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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童言戏语 劣童欺,轻 ...

  •   知文轻拍着鹤生的后背,听着小孩轻细均匀的呼吸声,桌子上的报纸被过堂风吹得沙沙作响,这一刻他的心如同从门窗探进来的阳光一样,暖洋洋的。
      “知文!知文!陶知文!”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声急促的呼唤。
      知文皱眉,眼睛瞪向来人,做着“嘘”的姿势,轻轻把小孩放到自己休息的小榻上,才跟人出去。
      “一会我儿子醒了,你帮我把他送回去。在我家里把东西弄完再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南边?”
      “...等,收完苞米。我就跟佳宁说。”
      “我觉得你很不知足啊,天天想那些虚的,也很顾虑...其实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没必要再去搞那些什么新旧斗争...你懂我要说的——”
      “肖木,我知道你说的。”
      男人话未尽,被知文打断。
      院子里的银杏树不知何时枯黄了叶子,风儿摇落了几片,停在人的肩头。肖木怔怔看着树下的青年。
      “过完这个秋闻闻就五岁了。秋天,是个好季节。”知文扯出一个笑容,手里捏住一片叶子,叶片一下就起了皱。
      “你觉得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短暂的幸福是真的,未来的痛苦也可能是真的。战乱年没什么是永远安宁的,我们应该去追求更长远的幸福,也只能这样,不然就是被动去接受别人的安排。你说的很对,我在犹豫,在害怕,但我愿意为了更好的明天去闯一闯,哪怕是失去现在我所拥有的。只是...”
      他声音低了下去。
      “你担心他们离开你过不好,尤其是你的便宜儿子,对吧?”肖木说完,果然看到知文一脸沉默的样子,嗤笑一声,大手拍向知文的后背。
      “你担心谁,也不该担心担心你的小媳妇吗?儿子这么聪明以后会明白的,媳妇就不一定了。而且佳宁很厉害很能干,你舍得吗?这是你最犹豫的地方吧?”他面上一副了然的神色,又开始絮絮叨叨。
      “背着我和佳宁过家家了这么多年,连心意都没表明吧...可怜人家这些年——哎呦,你!”肖木说得正起劲,被狠狠肘击了一下,待回过头来找人,就见知文早已跑出去老远,清凉的嗓音带着轻蔑,灌入他的耳朵。
      “谁跟你说我没说的!你个傻的,名字里带木,真跟个榆木脑袋似的!”
      “我先走了——!”
      那身影不见了痕迹,肖木才笑着缓缓说,“真烦人呐,木呆子。”语气还是欠欠地。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去了另一条小道。
      “让小阿生先睡一会吧。”
      ...
      刚蒸好的的苞米散发着淡淡的香,佳宁画着宣传报,忍不住往门口看“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小宝饿了么,他中午会吃饭吧...”
      在知文走后不久,鹤生就醒了,这时肖木还未回来,他下了塌,出门遇到了一伙孩子。
      为首的小孩,手里拿着一枝两指粗的树枝,拦住了鹤生。
      “干什么?”鹤生问。
      “怎么,陶先生没教过你礼貌?”阿虎盯着鹤生看。
      鹤生退后两步,昂起脑袋回看过去,“我爹自是教过,‘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我不恶语相向,也不以礼相待。”他眼睛大而明亮,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人。
      他身后的小弟拽他耳语,声音却没小到哪去。
      “老大,他肚子里墨水多,咱说不过,随便欺负一顿就行。”
      阿虎此时红着脸,扭头瞪了那人一眼,“滚一边去,难道我没墨水吗?没墨就不能说了?!”
      那人畏手畏脚,缩到一边。阿虎这才重新看向鹤生,他当然能听懂鹤生的意思,却一时想不出来什么好句子回过去,他不信自己读得书比个小娃娃少,也不愿输,当即一跺脚,也不管那些之乎者也,凑近数步,大声道,“什么君子小人,你以为你是什么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不过是只捡来可怜虫!鸠占鹊巢罢了!”
      鹤生瞳孔一震,肩膀一下子放了下去,眼睫轻眨,干巴巴地回,“我才不是捡的,是我爹娘亲手带到这个世上的!”
      阿虎抱胸站直,仰头鼻孔朝着鹤生,冷哼一声,“你撒谎,我爹亲耳听到的,你就是路上捡的没人要的弃子!不信你自己去问你爹娘,你到底是不是亲生的。”说完他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来,很是得意,左右摇着走近鹤生,盯着小孩的脸不肯放过一分一毫变化。
      鹤生被他看得后退数步,底气不足,“问什么?我为什么问?我就是我爹娘的儿子!”
