以后看他,只能用一只眼睛了。一只眼睛,一半的世界,可他还在那半世界里。够了。

      我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眶。纱布粗糙的质感磨着指尖,凉凉的,涩涩的。没有眼泪。我的左眼已经没有泪腺了,右眼的泪腺还在,可我不想哭。

      “顾衍,”我无声地说,“你的左眼是我的。你要替我看左边。”

      说完自己又笑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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