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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可从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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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那以后,顾衍变了。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他照常来侯府,我照常穿白衣,照常学着我兄长的样子笑,照常在他面前扮演那个完美的替身。一切如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平静的湖面下藏着一股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可我能感觉到——它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涌动,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精心筑起的堤坝。
起初是目光。
从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透过我,望向另一个方向。像是一面镜子,映出的从来不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他看我,就像看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他真正想看的风景。可渐渐地,他的目光开始在我脸上停留,不是那种恍惚的、认错了人的停留,而是实实在在的、看着我沈珏的停留。那目光不再穿透我,而是落在我身上,实实在在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轻地,却激起了涟漪。
有一回我在侯府的花厅里对账,他来了,坐在对面喝茶。我以为他在等沈昭,便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拨算盘。可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落得太久了,久到我不得不抬起头。
“顾大将军,”我挑着眉笑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佻,“您这是在看我,还是在等我兄长?”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问了一句:“你在算什么?”
“铺子里的账。”我把账本合上,塞进袖子里,“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什么?”
“陪我喝酒。”
我愣了一下。从前他来找我,从来不是为了陪我。他是来找沈昭的,我不过是顺带。就像影子之于光——光来了,影子自然就在,不需要特意寻找。他来侯府十次,有八次是找沈昭,两次是找侯爷议事,从来没有一次是找我。一次都没有。
“随时都有空,”我笑着说,把那一瞬间的愣神藏在了笑意后面,“左右我是个闲人,不比顾大将军日理万机。”
他没有笑。他望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沈珏。”他唤我。
“嗯?”
“没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皱了皱眉,没当回事。大约是叫顺口了。从前他只叫我“沈二公子”,后来叫“沈珏”,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叫一个不重要的、随时可以忘记的人。如今他叫我名字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在说正事的时候忽然叫一声,有时候在沉默的时候忽然叫一声,叫完了又不说什么,像只是确认我还在。
我以为是替身当久了,他习惯了有个人在身边。就像习惯了桌上的茶盏、窗外的竹子、床头那盏每晚都会点亮的灯。我是他的灯,需要的时候亮着,不需要的时候灭着。仅此而已。
然后是动作。
从前他来侯府,总是直奔沈昭的书房。偶尔在回廊上遇见我,不过是点头致意,连目光都懒得停留。他的眼睛永远望着前方——前方是沈昭的方向。可后来,他开始在我的地方停留了。
有一回我在花厅里插瓶——不是我喜欢插花,是沈昭喜欢。他喜欢白衣,喜欢白梅,喜欢一切素净雅致的东西。我学着他,在青瓷瓶里插了几枝白梅,放在花厅的案上。白梅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和他用的熏香很像。我插得很认真,一枝一枝地调整角度,直到满意为止。
顾衍进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穿过花厅往书房走,而是在案前停了下来。他低头望着那几枝白梅,望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要去书房。
“你喜欢白梅?”他问。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是“你”,不是“你兄长”。这是第一次,他问我“你”喜欢什么,而不是“你兄长”喜欢什么。
“我兄长喜欢,”我说,把那一瞬间的心跳压了下去,“我不过是替他收拾着。”
他转过头,望着我。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你喜欢什么?”他问。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我喜欢什么?我喜欢红衣,喜欢烈酒,喜欢热闹,喜欢在生意场上跟人斗智斗勇,喜欢夜深人静时一个人泡在汤池里什么都不想。我喜欢的东西和他喜欢的完全不一样,和沈昭喜欢的也完全不一样。可这些能说吗?不能。因为沈珏不应该有这些喜好。沈珏是沈昭的影子,影子没有自己的喜好。影子只需要跟着光走,光去哪里,影子就去哪里。
“我啊,”我笑了笑,把那些真心话一个一个地咽了回去,“我喜欢喝酒,喜欢漂亮姑娘,喜欢赌钱。顾大将军知道的,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嘛。”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那暗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可我不敢认,我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你不是。”他说。
“什么?”
