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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处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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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顾衍没有走。
他在庄子里住下了。不是睡客房,是睡在我的床上。他躺在左边,我躺在右边——准确地说,是他把我塞进了被子里,然后自己从另一边上了床,伸手一捞,把我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顾衍,”我闷在他胸口,声音含混不清,“你这是做什么?”
“睡觉。”
“你的将军府呢?”
“空着。”
“你不回去处理军务?”
“明日再说。”
“那——”
“沈珏。”他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再说一个字,我就亲你。”
我闭上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那声音让我想起十二年前,在校场上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的心跳也是这样快、这样响。只不过那时候是我在跳,现在是他在跳。或者,是我们一起在跳。
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理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我的头发散在枕上,他的指尖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烛火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脸上。
“沈珏。”他忽然开口。
“嗯?”
“你瘦了。”
“没有。”
“瘦了。脸上没肉了,颧骨都凸出来了。”他的指尖从我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停在我的左颧骨下方——那里有一颗痣,很小很小的一颗痣。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那颗痣,像之前每一次一样,“这里,以前有点肉的时候,痣是凸起来的。现在平了。”
我沉默了片刻。“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我观察了你十二年。”他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骗人,”我说,“你以前都不看我。”
“我看你。只是你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在廊柱后面偷看我的时候,我在看你。你在校场上给我递帕子的时候,我在看你。你在花厅里算账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穿红色站在人群里的时候,我在看你。你穿白色学你兄长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
“那你还说喜欢我兄长——”
“我以为我喜欢的是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可后来我才发现,我喜欢的,是那个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我的影子。”
我没有说话。我的眼眶热了,热得发烫。
“沈昭是明月,光芒万丈,所有人都喜欢他。我以为我也喜欢他,因为他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那种人。可你不是。你躲在角落里,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把自己的光芒全部藏起来。你穿红衣,不是因为你喜欢红色,是因为你不想被人认成他。你戴浪荡子的面具,不是因为你真的浪荡,是因为你需要保护自己。你把自己活成了影子,不是因为你想当影子,是因为你不得不当影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喜欢的,不是那个站在阳光下的沈昭。我喜欢的,是那个躲在阴影里、偷偷发光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他的左眼——不,从他的眼睛,从那双用我的左眼重见光明的眼睛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满脸泪痕的、伪装碎了一地的影子。
“你怎么现在才说?”我问。
“因为我蠢。”
“你确实蠢。”
“嗯。”
“蠢了十二年。”
“嗯。”
“比我还能藏。”
“嗯。”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左眼——我的左眼。那只眼睛明亮得像一汪清泉,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我的指尖停在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他眼球的温度。
“疼吗?”他问。
“什么?”
“换眼的时候。疼吗?”
我沉默了片刻。“不疼。”我说。
“你骗人。”
“不疼。”
“沈珏。”
“真的不疼。就是有点痒。”
他望着我,眼眶红了。他没有拆穿我,只是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他的手臂箍在我腰间,紧到我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可我没有挣开。我甚至希望他再紧一些,把我揉碎了也没关系。至少这样,我就和他融在一起了,分不开,拆不散。
“以后不许一个人做这种决定。”他说。
“什么决定?”
“换眼睛。写那种信。躲起来。都不许。”
“那万一你以后再受伤——”
“没有万一。”
“万一——”
“沈珏。”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眼睛望着我的眼睛——他的两只,和我的一只,“我不管以后怎样。从现在开始,你的左半边归我管,你的右半边也归我管。你这个人,归我管。”
我望着他,望着他的左眼——我的左眼。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还在笑的影子。
“顾衍,”我说,“你这是在命令我?”
“是。”
“凭什么?”
“凭我是天朝第一将军。”
“将军了不起?”
“凭我喜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我说,“归你管。”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左眼窝。那里的皮肤凹陷下去,贴着骨头,没有眼球,没有睫毛,什么都没有了。可他的嘴唇贴在那里,很轻,很柔,像是在吻一样珍贵的东西。
“这里,”他说,“以后我替你看。”
“左边你替我看,右边我自己看。”
“好。”
“那我要两只眼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微扬的弧度,不是克制隐忍的浅笑,是真真正正的、从心底涌出来的笑。他的眉眼弯着,唇角上扬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深了。
“你也是。”他说。
“我只有一只眼了,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你骗人。”
“我没骗人。”
“你就是骗人。”
“沈珏。”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到我收住了笑。
“嗯?”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沈昭,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你穿红色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团火。是因为你戴眼罩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刀。是因为你明明疼得要死却咬着手腕不肯出声的时候,整个人像一盏灯。”
他的指尖停在我的眼角。
“你在黑暗里亮了十二年。以后,换我为你点灯。”
我说不出话来了。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里面,出不来。我只能望着他,用我仅剩的右眼,望着他的左眼——我的左眼。
他的左眼里有光。那光是我给的。
而我的右眼里也有光。那光是他给的。
够了。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说十二年前的初见,说校场上的白羽箭,说廊柱后面的偷看,说帕子,说桂花糕,说汤池,说发带,说七夜,说翠屏,说农妇,说那封信。我把藏了十二年的秘密一件一件地倒出来,像倒一坛陈年的酒。他听着,一言不发,只是抱紧了我。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你那时候喜欢的是我兄长,我说了有什么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兄长?”
“我看出来的。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看我的眼神呢?”他问。
“什么?”
“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别人一样吗?”
我没有回答。我闭上了唯一的那只眼,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不一样。”我闷声道。
“哪里不一样?”
“我看别人的时候,心里是空的。看他的时候——”我顿了顿,“心里是满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
“满了多久?”
“十二年了。”
他没有说话。可我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湿意。
“沈珏,”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头顶传来,“以后不许一个人扛着。”
“好。”
“不许写那种信。”
“好。”
“不许躲着我。”
“好。”
“不许再把自己的眼睛给别人。”
我抬起头,用我仅剩的右眼望着他。
“我没有给别人,”我说,“我给你了。”
他望着我,眼眶红了。
“那也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就是你的。你的人,你的眼睛,你的心,都是你的。你不许给别人。给我也不行。”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衍,”我说,“你这是在吃自己的醋?”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拉进怀里,用被子把我们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睡觉。”他说。
“不说了?”
“不说了。明天再说。”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
“在。”
“后天呢?”
“也在。”
“大后天呢?”
“沈珏。”
“嗯?”
“我以后每天都会在这里。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