      “那你敢不敢问?为什么不问?你心虚了,你就不是亲生的!等着吧,他们很快就不要你了!”
      阿虎没看到想看的,笑淡了下去,嘴上仍是不饶。
      鹤生攥紧拳头,脚底发虚,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让他忍不住吼出声,“胡说八道!我就不问,管你什么事!滚开!”
      可说完他就后悔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倒像变相地承认。没等人回过神来,他就跑了。
      一开始他还能听到叫骂声,后来越跑越快,直到他狠狠撞到一袭突然出现的长衫,狠狠跌坐在地上。
      “哦吼,哪里飞来的小仙鹤?是小阿生呐!跑这么快干嘛去?撞得我腿疼死了,让你爹赔我哈!”
      听到这带笑的调侃,鹤生一下子就知道是谁了,狠狠憋住气,把不小心流出来的眼泪擦掉,站起身,没管自己酸疼的屁股,张口就喊,“你,为幼不爱的坏东西,当道了!我也疼死了,你赔我!”
      肖木不以为然,“今天脾气这么臭?被你爹训了?”
      “才没有!”
      鹤生梗着脖子别过头,眼泪不争气地滚落下一滴,一下子红了耳根。
      见状肖木愣了,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几个叫嚷着的小孩气冲冲地跑近,顿时心下了然。
      “喂,干嘛呢,干嘛呢?嘴里这么脏,叫什么?”
      肖木眉头一压,眼睛半眯,上前几步挡住鹤生,掐腰低头看向为首的阿虎。
      阿虎没想到突然出现一个大人,脖子一缩,后退几步。
      “你,我们...我们只是想听他说句真话。”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个胆大的也附和地叫着:
      “没错,我们就是听他说句真话!”
      “对,他到底是不是捡来的。”
      肖木越听眉头皱地越低,轻轻点头,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原来这样啊,那你们可问错人了。”他一副可惜地语气,吊足了小孩的好奇心,连鹤生都忍不住去看他。
      “那我们该问谁?”一个小孩愣愣问。
      只见他咧嘴一笑,凑近几步,“问我啊!他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知道啥?”他小幅度摇起脑袋,颇有微词,“我可是除了他爹娘以外最了解他的人,问我最合适不过。只不过~”他蹲下来,笑容一收,眼帘底下,冷冷道,“我最喜欢欺负瞎问问题的小孩子了,除非他自己把答案说出来,否则答不出来的都要被我拎着见家长,然后跪搓衣板啊、挨扁担啊...他爹娘下不去手,我也很乐意代劳的。”
      话音落下,小孩们立刻散开,离他老远,害怕地看着肖木,其实是怕挨揍啦。
      “跑什么?我很乐意回答你们问题的,你们不要我的答案,总得回答我的问题吧?比如,谁要问小阿生是不是捡来的?是不是你?”肖木缓缓站起身来,就直直看向有些怂的阿虎。
      “阿虎。”
      肖木一字一顿道。
      “不是!”阿虎突然被叫,下意识否定,回过神来又嘴硬,“我,我就是问了,问问怎么了?”
      “不怎么了,就是你的问题让我很不高兴,我一不高兴就是要打人的桀桀...”说着,肖木瞪着眼睛,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阿虎。
      “啊!”阿虎惊叫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叫着,“你,你敢,我叫我爹来!”很快就和其他小孩跑没影了。
      “哼,小样,吓唬一下就跑。”肖木摇摇头,转身就和眼睛红红的和鹤生对上,眨了眨眼,“我什么都没看见啊,哎,那几个小孩没躲起来吧?我再看看——”说着就要回过头去,下一秒,小腿就被狠狠抱住了。
      鹤生埋着脑袋,声音闷闷的,“谢谢,我今天就不讨厌你了。”
      肖木轻输出一口气,嘴角上扬,手掌覆上鹤生的脑袋摸了摸,过了一会又使坏胡乱揉了一把小孩的头发,“哎呀,这么粘我,干脆叫我一声干爹好了。”
      鹤生躲开作乱的大手,闻言瘪嘴抬头看肖木一眼又别开,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些笑意重新面向肖木,“好啊,等你什么时候给我找到个干娘再说。”
      肖木先是震惊,“我去,你吃错药了?”然后尴尬挠挠头,嘀咕着‘果然不该在小孩子面前嘴欠’,又佯装出生气的样子。
      “敢嘲笑老子没媳妇,看招!”
