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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离去 我在鬼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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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鬼医谷养了半个月的伤。
说是养伤,其实是等伤口愈合。老人说换眼之术最怕感染,若是养不好,不光我的左眼窝会烂,连顾衍那边的手术也会受影响。我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躺着,每日喝那苦得让人皱眉的药汁,任老人往我的左眼窝上敷药、换纱布。
老人话不多,但每次换药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右眼感觉如何?”
“还好。”我说。
“没有发花?没有模糊?”
“没有。”
“那就好。”他把纱布缠好,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只眼够用了。多少人两只眼也不如你这一只亮。”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说得对,一只眼确实够用了。我看账本、看路、看人,什么都不耽误。只是看东西没有纵深了,端茶杯的时候偶尔会抓空,走路的时候遇到门槛会绊一下。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习惯了就好。
养伤的日子很安静。药庐在山中,四面都是竹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躺在榻上,透过窗子望着外面的山色。山里的天很低,云很近,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偶尔有鸟飞过,叫声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很久。
我不知道顾衍那边怎么样了。他的左眼应该已经拆了纱布,应该已经能看见了。他用着我的左眼,看见的是怎样的世界?是不是比我看到的更亮?是不是比我看到的更清楚?老人说“和以前一样清楚,甚至更清楚”,那便好。他需要一双好眼睛,比任何人都需要。
我想起那封信。
翠屏应该已经把它送到了将军府,压在书房的茶盏下面。顾衍会看到的。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愤怒吗?会失望吗?会恨我吗?也许会吧。我写了那样的话——“整日对着一个瞎子,有什么意思?”“我带出去都嫌丢人。”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是往他心上扎的。
可他不知道,那些刀子是先扎在我自己心上的。
我宁愿他恨我。恨我,就不会来找我。不会来找我,就不会知道真相。不会知道我把眼睛给了他,不会知道那七夜是我,不会知道他欠我的那些东西。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他的将军,继续用我的眼睛看这个世界,继续在偶尔想起我的时候,说一句“沈珏那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
恨比亏欠好。亏欠是债,要还一辈子。恨只需要转身离开。
我在鬼医谷的最后一天,老人把一枚珠子塞进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摸着那东西的轮廓,圆润光滑,像一枚棋子。
“你的眼角膜,”老人说,“换眼的时候多留了一小片,用药液养着,制成了这枚珠子。感光性还很好,能对光线产生反应。”
我握紧了那枚珠子。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着热,像是活的。
“它会提醒你,”老人说,“你的左眼还活着,在用另一种方式看着这个世界。”
我把珠子收进了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回了药庐。我翻身上马,策马离开了鬼医谷。山风在身后追赶,竹叶在头顶飘落。我没有回头。
回到京城时,已是深秋。
我刻意避开了将军府,避开了侯府,直接回了庄子。翠屏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见是我,手里的被单掉在了地上。
“二公子!”她跑过来,眼眶红红的,“您终于回来了!您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行了行了,”我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着打断她,“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翠屏望着我,目光忽然定住了。她盯着我的左眼——不,盯着我左眼窝上那块黑色的眼罩,嘴唇开始发抖。
“二公子……您的眼睛……”
“瞎了一只,”我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不小心伤了,不碍事。还剩一只,够用。”
翠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哭什么?”我说,“我又没死。别哭了,去给我烧点水,我要洗澡。这半个月在山里,都快臭了。”
翠屏抹着眼泪去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庄子还是老样子,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汤池还是那个汤池。只是我看它的方式变了——只剩一只眼,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可反而看得更清楚了。因为只有一只眼的时候,你才会认真地看,用心地看,因为你怕错过什么。
我伸手摸了摸左眼窝上的眼罩。黑色的绸缎,是翠屏缝的,针脚细密,戴着很舒服。我对着铜镜照过,黑色的眼罩配绯红的衣裳,反倒多了几分邪气的风流。京城那些纨绔子弟大概又要学我了——沈二公子戴眼罩好看,我们也试试。
我笑了一声,把铜镜扣下。
日子照旧。
生意还要做,账还要算,侯府上下的嚼用还要靠我。我少了一只眼,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翠屏帮我读账本,我听,在心里算,算完了告诉她,她再替我写信回给各铺子的掌柜。起初慢得很,一封信要折腾大半个时辰,我急得拍桌子,翠屏吓得直哭。后来渐渐顺了,我的耳朵比从前灵了许多,右眼也越发锐利。大约是一只眼不够用,身体便自己补了上来。
可我心里清楚,少了一只眼的事,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我少了一只眼的消息,很快在京城传开了。商贾们交头接耳,纨绔们议论纷纷,连醉仙楼的跑堂见了我都要多盯两眼。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试探,有人压价。城西的米商第一个跳出来,说要涨价三成。他大约觉得我瞎了一只眼,脑子也跟着坏了。
