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有意之错，无心之过 苦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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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逃难的那段日子里，我觉得已经很苦了，直到来到了关城，我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法言说的苦、差距和冷漠。那是一种窒息的无助...
...
关城。
正午烈阳高悬，城门外排起长长的一队，一半是拉着货物的驴车，零星几辆马车，还有一些灰头土脸挎着包的流民。
鹤生缩在杨老头身前，两人亦步亦趋，紧紧贴着。
前面一辆马车拉开了帘子，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只毛茸茸的简州猫，脖颈处系着一条挂着金色铃铛的红绳，随着马车晃动“叮叮”响着。
鹤生一时看出了神，冷不防和一双嫌弃的眼睛对上。
“呵。”
少年冷哼一声，眸光轻闪，别过头去，粉白的脸颊嘟起，亲在小猫身上。
“平儿，干什么呢？外面都是灰，别弄脸上了。”
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车内伸出一只洁白细嫩的手来，帘子被拉上。
鹤生静静看着，然后回了神，这辆车走后就是他们了。
栅栏挪开，一个身着洋锦旗袍的中年男人下车拿出几枚银圆，与守卫点过头，引着马车往城里走。
“那是什么？”
杨老头的脸色有些白，头顶冒了些虚汗，颤巍巍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您看这可以吗？”
他伸出手递到守卫眼下，心脏提起，紧紧的。
“什么鬼东西？！没钱进什么城！滚开！”
那门卫皱起鼻子，伸手挥开杨老头，用枪抵着他的胸口往一边赶。
“姥爷！你别动，你别动！我们自己走！”
鹤生僵住身体，脚步踉跄，拉拽着杨老头往后面退。
“还不快滚！臭乞丐，浪费老子时间。”
撵出去半里地，那门卫收回枪，啐了一口浓痰吐在地上，迈着阔步往回走，边走边用枪扒拉挤作一团的流民，眼神不住地往那些女人身上看，“看什么看？有钱吗？没钱就滚！”
“阿娘，我怕。”
最外围挤着一对瘦弱的母女，女孩三四岁的模样，趴在女人肩上，脸色苍白。
女人拍拍孩子的背，一双清亮的眼睛瞪向守卫。
“哟，还敢瞪我！你，出来。”守卫摸摸下巴，脸上露出些浮想，语气傲慢，伸手就去拽那对母女。
“干什么！你干什么？！”女人行动不便，被扯住，厉声叫道。
“还能干什么？你不进城，又没钱，还能干嘛？你说呢，小娘子~”
他伸出糙黑的闲手就要摸上女人的脸，女人眼神一冷，张口恨恨咬上。
“啊！死婆娘，敢咬老子！”
守卫惨叫一声，一脚踹翻女人，夺过她怀里孩子扔到一边，就要扒掉女人衣服。
“混蛋！”
女人愤怒地打向守卫，被狠狠扇倒。
鹤生愣怔在地，睁着眼睛，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嗓子眼发涨，反胃感蔓延开来，接着身体发僵，胸口起伏，迫切地想要动一动，上去掀翻那个狗东西。
下一瞬，他被杨老头掰进怀里，视线被挡住，双耳也被死死捂着，他很快反应过来，挣动着胳膊，忍不住失声尖叫。
太像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他阿娘了，怎么可能忍住，怎么可能！！！混蛋！混蛋！都是混蛋！！恶心...恶心！太恶心了！
“砰！”
一声枪响，彻底安静了。
杨老头的手松了，鹤生抬头与一双震惊眼睛对上，他僵硬地扭过头去，视野里闯进一片艳红，是血。
不知是谁惊叫一声，人们才缓过神来，如潮水般散开。
女人孤零零地瘫坐在地，她冷冷地扫过周围一圈，自嘲地笑出几声，推开倒在自己身上的守卫，爬到一动不动的女儿身边，她捧起女儿的脸，通红的眼睛顿时蓄满眼泪。
“妮妮，妮妮！...醒醒！”
女孩面色青白，胸膛起伏微弱。
“姥爷。”
鹤生回过神来，牵住杨老头的手，眼神看向那对母女。
“好吧。”杨老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你要干什么？”女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眼神警惕。
“我是大夫。”
杨老头避开死去地守卫，平静道。
“真的。”女人眼中亮起光来，拉住杨老头的手放在自己女儿手腕上。
“真的。”杨老头搭上脉，面色一点点凝重，他抬头在女人恳切的目光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但我劝你尽快把她烧了，没救的。”
他黑着脸，冷冷看着女人。然后，飞快地起身拽起鹤生的胳膊就走。
女人像是失了魂，呆呆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嘴里呢喃着“不可能...”
“怎么了？”鹤生不明所以，忍不住问。
“是痨病，治不好...你别管她们了，想想我们自己吧。”
杨老头走到没人的地方，抓了些干土搓着自己的手，眉头皱着死死的。
鹤生点点头，心里明白，可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对母女。
不过很快，异常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其他守卫的注意，女人被拖着带走了，孩子被人提着丢进了林子，那女人撕心裂肺地叫喊着，咒骂着，嘴里被打出血来，大张着血淋淋地，像是恶鬼。
“姥爷，为什么要烧掉她？”
鹤生看着折返回林子点火的守卫，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问道。
“怕传人。”
“那姥爷你没事吧！？”
鹤生猛地扭过头来，双目睁大。
“没事。”
杨老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搓红的手，松了口气。
“我教你认识几味药吧。”
他抬头看向鹤生，嘴角挂着丝丝苦笑。
“嗯。”
鹤生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他想地不是这个，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去说。守卫先犯地错，女人明明杀了守卫，可是鹤生还是觉得不得劲。他觉得那女人无伤人之心，却因那男人的有意之错担上无端的罪孽，也加快了她女儿的死亡。他能猜到大概，女人带着孩子逃难，路上孩子病了，心怀侥幸跑来关城碰碰运气...之后，就是刚刚发生的事了。姥爷说她孩子的病可能会传染，女人还这样做，也是有意之错...
“姥爷，我们真的要去这种地方吗？”
鹤生抬头，脸上是严肃和迟疑。
杨老头正想着接下来吃什么怎么办，听到鹤生的话一时哑然，最后只点点头，再之后是沉默。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这时飘来一阵肉香，鹤生瞳孔微震，猛地看向一处。
林子里的火不知何时灭了，几个脏兮兮的人蹲在那里，肩膀耸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呕——！”
鹤生胃里翻腾，黄水掺杂着口水吐在地上，他眼里溢出生理性的眼泪。
难受，很难受，从里到外地排斥着，呼吸不了了...
他一抬头，就看见他姥爷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面目狰狞，几日沉淀下来地冷静一扫而空，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
“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吃...她有病！你们吃了会死的！畜生！畜生啊！不得安宁！你们不得好死！”
那几人不屑，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血，眼神凶狠又死寂，“有病？谁怕？能多活一天是一天，死就死了...嗬嗬。”
杨老头气得身体发抖，僵在那里，半响像泄了气一样，苦笑着，仰面看天。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是凄冷。
“走吧。”
杨老头牵起鹤生的手，肩背不知什么时候弯了。
“要离开吗？”
鹤生问。
杨老头不说话，只要摇摇头。
“还是进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有意之错，无心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