      然后身子一矮,双手抓住鹤生按在怀里,轻轻拍了几下小孩屁股。
      “别把你鼻涕弄我衣服上啊,叔带你回家吃饭。”
      鹤生扑棱了几下,憋红了脸挣扎着,“胡说,我才不要和你回家!放开我,我要等阿爹!”
      “你爹他有事,让咱俩先回家。”
      “我不信,你就是想蹭饭!”
      “呦呵,那恭喜你猜对了一半,没有奖励~”
      “啊啊,你个坏家伙!”
      ...
      佳宁剥好一块地瓜放在碗里,用筷子把黄色瓜肉捣碎递给鹤生。
      “去哪了?”
      “没,没去哪,去爹干活的地方了。”
      鹤生垂着头接过,不敢和他阿娘对视。
      “真的?那你都和谁一起玩了?”
      佳宁看着小孩红红的耳朵,督了肖木一眼,继续说:“怎么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你不是最喜欢出去吗?”
      小孩不说话,抬头看了眼佳宁又去看肖木,然后又低头扒饭。
      佳宁立刻看向肖木,两人视线对上,肖木忙说:“不是我,真,我没惹哭他。”
      佳宁仔细地看了一遍鹤生,又看向肖木,“谅你也不敢。”然后止住了话头,打算等小孩不在时仔细问问。
      饭后,佳宁带鹤生洗漱,小孩一张白嫩的小脸染上些许红晕,漂亮极了。
      佳宁忍不住亲了亲,笑道:
      “真是个香香的宝宝,跟白馒头一样的脸,让阿娘咬一口行不行?”
      “不可以的。”
      小孩一本正经地拒绝。
      “那可以亲亲吗?”
      佳宁又问。
      小孩犹豫了一下,依旧拒绝,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也不抬头。
      “为什么?”佳宁察觉到不对,蹲下来,捧起儿子的脸,与一双水汪汪地眼睛对上,一下子乱了心神。
      “怎么了呀这是,我的宝怎么哭了?那几个坏小孩又欺负你了对不对?”
      她有些生气地问。
      小孩接着摇头,已经出过气了,就没必要再说欺负的事,何况那是他自己的事。他平复了几下呼吸才说,“阿爹和我说了,我不是亲生的。男女授受不亲,所以你不能亲我。”
      佳宁瞪大了眼,之后笑着摇摇头,直接亲上了鹤生的脸颊,搂着亲了好几下,才道,“不是亲生的怎么了?我就亲,就亲,还是说你不喜欢阿娘了吗?”
      “没有!我喜欢阿娘的,只是,只是...”
      “没有只是,你是阿娘亲自选择的孩子,阿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和平常人家没什么两样。管他们说什么东西南北的,也改变不了你就是我儿子的现实!”
      鹤生摸上他阿娘皱起的眉头揉了揉,佳宁眼眉弯弯,揪了揪他的脸颊。
      “听懂了?别不说话。”
      “嗯,懂了。”小孩红着眼眶,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嘛,不哭不哭,你一哭,阿娘就想欺负欺负你。”佳宁手掌捧着鹤生的脸蛋,大拇指轻轻抿去其眼角的泪花。
      “阿娘。”
      “嗯,阿娘在。”
      “阿娘,晚上的字帖可以不写了吗?”
      闻言,佳宁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然后耷拉下来,“不能。”
      鹤生:“呜呜...”
      佳宁:“和你爹一个德行,装可怜不管用。”
      鹤生很无奈,他感觉自己的字已经可以了,会写不就行了,写那么好干什么?可他阿娘说,人如其字,见字如面,要好好雕琢...
      傍晚,一抹清瘦的身影拉长,疲惫浓稠地堆在他身上。
      “回来了。”
      院子里,佳宁手里拿着一根蜡烛,还未点燃。
      “嗯”
      他脸上挂上笑,走近。
      “吃饭没?”佳宁问。
      “没有,好饿。”
      佳宁转身准备去给他拿饭,胳膊忽然一紧,别人拽住了。
      “干嘛?”
      知文没说话,只是顺势抱住佳宁,沉沉地叹息着,像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
      “我好累。”他说。
      佳宁安静地回抱住他,轻声应答着,“嗯,抱抱。”
      夜色逐渐深沉,夜莺啼鸣,牵动着这块土地也起起伏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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