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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阁 锦绣阁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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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楼子灰扑扑的,墙砖缝里长着枯草,虞晚走到跟前,仰头看了看那块匾,“青州”两个字漆都掉了大半,进城的人不多,守门的兵丁抱着长矛打哈欠,眼皮都没抬。
她捏了捏怀里那枚顶针,硬硬的还在。
清韵茶楼在西市,她本着记忆里那点模糊描写,穿街过巷。青石板路坑洼不平,早起挑担卖菜的、推车送水的、赶着驴车拉货的,挤挤挨挨,空气里混着牲口味、烂菜叶味,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的油炸果子香。肚子叫了一声,但虞晚没停脚:响午前必须回去,没时间耽搁。他急匆匆向茶楼跑去,差点撞到别人的马车,马儿受了惊,车夫差点没控制住。
“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虞晚下意识地道歉。窗边的帘子被风吹起了一角,露出小半张男人的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但长相却让人眼前一亮。
“行了,赶紧走吧。”男人催促道。看来他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马车扬长而去,带起了一股烟尘。虞晚也不再耽搁,继续赶路。
茶楼门脸不大,两层木楼,檐角挂的旧灯笼被风吹得直晃,门开着,里头空荡荡,就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虞晚走进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声。伙计惊醒,揉着眼看她:“姑娘喝茶?早茶还没烧好呢。”
“我找掌柜。”虞晚说,声音有点干。
伙计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粗布夹袄洗得发白,脚上鞋也磨破了边,脸上就带出点不耐烦:“客栈在后头算账,忙着呢。你有啥事?”
虞晚吸了口气。她知道这茶楼生意差,客栈正愁,她在书里写林秋染是偶然帮了忙,得了客栈感激。她现在没手艺,只能靠“偶然”变“必然”。
“跟他说,我能让茶楼生意好起来。”她说。
伙计乐了:“你?小姑娘家家的,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去去去,别捣乱。”
“就一句话。”虞晚不退,“你跟客栈说,后院那口井,水是甜的,煮茶,味道不一样。”
伙计愣住,他盯着虞晚看了几息,转身掀帘子进了后堂。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绸衫的男人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神色的就是茶楼客栈,姓吴,眉头拧着个疙瘩,像常年没解开过。
“你刚才说……井水甜?”吴客栈上下看她,“你咋知道的?”
虞晚不能说自己写的,她抿了抿嘴,编了个说辞:“前些日子跟我娘来城里卖鸡蛋,路过这儿,渴了,讨碗水喝。伙计从后院井里打的,我尝着特别甜,回去跟我爹说,我爹说这种甜水井少见,煮茶最合适。”
吴客栈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口井……是祖上留下的,我一直当普通水用,可光水甜有啥用?茶不好,客人照样不来。”
“水好,茶就能提价,”虞晚接得快,“招牌就打‘甜水煮茶’,别家没有就会让人觉得新鲜,这样就有人来买。记得一开始便宜点,先让人尝,尝好了那些人就会四处宣传,自然有更多的人来。”这是现代的法子,但人的本质都一样,所以放在这里也适用。
吴客栈摸着下巴,没吭声。虞晚知道他在掂量,她趁热打铁:“客栈的,我不要钱,我就求您一件事——给我做个保人,送我去锦绣阁当学徒,三年契,不是死契。”
吴客栈猛地抬头:“锦绣阁?你想进那儿?”
“嗯。”
“那地方……”吴客栈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他重新打量虞晚,眼神复杂,“丫头,你知不知道锦绣阁是啥地方?进去了,可不好受。”
虞晚点头:“知道。”
“那你还要去?”
