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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渔伴行 逃难路上吃 ...

  •   他偏头和一张枯瘦的脸对上,是个不大的小孩。
      “爷爷你有吃的吗?”小孩怯生生地问,眼窝凹陷占了脸的一半,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贪婪和渴望。
      杨老头摇头,将包袱打开给他看,只有被子和婉。
      小孩脸上露出失望和不甘,下一瞬被枯柴一样的大手拽走,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没东西你还矗在这干嘛,还不快给老子找东西吃!”
      那人嘟嚷着,是个皮包骨头的中年男人,眼睛快速地看了杨老头一眼,很快挪开了。
      小孩摇摇晃晃地又去找下一个人要吃的,男人蹲坐在原地,直勾勾看着小孩的背影。
      杨老头往草丛哪里挪了挪,摸到小孩的身体才送了一口气。
      “你是哪里来的?”那男人有气无力地问。
      “忘了。”杨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嗬嗬。”男人笑了笑,看向草丛,“你也没有粮食吧,咱俩换换?”
      “滚边去,没人样的狗东西!”
      杨老头骂道,站起身,一脚把男人踹到在地。
      “我去你的!快滚。”
      那男人在地上打了个滚,脸上挂着诡异的笑,神志不清地发出一长串哀嚎,好半响才爬起来,“你会同意的,等着吧...”他志在必得地笃定。
      “你能活着再说吧。”杨老头沉着脸,一屁股坐在了鹤生身边的草丛里。
      有点后悔,但不多。
      鹤生睁眼就看见抱胸睡着的姥爷,悄悄靠近了一些,脸上忍不住牵起一抹笑来。真好啊,他身边有一个亲人在,还是阿娘的阿爹,就好像阿娘在身边一样。
      “嗯?”
      杨老头睡得很浅,察觉到鹤生的动静就醒了。
      “傻小子,干嘛呢?”
      他伸了下腰问。
      鹤生冲他笑了笑,“不干嘛,姥爷你再睡一会。”
      “不睡了,走吧,在离开这片地之前,咱都得饿着。”
      “嗯。”鹤生点了点头,他很明白缘由。
      交换了包袱后,杨老头牵住鹤生的手往外走。
      “我们去哪?”
      鹤生忍不住问。
      “不算太远,天津。”
      杨老头冷着一张脸,看着周围,小声回道。
      鹤生能感觉到那些在他们身上打量的贪婪或疑惑的视线,忍不住贴紧了杨老头。
      “对,之后都贴着我走。”杨老头道。
      鹤生点头。
      鹤生腿还有些瘸,两人走得不算快,但在天黑之前离开那片流民聚集的地方。
      “害怕吗?”
      杨老头问。
      “怕。”鹤生如实回答。
      “那就好好吃饭。”
      此时,他俩正做着出城以来的第一顿饭,鹤生捡了一些枯枝烂叶,林子里有些潮湿,火生得很慢,水囊里的水只够煮一小锅汤。
      “明天去溪边把水接满。”杨老头掰了一枝树杈子搅弄着锅里的面疙瘩。
      “我们要走多久?”鹤生翻看着地图问。
      “十天半个月的吧,如果你少睡一会应该会更快。”
      杨老头打趣道。
      “他们为什么不去天津?”鹤生没理他的打趣。
      “因为信息,他们知道信息的途径很少,不识字靠口口相传,只认准一个地方。一个人说好,就会有一万个人说好。有人带头,就会有人跟随。传言最会糊弄人心,所以,任何事都不能盲从。”
      杨老头难得认真地讲了一回道理,鹤生认真地托着下巴看着锅里的疙瘩汤点点头。
      “嗯,懂了。”他扭过头在地上揪了一把荠菜,试探地问,“姥爷,要放一点野菜吗?会好吃一点。”
      杨老头皱眉看了一眼,“放,难得你还认识野菜。”
      “小时候,镇里收成不好,粮食不够吃的时候,董阿奶就带我去林子里挖野菜吃,还有蘑菇。”
      鹤生微垂着眼帘,轻轻抖落菜叶子上的灰尘,细细摘下几片完好的嫩叶,用衣服擦了擦,扯碎了撒进锅里,翠绿的碎叶子被烫得发卷发软,锅里多了几分颜色和香味。
      “董阿奶又是谁?”杨老头用树杈子搅了搅,忍不住问。
      少年的声音有些发涩,“一个很好很好的奶奶,听阿爹阿娘说当年刚到大月城只有她们家肯借给我奶水吃,之后也经常帮家里照看我,后来董阿奶的儿子去了海外,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眼框湿润。
      “那她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察觉到鹤生的情绪,杨老头没再问,盛出一碗热汤放在他身边,“汤好了,放凉些再吃。”
      “嗯。”
      夜晚,榆树枝丫抖着落下月光,轻轻扫过人的脸庞,未惊扰少年的睡颜。
      杨老头摸了摸鹤生的发顶,感觉心里很踏实。自从和佳宁失去联系之后,他就计划好了自己之后的一切,在一座城里等待死亡,很多种死法,死于病痛、饥饿、战争、流民...直到他看到那张照片,他感觉他还能再活得久一点,如果可以的话。
      很远很久很累很饿...
