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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的盛宴 大梁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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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宣和二十三年的上元节,京城下了好大一场雪。
这雪下得有些邪性,不像是在落雪,倒像是谁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撕扯着棉絮,铺天盖地地压下来。雪花落在朱雀大街高挂的红灯笼上,瞬间化作蜿蜒的红渍,顺着灯笼的骨架流下来,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的兽类流下的血泪。
这是大梁建国以来最繁华的一个上元夜,也是谢知记忆里,最后一个太平夜。
太傅府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极旺,将窗外的严寒死死挡在雕花窗棂之外。丝竹声穿透了厚重的雪幕,靡靡之音混着酒肉的香气,在回廊间撞出暧昧的回响。
谢知站在长廊的尽头,手里捏着一只温热的白玉酒盏。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苍蓝色的丝带,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的眸子,此刻正穿过层层叠叠的梅花树,看向正厅里推杯换盏的宾客。
那里有大梁最有权势的宰相,有掌握兵权的护国将军,也有满腹经纶的翰林学士。
他们谈论着北疆的战事,仿佛那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
“听说了吗?凉州那边的防线又退了三十里。”
“退了便退了,不过是些蛮夷,抢些牛羊罢了。只要他们不渡过黄河,咱们这京城的繁华,可是半点也损不了的。”
“正是正是。来,为了大梁的万世基业,干杯!”
谢知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酒液清澈,倒映出他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上元节。
那时候,顾红衣还不是那个满身血腥气的女将军,他也还不是这个独撑危局的太傅。
那年上元,他们只有十五岁。
那时候的顾红衣,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在朱雀大街上跑得飞快。
“谢知!谢知你快点!”她回过头,脸上沾着一点糖霜,笑得眉眼弯弯,“听说前面的灯会上有‘百鸟朝凤’的灯彩,去晚了就看不到了!”
谢知那时候身子弱,跑几步便喘得厉害。他扶着路边的柳树,无奈地喊道:“红衣,你慢点,我追不上你。”
顾红衣便停下来,跑回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气鼓鼓地说:“你真是个书呆子!以后要是打仗了,你可怎么办?”
谢知笑着摇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糖霜,轻声道:“我不用打仗。以后我做大梁的宰相,你做大梁的将军。我出谋划策,你冲锋陷阵。咱们一起,把这大梁的江山,守得固若金汤。”
顾红衣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塞进谢知的手里。
“这是我爹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她说,“但我把它给你。你身子弱,比我更需要平安。”
谢知看着那枚玉佩。玉佩成色一般,甚至有些粗糙,上面雕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那是顾红衣的父亲——老镇北将军亲手刻的。
“那你呢?”谢知问。
“我?”顾红衣指了指自己腰间的长剑,笑得灿烂,“我有这个就够了!我要做大梁最厉害的女将军,把那些蛮夷打得屁滚尿流!”
那时候的雪,也是这么大。但落在他们的肩头,却是暖的。
“大人,顾将军到了。”
老管家撑着伞匆匆走来,声音有些发颤,将谢知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谢知猛地回神,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几滴酒液洒在了雪地上,瞬间被白雪吞噬,不留痕迹。
他转过身,看向府门的方向。
风雪卷着寒气灌入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剧烈摇晃。
一道红色的身影,逆着风雪,大步走来。
那是顾红衣。
但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鹅黄襦裙、举着糖葫芦的少女了。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铁甲,甲片上布满了刀痕和暗褐色的血迹。披风是黑色的,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边缘已经被利刃割得破破烂烂。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在脸侧,被风雪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比半年前更瘦了,脸颊凹陷,皮肤被北疆的风沙磨砺得粗糙,呈现出一种古铜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把淬了火的利剑,直直地刺入这繁华的假象。
“你怎么来了?”
谢知走下台阶,迎着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北疆军务繁忙,你此时回京,若是被御史台那帮人弹劾擅离职守……”
“弹劾?”