“没别的路,”虞晚说得很平,“家里要卖我,签死契,我不肯。学徒三年,至少三年后我能出来。”
吴客栈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门口,望了望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茶楼,最后叹了口气。
“成,”他说,“我给你写保书,但你得答应我,这甜水井的事,不能再跟第二个人说。”
“不说。”
吴客栈进了后堂,不多时拿了一张纸出来,上面盖了茶楼的印,又数了五十个铜板,用旧布包了,塞给虞晚。
“这钱你拿着,当安家费,”吴客栈说,“进了锦绣阁,头三个月没工钱,还得交伙食杂费,这点钱……不多,但能让你少挨点克扣。”
虞晚接过保书和铜板,手指捏得紧紧的。她弯腰,鞠了一躬:“多谢客栈。”
吴客栈摆摆手:“快回去吧,响午前得赶到锦绣阁,晚了管事的不收。”
虞晚攥着保书和铜钱,一路小跑。太阳升到头顶,街上人多了起来,她挤在人群里,额头上冒汗,夹袄里子都湿了。路过一个烧饼摊,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摸了摸怀里那包铜钱,没停。
得省着。
出城,上土路,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树下蹲着的人已经散了,她喘着气,跑进自家院子。
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娘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虞晚把保书和那包铜钱递过去,爹接过保书,眯着眼看了半天——他不识字,但认得底下红红的印。娘一把抓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数。
“五十文……”娘抬起头,眼神狐疑,“你哪来的?”
“茶楼客栈给的保钱。”虞晚说,“保书也有了。我去锦绣阁,做学徒,三年契。”
爹站起来,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真成了?”
“成了。”
娘又把铜钱揣进虞晚怀里,脸上神色松动了些,但嘴上还硬:“三年……三年后谁知道啥,人家张婆给五两现银呢。”虞晚没接这话,她看着爹:“响午了,现在就去锦绣阁吧,去晚了,管事嬷嬷要骂。”
爹搓搓手,看了娘一眼,娘别过脸,没说话。
“走吧。”爹说。
爷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娘没跟出来,在灶房门口站着,给了虞晚一包东西,直到他们走远了,才转身进去。路上爹没怎么说话,就闷头走,虞晚跟在后头,看着爹佝偻的背,她心里那点“上帝视角”的疏离感,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这爹,书里就提了一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现在看,是真老实,也真没用,卖女儿换银子给儿子娶亲,他愧疚,但不敢反抗。现在女儿自己挣了条路,他松了口气,可那口气里也带着茫然。
虞晚捏了捏手心:得活下去,活好了,再说别的。
快到村口时,爹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个烤红薯,表皮焦黑,边缘还沾着草灰掰开后,热气腾腾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早上……本来想给你的。”爹的声音很低,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她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
虞晚捧着红薯,热气透过粗布夹袄,烫得指尖微微发疼,她看着爹的背影,驼背,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仿佛这样就能甩掉什么甩不掉的东西。她没吃,把红薯揣进怀里。红薯的热度隔着布料一点一点传进来,熨帖着胸口的皮肤。
……到了绣坊,若有机会,就给这老头寄点钱吧,就当是还了这块红薯的情分。她在心里默默想着,随即又为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盘算这些。
锦绣阁在城南,门脸比清韵茶楼气派多了,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一块乌木匾,刻着“锦绣阁”三个金字,擦得锃亮。
爹在台阶下站住,有点怯。虞晚吸了口气,上前叩门环,敲了三下。旁边小门开了条缝,一个婆子探出头来,三角眼上下扫他们:“干啥的?”
“送学徒,”虞晚把保书递过去,“清韵茶楼吴客栈保的。”
婆子接过保书,看了看印,又打量虞晚几眼:“等着。”门又关上了。
爹在台阶下搓手,虞晚站着没动。门里隐约传来说话声,尖细的女声,语速很快,像竹筒倒豆子。过了一会儿,小门又开了,这回是全打开,一个瘦高女人站在门里。
她看着三十五六岁,颧骨突出,嘴唇抿成薄薄一条线,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手里捏着块帕子,手指关节粗大,眼睛像钩子,从爹身上刮过去,落在虞晚脸上。
“就是她?”声音又尖又细,像粉笔划石板。
爹忙点头:“是,是,嬷嬷,丫头叫虞晚,十四了,手脚勤快……”
“进来。”女人打断他,转身就往里走。虞晚跟进去,爹也想进,被那婆子拦住了:“外头等着。”
门在身后关上,里头是个院子,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两边厢房的门关着,窗户糊着白纸。正屋廊下站着七八个姑娘,年纪都跟虞晚差不多,穿着粗布衣裳,缩着肩膀,低着头。
瘦高女人走到廊前台阶上,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这群姑娘脸上刮过去。
“都听好了,”她开口,语速极快,“我是这儿的管事嬷嬷,姓柳,往后三年,你们吃在这儿,住在这儿,活儿也在这儿干,阁里的规矩,一个字——听!”
