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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续) 又有一次, ...

  •   又有一次,更明显。

      那天我在花厅里喝酒——不是应酬,是自己喝。沈昭的婚期越来越近,侯府上下的喜气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无处可躲,只能躲进酒壶里。醉仙楼的酒太烈,家里的酒太淡,我让翠屏去买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对着窗外的夕阳,一杯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竹叶青入口绵软,后劲却大。我已经喝了大半坛,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窗外的夕阳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可我心里还是清醒的——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我的心。

      顾衍来的时候,我正举着酒杯对着窗外的夕阳发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酒。那颜色让我想起了我的红衣——那件被我压在箱底最深处、再也没穿过的红衣。

      “沈珏。”他叫我。

      “哟,顾大将军,”我转过头,笑着举杯,动作大得酒洒了一些出来,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他走过来,没有接我的酒杯,而是低头望着桌上的酒坛。他的目光在酒坛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我的脸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喝了多少?”

      “不多,”我说,“三四壶吧。”我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伸出一根,想了想,收回去两根。

      他皱了皱眉,在我对面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轻,可椅子还是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为什么喝酒?”

      “高兴啊,”我笑着说,把酒杯举到眼前,透过碧绿的酒液望着他。酒液把他的身影扭曲了,拉长了,变得不真实。就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从来就没有真实过,“我兄长要成亲了,我高兴。天大的喜事,不该喝酒庆祝吗?”

      他望着我,没有说话。那目光太深了,深到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的情绪。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我的醉眼看不分明。

      我低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沈珏。”他又叫我。

      “嗯?”

      “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望着他。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我睁不开眼。

      两只眼睛都在看我。不是透过我看别人,是实实在在地看我沈珏。

      “你高兴吗?”他问。

      “高兴啊。”

      “你在笑。”

      “对啊,高兴就笑嘛。”我咧了咧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灿烂的笑容。

      “可你的眼睛,”他说,“没有在笑。你的眼睛在哭。”

      我手里的酒杯顿住了。酒杯悬在半空中,酒液在里面晃了晃,险些洒出来。我低头望着杯中的酒,望着酒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笑,嘴角上扬,眉眼弯弯,和平时一模一样,和沈昭一模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那双眼睛里装满了别的东西,装得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花厅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来。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灰紫色,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我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酒坛、酒杯、几碟小菜,和一整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的左眼——那只完好的、明亮的、像一面镜子的左眼——映着我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衣的、嘴角还挂着笑的、眼眶却泛红的影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圆这个场。想说“你看错了”,想说“我沈珏是什么人,怎么会哭”,想说“顾大将军莫不是眼神不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了。第一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第二次,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第三次,我放弃了。

      因为我确实在哭。用那双他看不见的、藏在笑意底下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哭了很多年了,从十二岁那年初见开始,一直在哭。只是我把它藏得太好了,好到连我自己都以为它不会哭。

      “沈珏。”他又唤我。这一次,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那声音里有种东西,像是忍耐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发出了第一声颤音。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声音不像是我发出的,像是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剥离了出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完全沉了下去,久到花厅里只剩下最后一线天光,久到桌上的蜡烛还没有被点亮,我们两个人坐在昏暗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将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他的手很热,很紧,握着我的手腕,像是怕我跑掉。

      “陪我出去走走。”他说。

      他拉着我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侯府长长的甬道。他没有松开我的手。一路上遇到几个下人,他们低头行礼,目光落在我和他交握的手上,又飞快地移开。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有好奇,可我顾不上理会。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握着我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握刀留下的老茧。那只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千军万马的命脉,此刻正握着我的手腕。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顾衍,”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你放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没有放手。

      “像什么话?”他反问。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没有回头,继续拉着我往前走,步伐很大,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

      “像——”

      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我在怕什么。他以为我只是沈珏,一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一个不需要在意名声的人。可我不是不在乎名声——我是太在乎了。我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名声,是他的。他是天朝第一将军,他不能跟一个浪荡子扯上关系。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有多少张嘴在等着嚼他的舌根?我不能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可我不能说。说了,他就知道我为什么穿白衣,为什么学沈昭笑,为什么把自己活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说了,他就知道我有多喜欢他。说了,我这十二年的伪装就全白费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走吧,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带我去了将军府。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马车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模糊的剪影。他坐在我对面,闭着眼睛,眉头紧锁。我偷偷地望着他,用余光,用我全部的注意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耐什么。

      到了将军府,他拉着我穿过回廊,走进他的卧房。然后他关上了门。

      那晚他没有碰我。他只是抱着我,抱了一整夜。他的手环在我腰间,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均匀而沉重。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心跳透过衣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他的体温很暖,暖得我几乎要睡着了。可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就会说梦话,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我以为他睡着了。

      “沈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那声音就在我耳边,近得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嗯?”

      “你叫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顾大将军?还是顾衍?你想听哪个?”

      “顾衍。”他说。

      “顾衍。”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箍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可我没有挣开,我甚至希望他再紧一些,把我揉碎了也没关系。至少这样,我就和他融在一起了,分不开,拆不散。

      “再叫一次。”

      “……顾衍。”

      “再叫。”

      “顾衍。顾衍。顾衍。”

      我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叫了不知多少遍。每叫一遍,他的手臂就收紧一分。叫到最后,我已经贴在他胸口上,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不再说话了。可我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湿意。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错觉。我不敢知道。

      第二天,翠屏帮我梳头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二公子,将军昨夜……叫的是您的名字。”

      我的手顿了一下。翠屏的手也顿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梳齿上缠着几根我的头发。

      “他叫的是我兄长的名字,”我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翠屏的声音很轻,但很固执。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叫的是‘沈珏’。叫了很多遍。一遍又一遍,像是怕您听不见似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翠屏以为我生气了,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梳子,退后了一步。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那又怎样?”我笑了笑,伸手拿起梳子,自己梳了起来。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替身当久了,总要有个名字。他总不能一直叫我‘喂’。”

      翠屏望着我,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二公子,”她小声说,“将军他是不是……”

      “是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将军是不是喜欢上你了?

      可我不敢听。因为如果他喜欢上我了,那他之前对沈昭的那些年算什么?他对沈昭的深情、隐忍、克制,那些让我心疼了十二年的东西,难道都是假的吗?不,不可能是假的。他看沈昭的眼神,我看了十二年。那眼神里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那温柔像是月光,清清冷冷的,洒在沈昭身上,也洒在我心上——只是洒在沈昭身上的,是光;洒在我心上的,是刀。

      所以他看我的时候,偶尔的停留、偶尔的注视、偶尔叫我的名字——那些都只是替身的余温。是他在漫长的等待中,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渴得要死,看见一滴露水也会扑上去。我不是那滴露水,我是他幻觉中的绿洲。等他从幻觉中醒来,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一片海市蜃楼。

      他大约是在练习。练习把我当成沈昭的时候,能够叫对名字。

      “沈珏”和“沈昭”,毕竟只差一个字。他叫错了,也是有的。

      我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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