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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拥蓝关马不前 最后的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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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断壁残垣之上,将这座曾经繁华的大梁都城染得一片猩红。
风卷着焦糊味和铁锈气,在空旷的街道上呜咽。沈长青勒住缰绳,□□的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下踩碎了一块不知是谁家的玉佩。
“到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砺的沙。
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终于抬起头。萧彻,大梁最后的皇子,如今只是一个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亡国奴。他望着眼前这座被大火烧去半边脸的朱雀门,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年前,他在这里被内侍总管抱上马车,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巍峨的宫城。三年后,他回来了,却只能以这种狼狈的姿态,在尸山血海中寻找那一丝渺茫的生机。
“殿下,跟紧我。”沈长青翻身下马,从背后抽出那柄缠满布条的长刀。刀未出鞘,杀气已凛冽如霜。
他们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潜回皇城,从太庙的暗格里取出大梁的传国玉玺。那是前朝丞相留下的最后一步棋,也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沈长青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灰烬之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萧彻跟在他身后,目光呆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曾经卖糖葫芦的街角,如今只剩下一具风干的尸体;曾经车水马龙的御街,此刻横七竖八地躺着禁军的尸首,盔甲被剥去,伤口处爬满了苍蝇。
“沈叔……”萧彻忽然开口,声音颤抖,“那是李记绸缎庄吗?”
沈长青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不是了。殿下,别看。”
“我看到了……”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那里挂着姐姐的衣裳。那是姐姐最喜欢的一件霓裳羽衣,她说过要穿它跳舞给父皇看的……”
沈长青猛地回身,一把按住萧彻的眼睛,力道大得让少年生疼。
“我说了,别看!”沈长青低吼道,眼眶赤红,“活人才能报仇。死人……就让他们烂在泥里吧。”
萧彻浑身一震,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跟着沈长青拐进了一条幽深的小巷。
巷子里静得可怕。
突然,沈长青身形一滞,长刀瞬间出鞘,寒光一闪,一只暗箭被劈成两半,钉在身后的墙上。
“出来。”沈长青冷冷道。
阴影里传来一阵轻笑声,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缓缓走出。她脸上戴着半张狐狸面具,手里把玩着一柄淬毒的匕首,身姿曼妙,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沈将军,别来无恙啊。”红衣女子掩唇轻笑,“没想到大梁的‘镇北刀’,如今竟成了丧家之犬的护院。”
沈长青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赤练,让开。今日我不想杀人。”
“不想杀人?”赤练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沈长青,你看看这满城的死人,哪一个不是你大梁的忠臣良将?你不想杀人,可你的命,我要定了。燕王有令,萧氏皇族,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赤练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匕首直取沈长青咽喉。
沈长青横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两人瞬间交手数十招,刀光剑影在狭窄的巷弄中炸开。萧彻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场生死搏杀。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厮杀,每一招都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殿下!跑!”沈长青突然暴喝一声,一刀逼退赤练,反手将萧彻推向巷口。
“沈叔!”
“跑!去太庙!别回头!”
沈长青的声音里透着决绝。他猛地撕开胸口的衣衫,露出里面一道狰狞的旧伤疤,那是当年为救萧彻留下的。
赤练见状,眼中杀意更盛:“想走?没那么容易!”
她袖中飞出数枚透骨钉,直取萧彻后心。沈长青回身,竟是不闪不避,用后背硬生生挡下了所有暗器。
“噗——”
沈长青喷出一口鲜血,却借着这股冲力,一刀斩断了巷口的石柱。轰隆一声巨响,碎石滚落,将赤练暂时阻隔在另一边。
“走啊!!!”
萧彻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向着太庙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沈长青沉重的喘息声,和那令人牙酸的刀兵相交之声。
太庙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古老而庄严的建筑,即便在战火中也未曾倒塌。萧彻推开沉重的大门,跌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他摸索着找到太庙深处的神龛,按照沈长青教他的口诀,转动了那盏长明灯。
“咔嚓”一声,墙壁裂开一道缝隙。萧彻颤抖着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锦盒。
玉玺拿到了。
可就在这时,太庙外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脆响。
“搜!那个小崽子跑不远!”
是燕王的黑羽卫!
