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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局 后巷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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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块灰蒙蒙的天,颜色深了些,屋里没人说话,只有草席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个红眼睛姑娘压抑的、一下一下的抽鼻子。虞晚把顶针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霉味沾了一手。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不是柳春娘,是个脸生的婆子,手里拎着串钥匙,眼皮耷拉着:“都出来,前院领活儿。”
姑娘们鱼贯而出,在院子里站成歪歪扭扭两排。虞晚站在最边上,余光扫见旁边厢房的门开了条缝,林秋染端着个木盆出来,走到院子角落的井边打水。她动作很稳,桶绳在手里绕几圈,提上来,倒进盆里,水花都没溅出多少。
柳春娘从前院月亮门进来,手里捏着本薄册子。她这一会儿又换了件深青色比甲,衬得那张瘦脸更刻薄,目光在姑娘们脸上刮过,像刀片。
“头三个月,是学规矩、练手艺的时候,”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别想着偷懒,别想着耍滑,阁里不养闲人,更不养蠢人。”她翻开册子,开始点名分派活计,有的去浆洗房,有的去厨房帮工,有的跟着老绣娘认丝线。点到虞晚时,她顿了顿,眼皮撩起来。“你,”柳春娘合上册子,“去后巷库房,把里头那捆旧绣样搬出来,晒了一秋天,该收进来了。”
虞晚脑子里“嗡”了一声。
后巷、库房、旧绣样。
这几个词砸下来,砸得她耳膜发疼。书里那一段描写——炮灰虞晚就是在某个午后,被支使去后巷库房取落下的绣样,然后“失足”摔死在松动的青石板旁。
因为她现在已经更改了小说原有的剧情,所以她的死亡时间提前了——她的死期就是今天。
“嬷嬷,”虞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我肚子有点疼,能不能……”
“不能,”柳春娘打断她,声音又尖又利,“这点小疼小痒就躲懒?阁里的规矩,派了活儿就得干完,疼也得干,”她盯着虞晚,嘴角往下撇,“还是说,你压根不想干?”院子里全都静下来了,打水的林秋染停了动作,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手里的抹布。
虞晚吸了口气。肚子疼这借口太拙劣,柳春娘压根不吃这套,硬推脱,只会让她更起疑,以后盯得更紧。她垂下眼,声音放低:“婢子不敢,这就去。”
“快去快回,”柳春娘挥挥手,像赶苍蝇,“库房钥匙在门边砖缝里,自己拿,绣样就一捆,灰扑扑的,别拿错了。”
虞晚转身往后院深处走,脚步有点沉。后巷在锦绣阁最北边,得穿过整个后院,再绕过一堵矮墙,路是碎石子铺的,硌脚,两边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把天割成窄窄一条,越往里走,人声越远,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墙缝的呜咽。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飞快地转。书里写,虞晚去库房时,库房门是虚掩的,她进去,弯腰搬那捆绣样,出来时脚下那块青石板突然松动——下面是个废弃的排水沟,挺深,她摔下去,头撞在沟沿石头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顶针。
最后死因是“失足”,没人深究。
虞晚现在知道石板是松的,知道沟有多深,可知道有什么用?柳春娘派了活儿,她必须来,不进去,不把绣样搬出来,怎么交代?
