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一缕》死困哒

6、别乡永无归 破灭

　　不舍并不能阻止所爱之人的脚步，所以他选择等待。
　　“等我回来，闻闻。”
　　“阿娘去把你阿爹带回来。”
　　“到时候我们一家...”
　　没几年，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告别，他娘走得急，声音里带着笃定和期待，坦然地让他说不出拒绝，或者说，从心里面他还是觉得他没有立场。
　　时年，他以至十岁，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他娘笑得这么发自内心了，他见到的更多的是那个忙碌的身影，他想留住这个笑。
　　于是，佳宁走了，他被城里的托儿所接管，大多数时候还是和董阿奶待着。
　　“阿娘也是坏蛋，都是坏蛋...”
　　夜里，他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直到董阿奶的鼾声响起，他才埋进被子里小声地哭，最后没忍住大哭出声，寂静的夜里，很冷很冷。
　　第二天他发烧了。董阿奶哄着他吃药，慈祥的老人心疼的掉泪。
　　“我们小宝苦了，阿奶给你留了糖。”
　　后来病好了，他再没有哭过。
　　梦一般，他再没见过那对...他的阿爹阿娘，以后也是。像是映了阿虎的话，他真的，真的好像赖在别人家的外人，小偷。
　　半年过去，除了最开始的一些信，再往后就只有整齐的钱票。
　　董阿奶笑嘻嘻地和他说，过年给他裁件好看的衣服，剩下的买好吃的，都瘦了云云。
　　春去冬来，枣子收了两轮，石阶上的落叶一遍遍扫过，树枝繁茂，枝干壮大，衬得人的身影越发佝偻。
　　董阿奶还是喜欢讲故事，讲那个曾经辉煌的国家，这一座城，这个院子，这个人...
　　可能分别是人生常态，这是鹤生亲身体会的。
　　很突然的一天，很多陌生的人围着他，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所有人的眼里都带着怜悯。
　　他被推着走过去，跪下，眼睛聚焦的时候，泪水再也止不住。
　　那个头发花白，会叫他小宝的阿奶静静地躺在棺椁里。
　　那些爱他的大人都不在了，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里只有他了。
　　他哭，哭啊，好像把难受的眼泪都流干就不会难受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总渴望着那些人可以回来，连不告而别的坏蛋肖木都变得面目可亲了。
　　可惜他没等到，城破了。
　　董阿奶走后的第三年暮春，他刚收到一封信，里面一张照片，是阿爹阿娘的合照，信里说他们过段时间会回来接他一起走。
　　鹤生很高兴，但他忍住没回信，他要告诉他们他生气了，他要他们回来，回家哄他。
　　一遍遍看着照片，想着以后一起拍一张，他要好好留着。伴随着一声刺耳的轰鸣，门突然打开，一个狼狈的大汉跑进来抱起两个年纪小点的孩子就喊：“都跟上！白鬼子来了！上门口的三轮，快点。”之后又跑进来两个女人抱起几个孩子，引着他们走。
　　鹤生将照片揣进胸口，跟了出去。
　　门外被弹药轰起的土坎边躺着一些人，额头脸部被血土捂着，小孩发出哭喊尖叫，被一声又一声的轰炸吓得死死抱住身边的人。
　　“快点！别逼我发火一个个抽你们，他*的都快点！”大汉吼了一声，那些孩子才慢慢动起来。
　　“年纪小的孩子先上！”
　　三轮很快装满了，年纪大点的孩子都跟在车后面跑。鹤生感觉全身都僵了，血液发凉，明明跑了没几步，却喘地厉害，整个人像木偶一样，听着指令走。耳边逐渐嗡鸣，同伴的哭喊，惨烈的哀嚎，纷飞的血和土，被炸飞的人重重的摔在地上，血花溅起，不知落到谁的身上。灾难降临时无人可以幸免于难，无人不痛恨，不悲鸣。
　　一声再沉闷不过的巨响在耳边轰开，鹤生被冲飞了出去。腾空的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白，没了听觉，然后身体不可控的摔了下去，迷糊间，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天空。
　　再次睁开眼，面对的是死寂的一切，呼呼的冷风在夜里横行，将战火留下的炽热吞噬。
　　这是他终生难忘的一晚，撑着一双崩溃的疲惫到合不拢、惊恐过分的双眼，他缩在冰冷的死人堆取暖避寒，一点也不暖和。头昏带着痛热，他被迫进入一场无边的梦，在哪里漫无目的地找着出口。
　　茫然无措，莫大的恐慌和悲怆要把他的心脏搅碎，求生的渴望又把他重塑，在毁灭的边缘游走，这场斗争在天亮时暂停。
　　他从没觉得阳光这样温暖美好，再次看着这片面目全非的土地，他忍不住为它痛哭。
　　他跪坐了一会，站起身，慢慢走着。
　　“去哪里？”
　　太阳的方向。
　　“东边...”
　　鹤生自问自答，视线扫过废掉的推车，突然想起什么，匆忙地去摸自己的口袋，“还在，爹娘。”
　　那张黑白的照片被他左右翻看，然后又放了回去。
　　周围小孩的尸体不多，那两个大人还是救了一些孩子的。
　　地上或多或少有他熟悉的面孔，大都一个样子，安静地等待着生命形体上的消亡，也许很多年以后他会忘记他们，但此刻足以深入脑海，并在之后的一段岁月里不断提醒他在这段不美好的记忆。
　　低头走着，看过了数不清的面容，他终于离开了这片炼狱。
　　信上没有地址，他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见到那对爱他的爹娘，后来随着年岁的长大，他也明白了他们貌似从事着一些神秘的工作，担着足以抛弃一切也要实现的使命。
　　他慢慢停下，回身端正地跪下，身后的太阳高高升起，金色的光芒像是为亡灵平息冤屈。
　　十二三岁的少年腰板绷直，重重地磕着规规矩矩的头，直到累了，然后脑袋抵着地面不动久久不作声。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碎在一个怀抱中，痛苦而又如释重负。他忍不住崩溃，有些狼狈地哭泣。
　　从此，与这片伤心地事了，他也孤身一人，再无所依。
　　漫无目的地前行，鹤生问自己死在路上会怕吗？会吧，死在路上。他会很可惜，倒不如和城里那些人死在一起，他在外只能是孤魂野鬼，被欺负的主。
　　他想再不遇到人，过不了多久自己也会死吧。
　　他感觉走了很久，但那片浓重的血腥味似乎一直萦绕在鼻端，一次次戳着他的神经，好像在告诉他：你活不了了。
　　身体沉沉的摔在一个小坡上，眼前天旋地转，他好像滚了好几圈在巨大的疼痛后才停下。
　　费力睁开眼，鹤生没什么感觉，除了痛，只有空空的迷茫，脑袋又痛又迷糊，应该成一团糊糊了。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小小一团，那是块石头，也不是。
　　静静地，久的鹤生以为自己真的死了。他静静地等待着，隐约有点期待着。
　　很快他就能见到...
　　忽然，沉闷闷的车轱辘声炸响在耳边，嗡嗡的，震碎了这片死寂。
　　上方又一片阴影落下，有些吵。
　　“哇，大哥，这有个小孩！快死了好像。”一个有点傻呆呆的声音带着好奇嚷道。
　　“闭嘴，你以为这附近没人吗？”一个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声哀嚎。
　　“哥，你又打我。我要找娘！”
　　那人隐忍地咒骂一声，似是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略作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