萧彻绝望地抱紧锦盒,退无可退。他看了一眼四周,只有神龛后的那条密道可以逃生,可那是通往城外的死路,一旦进去,就再也见不到沈叔了。
“沈叔……”萧彻喃喃自语,泪水模糊了视线。
突然,太庙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夕阳的余晖刺破黑暗,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沈长青。
他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背后的透骨钉还在肉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但他依然站着,手里的刀依然紧握。
“沈叔!”萧彻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拿到了?”沈长青看了一眼他怀里的锦盒,嘴角竟扯出一丝欣慰的笑。
“拿到了……可是外面全是黑羽卫……我们走不掉了……”萧彻哭得喘不上气。
“走得掉。”沈长青用仅存的右手,轻轻擦去萧彻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殿下,你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套步法吗?”
“记得……”
“好。”沈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扔向了神龛旁的帷幔。
火舌瞬间舔舐而上,太庙内干燥的木材噼啪作响,火势迅速蔓延。
“沈叔!你做什么!”
“制造混乱。”沈长青一把将萧彻推进密道入口,“殿下,听我说。这条密道直通城外乱葬岗,出了地道,有一匹备好的快马,马背上挂着干粮和水。你骑上马,一直往北跑,去北境找镇北军旧部,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大梁还有希望。”
“那你呢?沈叔你跟我一起走!”萧彻死死拽着沈长青的衣角,不肯松手。
沈长青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慈爱与不舍。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萧彻的头,却因为剧痛而停在半空。
“殿下,我是大梁的罪人。当年若非我轻敌,京城不会破得这么快,娘娘不会死,陛下也不会……”沈长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我的命,早就该交代在这里了。但我答应过娘娘,要护你周全。今日,便是我践诺之时。”
“不!我不要你死!我不要!”萧彻嘶吼着,像个无助的孩子。
“听话。”沈长青厉声道,随即又软下语气,“彻儿,你是大梁最后的血脉。只要你在,大梁就在。你若死了,这天下,就真的黑了。”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映照在太庙的墙壁上。
沈长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萧彻嘴里。
“这是‘忘忧散’,吃了它,你会睡上一觉。等你醒来,就已经安全了。”
“沈叔……”萧彻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进沈长青怀里,“沈叔,别丢下我……”
沈长青紧紧抱住他,眼眶终于决堤。
“傻孩子……”他哽咽道,“沈叔哪儿也不去。沈叔就在这里,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光复大梁。”
萧彻的意识逐渐涣散,他感觉到沈长青将他轻轻放入密道,然后那扇暗门缓缓合上。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沈长青转身拔刀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如山岳般巍峨,挡住了所有的火光与杀戮,也挡住了这世间所有的残酷与黑暗。
“大梁沈长青在此!谁敢越雷池一步!”
一声暴喝,震碎了太庙的琉璃瓦。
紧接着,是金铁交鸣的巨响,是利刃入肉的闷响,是无数人的惨叫。
黑暗降临。
……
不知过了多久。
萧彻在一片冰冷中醒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乱葬岗的一处荒草堆里,身边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天上下着雪,很大。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成水,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了摸怀里,锦盒还在。
“沈叔……”
他回过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将半边天幕烧得通红。
萧彻跌跌撞撞地爬上马背,他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火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重生。
他夹了一下马腹,老马吃痛,撒开蹄子向北奔去。
风雪越来越大,很快便掩盖了他离去的足迹。
这一夜,大梁亡了。
这一夜,一个少年死在了太庙的密道里,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
三个月后,北境。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几个衣衫单薄的流民正围着火堆取暖。
“听说了吗?燕王在京城称帝了,改国号为‘周’。”
“唉,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听说那燕王暴虐无道,为了修筑摘星楼,征发了十万民夫,死了不知多少人。”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正默默地啃着一块干硬的饼子。听到这些话,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哎,那边的娃娃,你是哪来的?”一个老乞丐凑过来问道。
少年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从南边来的。”少年声音稚嫩,却冷得像冰。
“南边?那是大梁的地界吧?啧啧,可惜了,多好的一座城啊……”老乞丐叹了口气,“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沉默了许久。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传国玉玺,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凉的纹路。
“我叫……”
少年顿了顿,将玉玺重新塞回怀里,压得很深,很深。
“我叫阿九。”
“阿九?哪个九?”
“长夜难明的九。”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了漫天的风雪中。
风雪呼啸,仿佛在呜咽着那个逝去的王朝,又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加漫长、更加血腥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而在遥远的京城,太庙的废墟之下,一柄断刀深深地插在焦土之中。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沈。
雪花落在断刀上,瞬间消融,如同那个男人未曾流尽的热血,在这漫漫长夜里,独自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