她停在了巷子口。
巷子不长,十来步到底。尽头是间低矮的土坯房,木门旧得发黑,门环锈成了红褐色。门边地上果然有块青石板,边缘缝隙里塞着枯叶。
就是那块。
库房门关着,门边墙根处,几块砖头松动了,其中一块被抽出来一半,底下露出个空洞,钥匙应该就在里面。
虞晚没动,她左右看了看,巷子两边堆着些杂物,破箩筐、烂木架、一捆捆不知名的干草,靠墙根还有几个陶瓮,积着雨水,水面漂着层绿沫子。风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贴地滚。她心跳得厉害,咚咚撞着胸口。手心全是冷汗,擦在裙子上,布料有点潮。
不能进去,进去就可能踩上那块石板,就算她小心避开,万一……万一有什么别的“意外”?她在书里只写了石板,可谁知道真实情况会不会更复杂?但她必须把绣样拿出来。虞晚盯着那扇黑黢黢的木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很冒险,但或许可行。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离门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虽然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布鞋根本没带子可系。眼睛飞快地扫视门边,门框底下,靠墙根处,歪歪扭扭堆着几捆东西,用破草席裹着,麻绳捆得松松垮垮,露出里面发黄发脆的纸角。
是旧绣样,但不止一捆。旁边还有几捆,看起来更破,草席都烂了,里头纸张颜色更深,边缘卷曲。
柳春娘说“就一捆,灰扑扑的”,可这里明明有好几捆。虞晚心跳更快了。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伸手去掏砖缝里的钥匙,指尖碰到冰凉的铁片,拿出来,是把生锈的旧钥匙。她捏着钥匙,没去开门,反而转过身,走到那堆破绣样旁边,蹲下,解开其中一捆麻绳,草席散开,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绣样纸,花样老旧,纸张脆得碰一下就要碎似的。
确实够旧。
她迅速把这捆绣样拖出来,拖到巷子中间,正对着巷口的方向,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库房门,她没碰,那块松动的青石板,她离得远远的。
虞晚转身就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中间那捆孤零零的绣样,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特别扎眼。她咬了咬牙,继续跑,穿过矮墙,跑过后院,脚步踉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木盆的杂役婆子,婆子骂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前院到了,柳春娘还在那儿,正跟一个老绣娘说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其他姑娘已经散了,各自去做分派的活计,林秋染坐在不远处的晾晒架下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件半成的绣片,指尖捏着针,穿过来,拉过去,动作稳得像尺子量过。
虞晚冲过去,在柳春娘面前刹住脚,喘着气,脸憋得通红。
“嬷嬷,”她声音发颤,捂着肚子,腰弯下去,“绣样……绣样我搬出来了,可是……可是我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怕耽误事,就先回来禀告……”
柳春娘皱眉,打断她:“搬出来了?放哪儿了?”
“就、就放在巷子中间了。”虞晚吸着手气,手指指了指后院方向,“我本想搬回来的,可实在没力气……怕倒在半路,更误事……”
“没用的东西!”柳春娘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嫌恶,“一点小事都办不利索!疼疼疼,就知道疼!”她扭头喊旁边一个粗使婆子,“李婆子,你去后巷,把绣样搬回来,就巷子中间,看见了就拿回来,别磨蹭。”
李婆子应了一声,往后院去了。
柳春娘转回头,盯着虞晚苍白的脸,看了几息,忽然冷笑:“既然肚子疼,今儿的午饭就别吃了,饿一顿,清清肠子,兴许就好了。”虞晚垂着眼,没吭声,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还杵在这儿干嘛?”柳春娘提高声音,“前院台阶还没扫呢!去,拿扫帚,把台阶扫干净,扫不完,晚饭也别想。”
虞晚低声应了句“是”,转身去找扫帚。经过晾晒架时,她没抬头,但能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沉的,带着审视。
她没回头。
扫帚靠在墙角,竹枝扎的,又重又糙。虞晚拿起来,走到前院台阶前,青石台阶三级,上面落着灰和枯叶。她一下一下扫着,动作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李婆子去了有一会儿了,应该看到那捆绣样了吧?会搬回来吗?会不会起疑?
正想着,后院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李婆子回来了,怀里抱着那捆用破草席裹着的旧绣样,走得有点喘。
“嬷嬷,拿回来了,”李婆子把绣样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这捆,搁巷子当间儿,怪显眼的。”柳春娘走过去,用脚尖拨了拨草席,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她眯着眼看了看,哼了一声:“是这些,行了,搬去西厢杂物间,跟那些旧的堆一块儿。”
李婆子又抱起绣样走了。柳春娘瞥了还在扫台阶的虞晚一眼,没再说什么,扭身往前厅去了。
虞晚继续扫着落叶,竹枝刮过石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扫得很仔细,连台阶缝隙里的尘土都扫出来。
一下,又一下。
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躲过去了,至少这次,她没进那扇门,没踩那块石板,那捆绣样被搬了回来,柳春娘没起疑——或者,暂时没起疑,但代价是没饭吃。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空落落的。
幸亏刚刚爹给得烤红薯还没吃,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扫。
台阶扫完了,又去扫院子角落的落叶,眼睛低垂着,只看地面。晾晒架那边,林秋染绣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绣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放下绣片,站起身,端起旁边的木盆,准备去倒水。
转身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院子这边,掠过那个埋头扫地的瘦小身影,又掠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方向。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端着盆,往井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