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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裂缝 纸终究包不 ...

  •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年冬天,江南的生意出了大乱子。一批价值连城的货物在运河上被劫,押船的掌柜失踪,几间铺子同时资金断裂。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醉仙楼听曲,翠屏跌跌撞撞跑进来,附在我耳边说了几句。我手里的酒杯“啪”地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我竟感觉不到疼。

      “回庄子。”我站起来,声音冷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翠屏扶着我上了马车。一路上我闭着唯一的那只眼,脑子里飞速转着——货物被劫,掌柜失踪,资金断裂,每一桩都是火烧眉毛的事。苏州的李掌柜那边有库存,可以先调过来应急;杭州的王掌柜那边可以压一压货款,拖三个月应该没问题;至于被劫的那批货,得找人去查,谁劫的,劫到哪里去了,能不能追回来。

      一个个念头在脑子里转,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我睁开眼,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京城还是那个京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我的世界已经少了一半。左半边永远地消失了,像一本书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些字,怎么拼都拼不全。

      回到庄子,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翠屏念给我听的账目。我的手指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脑子里飞速转着。

      “翠屏,写信给苏州的李掌柜,让他把那边库存的货先调过来应急。杭州的王掌柜那边,让他压一压货款,拖三个月再说。还有——”

      我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二公子?”翠屏不解。

      “有客人。”我说。

      我的耳朵比从前灵了太多。自从少了一只眼,听力便格外敏锐,大约是身体在补偿失去的那一半。马车停在庄子门口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车轮碾过青石板,马蹄踏在泥地上,车夫吆喝了一声,缰绳被勒紧。脚步声穿过前院,很重,很稳,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熟悉。那脚步声我听了二十年,即使在梦里也不会认错。

      是顾衍。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会的。不可能是他。我写了那样一封信,他应该恨我,应该忘了我,应该再也不会踏进这座庄子一步。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口上。

      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裹着冬夜的寒气,还有——松木香。那香气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闻到它的时候,我的鼻子会发酸,眼眶会发热。那是顾衍身上的气息,是他在军营里染上的松木和铁锈的味道,是我在那七夜里每一次呼吸都会闻到的味道。

      我攥紧了手中的茶杯。用我仅剩的右眼,我看见了那个身影。

      顾衍。

      他站在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他的左眼——我的左眼——明亮得像一汪清泉,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光。他的右眼,他自己的右眼,正死死地盯着我。盯着我左眼窝上那只黑色的眼罩。

      他终于看见了。看见了我少了一只眼睛,看见了我的眼罩,看见了我残缺不全的模样。他的目光停在我的眼罩上,停了好久好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珏。”

      他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面上挂着我最熟悉的那副笑——浪荡子的笑,没心没肺的笑,那副我在铜镜前练了千百遍的笑。

      “哟,”我扬了扬下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顾大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翠屏,上茶。”

      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罩上移开,落在我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我的右眼,我的左眼窝,我的眉心,我的颧骨,我的嘴唇。他的目光像一把刀,要把我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走到我面前,停住了。

      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书房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响,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翠屏端着茶进来,看见顾衍,愣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的眼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右眼泛着红,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怎么了?”

      “瞎了一只,”我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小心伤了,不碍事。还剩一只,够用。”

      “不小心伤了?”

      “嗯。”

      “怎么伤的?”

      “摔的。”我笑了笑,“您也知道,我这个人酒喝多了,走路不稳。有一回从醉仙楼出来,摔了一跤,正好磕在石阶上,就把左眼磕坏了。”

      又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手拍在桌上的声音——不重,但很沉,沉到桌面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沈珏,”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用我仅剩的右眼望着他。他的左眼——我的左眼——正望着我。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影子,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还在笑的影子。那影子在烛光下摇摇晃晃的,像一碰就会碎掉。

      “看着了,”我笑道,“顾大将军还是那么英俊。”

      “你在说谎。”

      我的心猛地一缩。缩得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死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什么说谎?”

      “你的眼睛,”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摔的。”

      “不是摔的是怎么的?我自己抠的?”

      他没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无数次。

      “这封信,”他说,“是你写的。”

      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封信我太熟悉了,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写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了又想才落笔的。

      “嗯,是我写的。怎么了?”

      “你说我是累赘,说你玩腻了,说你要去找别的乐子。”

      “对啊。”

      “可你在这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在你的庄子里,哪里也没去。你没有去找别的乐子,你只是——”

      他停住了。

      我听见他的呼吸,又急又重,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手攥着桌沿,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我去了鬼医谷。”他说。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找了三个月,”他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翻遍了整个天下。最后在一个山沟沟里找到了那个老人。他告诉我——”

      他的声音断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的肌肉在抽搐,像是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即将崩塌的东西。

      “他告诉我,你把左眼给了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我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翠屏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外竹叶的沙沙声也停了,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只剩我和他,和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和那封皱巴巴的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可我的手在发抖,我把手藏进了袖子里。

      “沈珏。”

      “你的眼睛是你自己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查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蚀目散无解。只有换眼之术能救。而换眼之术,需要另一个人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眼睛。”

      “那又怎样?”

      “整个京城,谁会心甘情愿为我献出眼睛?”

