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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声 从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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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顾衍住进了我的庄子。
说是住进,其实是他自己搬过来的。第一天,他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裳。第二天,他带了一个箱子,里面是几册兵书和一幅舆图。第三天,他带了一匹马——踏雪,他的坐骑,拴在庄子门口的老槐树下,和我的马做了邻居。
翠屏看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收拾出了一间书房给他。
我没有拦他。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是天朝第一将军,他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要住在这里,我就算把门锁上,他也能一脚踹开——就像第一次闯入庄子时那样。
可这一次,他不是闯入。他是回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他白日里去军营,傍晚回庄子。我白日里处理生意,傍晚等他回来。翠屏在灶上炖着汤,满院子都是香气。踏雪和老张头的那匹老马拴在一起,时不时打个响鼻。竹林里的风还在吹,簌簌的声响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这样的日子像是偷来的。偷来的光阴,偷来的相拥,偷来的温暖。可转念一想,我已经偷了十二年了,再偷下去,怕是老天爷都要看不过去了。
“想什么呢?”顾衍从身后走过来,伸手揽住了我的腰。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呼吸拂在我颈侧,温热的,带着松木香。
“想翠屏今晚炖了什么汤。”我说。
“鸡汤。”
“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了。”
“你鼻子倒是灵。”
“当将军的,鼻子不灵怎么行。”
我笑了,偏过头望着他。夕阳从竹林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的左眼——我的左眼——在夕阳下泛着浅浅的褐色,明亮而温暖。
“顾衍,”我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住在这个破庄子里。没有将军府气派,没有下人伺候,连洗澡都要排队——翠屏先洗,我后洗,你最后洗。每次你洗的时候,水都凉了。”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左眼窝。
“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的眼眶热了。可我没有哭。我已经哭够了。十二年的眼泪,都在那几天流干了。以后的日子,我想笑着过。
“顾衍,”我说,“你说你观察了我十二年,那你知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桂花糕。”
“还有呢?”
“醉仙楼的酱牛肉。”
“还有呢?”
“翠屏炖的汤。”
“还有呢?”
他想了想。“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翠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我们。
“顾衍,”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你自己不知道,”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你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着。”
我望着他,望着他的左眼——我的左眼。那双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一个戴着黑色眼罩的、正在笑的影子。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我十二岁那年,在校场上给你递过一块帕子?”
“记得。”
“你当时说了什么?”
“多谢。”
“然后呢?”
“然后你跑了。”
“我为什么跑?”
“因为脸红。”
我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你不是在看我兄长吗?”
“我在看你。从那天起,就在看你。”
我望着他,望了很久。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竹林里的风一寸一寸地凉下来。翠屏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穿过院子,穿过竹林,穿过整个黄昏。
“走吧,”我说,“吃饭。”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像十二年前的校场,像七夜里的汤池,像醉仙楼的酒杯,像桂花糕的油纸包,像那条月白色的发带。
顾衍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皱眉留下的。我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少让他皱眉。多让他笑。他笑起来好看。
“顾衍,”我无声地说,“谢谢你来找我。”
他没有醒。可他的手在睡梦中收紧了,扣住了我的手指。
我阖上唯一的那只眼,把脸埋进他的肩窝。
他的体温很暖,暖得我几乎要睡着了。
可我没有睡。我想多醒一会儿,多感受一会儿。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这些我曾经只能在偷来的夜晚里偷偷感受的东西,如今光明正大地属于我了。不是偷来的,不是借来的,不是替身换来的。是他给的。是顾衍给沈珏的。不是给替身,不是给影子,是给我。
我在黑暗中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这一次,是甜的。
从今往后,我不必再蒙住谁的眼睛。也不必再假装成谁的影子。我是沈珏。京城最出名的浪荡子,沈家真正的掌舵人,一个少了一只眼却还能翻云覆雨的生意人。我找到了我的光。虽然我少了一只眼,但他用着我的那只眼,替我看左边的世界。而我的右眼,还亮着。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