      这是鹤生走了一旬后的想法,一天比一天稀的清水米糊,最后更像是野菜糊糊,整个人都清淡了,面如菜色。
      这天好不容易到了溪边,鹤生照旧捡了些柴火,正准备往锅里加面粉,被一只粗糙干瘪的手拦住了。
      “怎么了?多了?”鹤生停下动作,不明所以地抬头看杨老头。
      杨老头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眼睛盯着流动的溪水,声音里带着些期待,“水里好像有鱼。”
      闻言,鹤生明了,是该吃点别的了。
      “姥爷,你会抓鱼吗?”
      鹤生趴在溪畔的草窝里,眯着眼才看清溪水里细的跟手指似的小鱼仔。
      年已花甲没抓过鱼的杨老头皱起眉毛,不爽道:“小瞧我?抓鱼还不简单。”说着就脱了磨得破了洞的布鞋,露出干裂焦黄的脚掌,挽了几下裤脚,便踩进水里。
      水面波荡起来,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地,一时晃了人的眼,再定睛一看,鱼早就又游走了。
      鹤生看着他姥爷铁青的脸不敢说话,眼睛看向锅沸腾的水,突然灵光乍现,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笑来。
      “我知道怎么抓鱼了!”
      “嗯?你说怎么抓?”
      ...
      “你确定这样能抓到?”
      祖孙俩此时有点滑稽,一个蹲在溪水东边,一个埋在水草里翻石头。
      “嗯,应该可以,我刚看到有些鱼跑到石头低下了。姥爷,你给衣服绑好石头压水里,我看见鱼就往你那里撵,你看准了哈!”
      鹤生没抓过鱼,但他抓过小鸡,应该差不多。
      少年眯着眼,细白的手臂在水中晃动,忽地他感到指腹一片滑腻的触感,心下一喜,“我摸到了!姥爷,过去了!”他快速地前后波动溪水,丢下一块大石头,堵住西边,然后接着鼓动溪水往东走。
      “好!看姥爷的。”
      杨老头应声抄起压在水里的外衫,迎上东流的溪水,一时间兜住几条小鱼,脸上瞬时展开了笑容,只是没一会衣服就开裂了,眼看着兜住的鱼就要跑。
      “什么鬼东西!?”杨老头连忙提起衣服就要收,可惜为时已晚,只剩一条丁点大小的鱼苗。
      杨老头的脸一下子又垮了下去,捏起那条鱼苗,冲着鹤生苦笑着摇摇头,“哎,姥爷不给力,姥爷的衣服太脆了。”
      “没事的,姥爷。再来一次,能成功弄到一条,就能再成功弄到三条、四条,很多。”
      鹤生脱下自己的外衫塞给他姥爷,“这个可能结实点,再来一次肯定能捉到大的!”
      这次到算是成功,抓到了三条半个巴掌大的草鱼,开膛破了肚,两人架起火堆烤衣服,湿漉漉的爷孙俩对视一笑,看着太阳落到了天边半腰。
      “好吃。”
      鹤生喝着鱼汤,冲他姥爷点头。
      “嗯,是挺鲜,原汁原味,再加点水草。”
      杨老头踩在溪边的一块大点的石头上,手里举着汤碗冲着夕阳洒下,乳白的鱼汤在余辉下泛着亮光,很快隐秘在草丛中。
      他收回碗,并直双腿,对着那抹残阳作揖,神态慈祥又温和。
      鹤生静静看着,也跟着双手合十,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力量,一股名叫好好活下去的冲动。
      待杨老头坐回火堆旁,鹤生才凑近问:“姥爷,你刚刚在干什么啊?”
      杨老头喝了口余下的鱼汤,输出一口气,将碗递给鹤生,才缓缓开口,“人总要有些信仰,而我相信太阳。万物都会消失,只有日月永恒,而太阳是光明与希望。”
      “姥爷,我们未来会怎样...”鹤生忍不住出声问道。
      “想看什么样的未来,就去走什么样的路。”杨老头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太远了,不说不说。”
      鹤生认真点头,忍不住夸道。“姥爷,你懂得真多!”
      杨老头微昂起脑袋,摸着自己许久未打理的山羊胡子,有些得意。
      “还是小孩说得话真诚。”
      ...
      天津与山东隔着河北,过去十天勉强走到静海区边缘,此时两人已弹尽粮绝,好在之后一直沿着河流走,到没饿到肚子。
      “还好吃吗?”杨老头忍不住逗鹤生。
      “不好吃了。”
      鹤生瘪嘴摇摇头,脑袋有些发晕。
      俩人张口是满嘴腥味,一连十多天吃鱼吃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将人从里腌到了外,难闻极了。
      “我们不会被赶出来吧?”鹤生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人,都对他们避的远远的,有点心虚。
      杨老头沉吟片响,不确定地摇摇头,“不至于吧?好歹我们还能交得起进城费吧?”
      鹤生看了一圈,默默移开了视线。不过脏有脏的好处,好歹路上遇到歹人都对他们没兴趣。
      “看什么什么看?老乞丐带着小乞丐,还是个瘸的。”
      这话鹤生一路上听了不下十遍,是的,他们说的不错,他现在的的确确是个瘸子了。因为伤没养好,加上连续的赶路劳累,他脚踝那里是变形的,累过头还会红肿起来,所以他们走得很慢。
      杨老头搓着药汁,轻轻按揉着鹤生的脚踝。
      “恨我吗?”
      他的声音沉沉的,听不出喜怒,情绪算不上好。
      “为什么要恨?现在已经很好了,我们还活着。”
      鹤生乖巧坐着,歪头看着杨老头,认真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渔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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