“涨价?”我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敢。”
“他说……他说您如今不方便,怕是顾不过来,涨价也是行情。”翠屏的声音带着愤懑。
我把茶杯放下,嘴角慢慢勾起来。“翠屏,替我约他后日在醉仙楼见面。再替我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沈家二公子最近在醉仙楼包了场,日日宴饮,夜夜笙歌,京城最美的花魁都在那儿了。”
翠屏愣住了。“二公子,您这——”
“照做。”
后日,醉仙楼。
我穿着一身绯红的锦袍,头发束得高高的,面上敷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左眼窝上那只黑色的眼罩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翠屏扶着我走进雅间的时候,满座的人都在看我。他们看的是我的眼罩——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如今少了一只眼,却比以前更张狂了。
我知道他们在看。我看得见——用我仅剩的右眼。
我扬起下巴,露出那个京城最熟悉的、浪荡子的笑。
“诸位,”我端起酒杯,声音清朗,“沈某虽遭了些变故,但酒量可没减。来来来,今日不醉不归。”
那场酒喝得天昏地暗。我灌了那个米商七杯,把他灌得趴在桌上直哼哼。然后我靠过去,凑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涨价的事,咱们回头再聊。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上个月从江南走私的那批货,报关的文书上,签的是谁的名,你心里有数。”
他的酒瞬间醒了。
“沈、沈二公子……”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来。
“翠屏,扶我回去。”
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着胸口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翠屏扶着我上了马车,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靠在车壁上,闭着右眼——不,闭着唯一的那只眼。
“二公子,”翠屏小声道,“您方才说的那批货……”
“我瞎编的。”我说。
翠屏愣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我笑了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心虚,自然就信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样的戏码,我演不了多久。我的名声越响亮,便越没人敢轻举妄动——可我的名声,是用“沈家浪荡子”这个面具换来的。从前我不在乎,如今我也不在乎。
只是有时候,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在推杯换盏的热闹中,我会忽然用我仅剩的右眼望向某个方向。顾衍在做什么?他用着我的左眼,看见了什么?他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不会的。他恨我。我写了那样一封信,他应该恨我。
恨也好。
我开始更加卖力地经营我的浪荡子名声。
醉仙楼的酒,我听曲赏花;城南的赌坊,我一掷千金;甚至连城外那座新开的马场,都流传着“沈二公子包场三日,带了十几位姑娘同游”的荒唐传闻。我的左眼窝上那只黑色眼罩,反倒成了京城最新的风潮。有纨绔子弟学着我也戴起了眼罩,说是“沈二公子戴了好看,我们也试试”。
我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
“翠屏,你听见了吗?有人学我戴眼罩。”
翠屏红着眼眶说:“二公子,您还笑。”
“为什么不笑?”我说,“我沈珏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笑。”
可我没有告诉她,我笑得越大声,心里便越空。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浪荡子,还有一个原因——顾衍会听见这些风声。他会听说沈家二公子日日宴饮、夜夜笙歌,会听说我活得风流快活、没心没肺,会听说我戴着眼罩招摇过市,比从前还要张狂。
他会信。
因为他认识的沈珏,本就是那个样子。一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一个薄情寡义的纨绔。他写那封信,说自己玩腻了,去找别的乐子了——这才是沈珏会做的事。
他恨我,就不会找我。他不找我,就不会知道真相。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可是有一天,翠屏从城里回来,神色不对。
“怎么了?”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
“二公子……”她犹豫了一下,“我今日路过将军府,听门房说,将军最近一直在找您。”
我的手顿了一下。“找我做什么?”
“不知道。门房说,将军每隔两三天就来问一次,问您有没有来过。他还去了侯府,去了咱们的铺子,去了醉仙楼……到处找您。”
我沉默了片刻。
“他大约是闲得慌,”我说,“不用管。”
翠屏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我脸上,照得我的左眼窝隐隐发痒——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痒,像是失去的东西在提醒你,它曾经在那里。
顾衍在找我。为什么?他不是应该恨我吗?我写了那样一封信,字字句句都在戳他的心。他应该把那封信撕了,扔了,忘了我这个人。可他为什么在找我?
是因为那封信?是因为他不甘心?是因为他想当面骂我一顿?
还是因为——
我不敢想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睡觉。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顾衍站在将军府门口,问门房“沈珏来了没有”的样子。他的左眼——我的左眼——望着门房,等着答案。
他不会找到我的。我不会让他找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我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眼窝。纱布已经拆了,那里的皮肤凹陷下去,贴着骨头,冰凉冰凉的。
“顾衍,”我无声地说,“别找了。”
可我知道他不会听。他是天朝第一将军,他认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大概就是我最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