顾红衣冷笑一声,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剑,“哐当”一声扔给身后的亲兵。那声音在靡靡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廊下的几只画眉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她盯着谢知,目光如炬:“谢知,你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
谢知沉默。
顾红衣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北疆防线已经退了三百里。凉州城破了,守将全家殉国。城里的百姓,被北狄人屠了三天三夜。血流得护城河都堵住了,河水变成了红色,三天三夜都没流完!”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我回来不是为了赴宴,是为了问你要粮,要人!没有粮,我的兵只能杀战马吃;没有人,我的兵只能拿尸体当盾牌!谢知,你给我一句准话,朝廷到底管不管?”
谢知握着酒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户部没粮了。”
他沉默许久,才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国库空虚,连禁军的饷银都拖欠了三个月。宰相大人今日设宴,便是为了募捐。”
“募捐?”
顾红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凄厉,惊飞了廊下的寒鸦。
“好一个募捐。”她指着正厅里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他们身上的锦袍值千两黄金,手里的酒杯是前朝古玉,头上的珠翠能买下半个凉州城。可他们连一车陈米都舍不得捐给边关的将士!”
“谢知,这就是你辅佐的朝廷?这就是你誓死守护的大梁?”
“红衣,慎言。”
谢知上前一步,想要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触碰到她冰冷的铁甲,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我偏要说!”
顾红衣猛地甩开他的手,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今日这宴席,便是大梁的丧钟!你们在这里醉生梦死,却不知北边的狼群已经磨好了牙。等他们打过来,这满园的梅花,都要被血水浸透!这太傅府的雕梁画栋,都要变成一堆废墟!”
就在这时,正厅内传来一阵叫好声。
原来是那位年轻的状元郎作了一首《上元赋》,辞藻华丽,极尽歌功颂德之能事。
“……盛世繁华,万国来朝。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宰相抚须大笑,赏赐了黄金百两。
“好!写得好!这才是我大梁的气象!”
顾红衣看着那金灿灿的赏赐,眼底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
她看着谢知,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绝望。
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谢知对她说:“我做大梁的宰相,你做大梁的将军。咱们一起,把这大梁的江山,守得固若金汤。”
可是现在,大梁的江山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宰相是蛀虫,将军是孤魂。
“我要走了。”
顾红衣转过身,背影决绝。
“明日一早我便出城。谢知,若我回不来,你也不必等了。这京城,守不住的。”
“红衣!”
谢知喊住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快步走到她面前,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那是她十年前给他的那枚玉佩。
玉佩已经被摩挲得十分光滑,那只歪歪扭扭的老虎,仿佛也多了几分神韵。
“这是谢家祖传的平安扣。”谢知看着她,眼眶微红,“北疆苦寒,你……保重。”
顾红衣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佩上还带着谢知的体温,暖得烫手。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仿佛摸到了十年前那个上元夜,朱雀大街上的灯火,和那个少年温暖的笑脸。
良久,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谢知许久未见的,属于“顾红衣”的笑意,而不是“镇北将军”的冷硬。
“好。”
她说。
“若我死了,这玉佩便算是我的陪葬。若你死了,我便在黄泉路上拿着它等你。”
说完,她大步走入风雪中,再未回头。
谢知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便覆盖了地上的脚印,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盏,指尖冰凉。
“大人,宴席要开始了,宰相大人请您入席。”老管家在一旁轻声提醒。
谢知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玉佩留下的最后一丝温度,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他转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清冷疏离的面具。
“走吧。”
他走进正厅,灯火辉煌,暖意融融。
宰相举杯向他致意,满座宾客纷纷附和。
“太傅大人,来,为了大梁的万世基业,干杯!”
谢知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看见了漫天的血色。
他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胸口生疼。
这一年,宣和二十三年,大梁的气数,尽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第一缕烽烟已经升上了苍穹,像一道撕裂长夜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