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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骨如山忘姓氏 雪拥蓝关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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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风,是带着哨音的。
它不像江南的风那样温软,也不像京城的风那样带着脂粉气。这里的风像刀子,刮过戈壁滩,刮过残破的烽燧,最后狠狠扎进人的骨头缝里。
萧彻勒住马缰,那匹从乱葬岗带出来的老马终于支撑不住,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跪倒,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
“辛苦了。”萧彻翻身下马,手掌轻轻抚过马颈。
马儿低低地嘶鸣了一声,脑袋垂了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萧彻没有哭。从太庙那把大火烧起来的时候,他的眼泪好像就跟着沈长青一起烧干了。他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埋在雪地里,算是给这位陪他走过最绝望路途的老伙计立了个碑。
随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连绵的阴山山脉。
那里驻扎着大梁最后的边军——镇北军。
也是沈长青口中,唯一的希望。
……
镇北军大营,校场。
寒风凛冽,战旗猎猎。
“报——!营门外有一少年求见,自称……自称是先帝血脉!”
传令兵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帐里回荡,带着几分迟疑和惊恐。
主位上,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猛地拍案而起。他叫雷万钧,是镇北军的副帅,如今实际上的掌权者。
“混账!”雷万钧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先帝血脉?那是被燕王剿灭干净的萧氏皇族!哪里来的野种,敢来我大营招摇撞骗?”
下首,几个将领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有人则是冷漠,更有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杀机。
“大帅,”一个谋士模样的文士轻声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也是自投罗网!”雷万钧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燕王悬赏万金要萧家余孽的人头。管他是真是假,带上来,老子一刀砍了,正好换酒钱!”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帐角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披白色狐裘的女子缓缓走出。她面容绝美,却苍白如纸,手里握着一根碧绿的玉箫,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她是苏红袖,镇北军监军,也是朝廷派来监视雷万钧的“眼睛”。
“雷帅,”苏红袖淡淡道,“若真是皇子,杀了便是通敌叛国。若不真,杀了便是草菅人命。不如带进来,让我看一眼。我曾在宫中伴驾,先帝几位皇子的样貌,我还是记得的。”
雷万钧眯起眼睛,盯着苏红袖看了半晌,嘿嘿一笑:“既然苏监军想看,那就带进来!”
片刻后,萧彻被押进了大帐。
他衣衫褴褛,满身尘土,斗笠在进帐门时被卫兵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满是风霜的脸。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星辰,又像淬了毒的匕首。
苏红袖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手中的玉箫轻轻颤动了一下。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当年的太子殿下,简直一模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苏红袖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九。”萧彻平静地回答。
“阿九?”雷万钧嗤笑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小子,你说你是皇子,可有凭证?”
萧彻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高举过头顶。
锦盒虽然沾满污渍,但那上面雕刻的五爪金龙纹路,在帐内的烛火下依然熠熠生辉。
大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锦盒,呼吸声粗重如牛。
雷万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的贪婪再也掩饰不住。他大步走下帅位,一把夺过锦盒,打开。
一方温润的白玉大印静静躺在里面。
“传国玉玺……”雷万钧喃喃自语,随即狂笑起来,“哈哈哈哈!真的是玉玺!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他猛地转身,看向萧彻,眼神却变得无比狰狞:“小子,既然玉玺是真的,那你这脑袋,就更值钱了!”
话音未落,雷万钧手中的长刀已然出鞘,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萧彻面门!
这一刀,狠辣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萧彻没有躲。
或者说,在这样的高手面前,他根本躲不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冰冷的刀锋落下,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荒谬的悲凉。沈叔用命换来的希望,原来在人心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一把碧绿的玉箫,横空架住了雷万钧的长刀。
苏红袖挡在萧彻身前,那张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两团冰冷的火焰。
“苏红袖!你敢拦我?!”雷万钧怒吼。
“他是大梁的皇子,是先帝的骨血。”苏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杀他,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为了一个亡国奴,你要跟我翻脸?”雷万钧咬牙切齿,“别忘了,燕王的大军就在百里之外!杀了他,我们就能活!留着他,我们全得死!”