“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愣住了。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花厅里,手里还攥着一枝白梅。那枝白梅被我攥断了,断口处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我的手指上,黏糊糊的。我低头望着那枝断了的白梅,望了很久。他说我不是那样的人。可我是哪样的人?我自己都快忘了,他怎么知道?
我把断了的白梅扔进花瓶里,用帕子擦干了手指。
大约是随口一说。他喝多了,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什么。
然后是触碰。
那段时间沈昭的婚事将近,侯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我白日里处理生意,傍晚还要应付各种应酬,累得够呛。有一日我趴在花厅的桌上打盹——实在是撑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账本上的数字在眼前糊成了一团。翠屏不在,周围很安静,只有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有人走近。脚步声很轻,但很稳,不是翠屏,不是沈昭,不是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我认得这脚步声——我听它听了二十年。从十二岁那年初见开始,我就在听他的脚步声。他来侯府的时候,我隔着三道门都能听见。不是因为我耳朵灵,是因为我的心在等他。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我以为他会叫醒我,或者转身离开。可他没有。他就那样站着,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我闭着眼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那目光太沉了,沉到我装不下去。
我正要“醒来”,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碰了碰我的眉心。
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春天里第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的,温热的,停在我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上——那是我皱眉时留下的。沈昭没有这道纹。沈昭从不皱眉,他是世子,是人人称颂的明月,他没有什么需要皱眉的事。他的人生顺遂得像一条笔直的河,没有礁石,没有弯道,一路畅通无阻地流向大海。而我的眉心,却因为长年累月的算计和隐忍,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痕迹。
“这道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没有回答。我不敢回答。我甚至不敢呼吸。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像一枚印章,盖在我最隐秘的地方。那是我藏了十二年的秘密——我的疲惫,我的隐忍,我的求而不得——它们都藏在这道纹里。他摸到了。
他的指尖从我眉心滑下来,沿着我的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了我的左颧骨下方——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一粒被风吹落的沙。沈昭没有这颗痣,这是我们脸上为数不多的不同之处。从小到大,我靠着这颗痣分辨镜子里的人是我还是沈昭。因为我和他太像了,像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会恍惚。
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颗痣。一下,又一下。那触感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可我的整张脸都麻了,像是被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
“沈珏。”他唤我。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像是一个人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要先踩一踩,看看会不会碎。那声音里有犹豫,有不确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东西。
我不能再装睡了。
我猛地睁开眼,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得像是在演一出戏。“顾大将军?”我揉了揉眼睛,笑着望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您什么时候来的?翠屏也不叫我一声。”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站在我面前,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可他的耳尖是红的。我看见了,只是假装没看见。
“刚来。”他说。
“找我兄长?他在书房。”
“不是。”
“那您这是……”
“路过。”
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模一样。可我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逃。
我坐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像是有一万匹战马在我胸腔里奔腾。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颧骨——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微微的,凉凉的。他的体温已经散去了,可他的触感还留在我的皮肤上,像一道看不见的烙印。
他摸了我的痣。
他知道我脸上有一颗沈昭没有的痣。他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他看了我多少次,才会注意到那颗针尖大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痣?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不是透过我看沈昭,是实实在在地看我沈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敢想。我告诉自己,他大约是在分辨。替身当久了,他开始分不清我和沈昭了,所以才会去记那些细微的不同之处。他记我的痣,就像记一件器物的纹路——只是为了更好地区分原品和仿品。就像古董商人会记住每一件藏品的瑕疵,以便在众多相似的器物中找出那一件。我是那件仿品,他是那个商人。仅此而已。
我这样告诉自己。可我的心跳不肯听我的话。它还在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颧骨。
那里有一颗痣。很小很小的一颗痣。沈昭没有,只有我有。他摸到了。他知道那是我的。不是沈昭的。是我的。
我把手放下来,阖上眼,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