      我没有说话。

      “是你。”他说,“一直都是你。农妇是假的,翠屏是假的,那七夜——从来就没有什么农妇。是你。每次都是你。”

      我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你认错人了,”我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我沈珏是什么人?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风流快活还来不及,怎么会为了一个男人——”

      “你的发带。”他打断我。

      我愣住了。

      “你蒙我眼睛的发带,月白色的,边角起毛了。我在你枕头底下找到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那条发带——我以为我藏好了,以为我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可他找到了。他在我的枕头底下找到了。

      “那条发带,”他说,“是你束发用的。你从小就用那条发带,我记得。”

      沉默。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沉默。烛火跳了最后几下,终于灭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我和他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我在这头,他在那头。隔着一封信,隔着一只眼睛,隔着十二年的暗恋和说不出口的秘密。

      然后我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用我仅剩的右眼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明亮的、用我的左眼重见光明的眼睛。那眼泪不是从眼眶里流出来的——是从心里,是从那个我以为已经死了的地方,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

      “好吧,”我说,“是我。那又怎样?”

      我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没有停下来。

      “我把左眼给你了,你看见了,满意了?我写那封信,说你是个累赘,说你瞎了我嫌丢人——你以为我是在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沈珏这个人,最怕的就是麻烦。你瞎了一只眼,我得伺候你,多麻烦?不如把眼睛给你,让你自己去折腾,我省得清静。”

      “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忽然拔高了声音,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用我仅剩的右眼死死地盯着他。我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嘴唇在发抖,可我已经不在乎了。面具碎了,伪装碎了,什么都碎了。

      “你了解我?你了解我什么?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做什么?你知道我在生意场上是怎么跟人周旋的?你知道我为了逼一个米商降价,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话?你知道我为了守住侯府的家业,陪多少人喝过酒、说过多少违心的话?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浪荡子,我就是浪荡子。你以为我没心没肺,我就是没心没肺。你以为我薄情寡义,我就是薄情寡义。我写了那封信,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你瞎了,我嫌麻烦,我走了。这就是我。”

      “你说完了吗?”他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个人歇斯底里地吼叫。

      “说完了。”

      “那该我说了。”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摘下了我左眼窝上的黑色眼罩。

      我闭上了右眼。

      我不想让他看见。不想让他看见我空荡荡的左眼窝,不想让他看见那里凹陷的、没有眼球的、皮肤贴着骨头的丑陋模样。可他看见了。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左眼窝边,停了好久好久。他的指尖在发抖,他的呼吸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脸上。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咸涩的,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

      顾衍哭了。

      天朝第一将军,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会皱眉头的人,哭了。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那封皱巴巴的信上。

      “沈珏,”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怎么能这样?”

      “哪样?”

      “替我做决定。”

      我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喜欢你。”我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是我第一次说出口,在藏了十二年之后,在失去了左眼之后,在写了一封决绝的信之后。我终于说出口了。

      “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开始,喜欢了十二年。可你喜欢的是我兄长,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说。我穿白衣,学他笑,把自己活成他的影子,就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哪怕你只是偶尔看我一眼,哪怕你只是把我当成他,我也心甘情愿。”

      “可你把我当成他的时候,我疼。你叫‘昭儿’的时候,我疼。你透过我看他的时候,我疼。那七夜,你每一次叫他的名字,我都疼得要死。可我不敢喊,不敢出声,不敢让你知道是我。因为如果你知道是我,你就会觉得亏欠,就会觉得对不起我,就会因为愧疚而对我好。我不要那个。我不要你的愧疚,不要你的亏欠,不要你的怜悯。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

      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的唇覆上了我的唇。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眼泪的、滚烫的、几乎是凶狠的吻。像是要把我揉碎了吞进肚子里,像是要把我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全部吻去。

      他吻了很久,久到我几乎忘了呼吸。然后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

      “沈珏,”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那封信上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不信?”

      “不信。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浪荡子,不是没心没肺,不是薄情寡义。你是那个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我的沈珏,是那个给我递帕子的沈珏,是那个在校场上咽口水想吃桂花糕的沈珏。你是那个蒙住自己眼睛、把自己给我的沈珏。你是那个把眼睛挖出来给我的沈珏。你不是浪荡子,你是傻子。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从我的右眼,从那只仅剩的、还能看见这个世界的右眼。

      “顾衍,”我说,“你为什么来找我?你不是应该恨我吗?”

      “我恨你,”他打断我,声音也在发抖,“我恨你自作主张,恨你一个人扛着,恨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可我最恨的是——”

      他停住了。

      我等了很久。

      “最恨的是什么?”

      “最恨的是,我竟然真的信了。”

      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他的眼泪和我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那封信,我读了三百遍。每一遍都像刀子扎在心上。你说你玩腻了,你说我是累赘,你说你要去找别的乐子。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你走了,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你没有走。你在这里,你在你的庄子里,哪里也没去。你把眼睛给了我,然后写了一封信让我恨你。你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来找你,不会知道真相,不会欠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忘了,我是顾衍。天朝第一将军。我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认定了你,你就别想跑。”

      我望着他,望着他的左眼——我的左眼。那双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看替身的光,不是看影子的光,是看一个人的光。是看沈珏的光。

      “顾衍,”我轻声说,“我的左眼在你那儿,你要替我看左边。”

      “好。”

      “我右边自己看。”

      “好。”

      “生意还是我做,你别插手,你不懂。”

      “好。”

      “酒我也照喝,你别管。”

      “管。”

      我抬头望他。

      “管什么?”

      “管你喝多了摔跤,”他说,“你只有一只眼了,再摔,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衍,”我说,“你这是在担心我?”

      “是。”

      “那你之前——”

      “之前是之前,”他打断我,右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光,“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郑重地解下了我手腕上那条月白色的发带——那是我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又系回了腕上。然后他把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系得很紧。

      “这条发带,”他说,“你用来蒙过我的眼睛。现在,换我来找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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