“燕王要的是玉玺,不是死人。”苏红袖冷冷道,“有了玉玺,我们就可以号令天下勤王之师,何必做那摇尾乞怜的狗?”
“你疯了!那是找死!”
“是你疯了!”苏红袖猛地发力,玉箫虽脆,却蕴含着深厚的内力,竟将雷万钧震退了两步,“大梁养士三百年,没想到养出的全是这种贪生怕死之徒!”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雷万钧的亲卫拔刀出鞘,苏红袖的护卫也按住了剑柄。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萧彻忽然开口了。
“苏姑娘,住手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苏红袖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殿下……”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输。”萧彻看着雷万钧,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雷帅,你想要玉玺,想要活路,我给你。”
他从苏红袖身后走出,一步步走向雷万钧。
“殿下!”苏红袖惊呼。
萧彻走到雷万钧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军阀。
“玉玺归你。”萧彻指了指锦盒,“但我有一个条件。”
雷万钧眯起眼睛,刀锋依然指着萧彻的胸口:“你说。”
“我要你出兵。”萧彻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为我,是为沈长青。”
听到这个名字,雷万钧的手抖了一下。
“沈长青死守太庙,是为了给大梁留个种。你若是真男人,就拿着玉玺,打着沈长青的旗号起兵。你若不敢,就把玉玺还给我,我自己去死。”
萧彻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雷万钧死死盯着萧彻,像是要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那种眼神,他在沈长青眼里见过。
良久,雷万钧缓缓收刀入鞘。
“好。”他沉声道,“小子,你很有种。老子就陪你疯一把!”
他一把抓起锦盒,转身对众将吼道:“传令下去!全军备战!就说……就说镇北军主帅沈长青遗命,拥立先帝皇子,讨伐逆贼燕王!”
“是!”众将轰然应诺。
苏红袖松了一口气,刚想上前扶住萧彻,却发现少年的身体晃了晃。
“殿下!”
萧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那是“忘忧散”的余毒未清,加上连日奔波,早已到了极限。
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大帐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风雪更大了。
萧彻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雷万钧以为他赢了,苏红袖以为她救了忠良。
但他们都不知道。
那个在太庙里死去的萧彻,那个天真烂漫的皇子,已经真的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阿九”,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他要利用雷万钧的贪婪,利用苏红袖的忠诚,利用这天下所有的棋子,去铺就一条通往权力的血路。
“沈叔,”萧彻在心里默默说道,“你看,这人心,是不是比那九重台的阵法,还要难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冷的水。
就像这世道,看似洁白,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走吧。”萧彻转身,声音恢复了平静,“送我回营帐,我要睡一觉。明天,我要看雷帅怎么点兵。”
苏红袖看着他瘦弱的背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比那个手握重兵的雷万钧,更加可怕。
……
是夜,萧彻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是那场大火。
沈长青浑身是血,站在火海里对他笑。
“彻儿,跑啊……别回头……”
萧彻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跑,脚却像生了根。
突然,沈长青的脸变了。
那张脸变成了雷万钧,变成了苏红袖,变成了无数张贪婪、恐惧、虚伪的脸。
他们都在伸手抓他,想要撕碎他。
“啊——!”
萧彻猛地惊醒。
帐外,更鼓声敲响了三更。
他坐起身,大口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虎符——那是沈长青临死前塞给他的,另一半在镇北军老帅手里,据说早已遗失。
虎符冰冷,硌得手心生疼。
“沈叔,”萧彻低声呢喃,手指摩挲着虎符上的纹路,“你说人心如阵,破阵先破心。”
“那如果我把自己的心也杀了呢?”
帐外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那漫漫长夜,依旧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