她顿了顿,眼神更利。
“叫你们干啥就干啥,不许问为啥,手脚要勤快,眼里要有活儿,偷懒的,耍滑的,心思活泛的——”她拖长声音,“仔细你们的皮!”
姑娘们头垂得更低。
柳春娘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抖开:“这是投靠文书,都过来,按手印。”
一个婆子端过来印泥盒子,姑娘们挨个上前,在文书右下角按红手印。轮到虞晚,她接过文书,飞快扫了一眼。
纸上字密密麻麻全是古文,她看得有点吃力,但大意明白:自愿投靠锦绣阁学艺,三年期内,食宿由阁中供给,无工钱。期内不得私自离阁,不得接外活,一切听从管教。若中途毁约,须赔偿食宿费用及罚银。三年期满,去留另议。最后一行小字:若有病痛意外,各安天命,阁中概不负责。
虞晚手指顿了顿,三年,之前掌柜的还说三个月,看来还是低估了这锦绣楼。
柳春娘盯着她:“愣着干啥?按!”
虞晚把拇指按进印泥,在文书上摁下指印,红红的,像个戳。
婆子收走文书。柳春娘又说:“安家费,一人交三百文。这是规矩,阁里给你们置办铺盖衣裳。”
姑娘们纷纷掏钱,有的用破布包着,有的直接攥在手心里。虞晚也把那五十文铜钱拿出来,又添上自己原来那三个——茶楼客栈给的五十文是整的,她没动,这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五十三文。
她走到收钱的婆子面前,把钱递过去,婆子数了数,抬眼:“还差二百四十七文。”
虞晚抿嘴:“我现在没有,能不能……从以后的工钱里扣?”
婆子还没说话,柳春娘的声音就插进来:“工钱?三年内没工钱!规矩文书上写着,没看见?”
“看见了,”虞晚转过头,看着柳春娘,“可我现在真拿不出,嬷嬷通融通融,我以后好好干活,慢慢补上。”
柳春娘走到她跟前,离得近,虞晚能闻到她身上劣质头油的味道,混着点汗味。
“通融?”柳春娘扯了扯嘴角,没笑,“阁里的规矩向来如此,谁坏了规矩,往后人人都要通融,我还管不管了?”她伸出手,手指几乎戳到虞晚鼻尖,“没安家费,就让你爹现在送钱来,送不来,人领回去!”
虞晚没动,她看着柳春娘那根手指,指甲缝里有点黑垢。
院子里静得吓人,其他姑娘都偷眼往这边瞟,又赶紧低下头。
就在这时,旁边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姑娘端着木盆走出来,盆里堆着刚洗好的绣片。她穿着半旧靛蓝布裙,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木簪牢牢绾着,步子很稳,背挺得直直的,微低着头,嘴唇抿着。她走到院子角落的晾衣绳前,把绣片一片片抖开,挂上去。动作利索,没多余声响。
虞晚余光瞥见她。
又是林秋染。
和早上在村口擦肩而过时一样,又有点不一样,那时候她眼里还有情绪,沉沉的,带着审视,现在,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戴了张面具,只有挂绣片时,手指抚平褶皱的动作,透出一点专注。
柳春娘也看见林秋染了,但没理会,目光又转回虞晚脸上:“说话!没钱就滚蛋!”
虞晚收回目光,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娘给的东西,是一包五十文整钱,拆开,递过去。
“这是一百文,”她说,“先交这些,剩下的,我以后……想办法。”
柳春娘盯着那包钱,又盯着虞晚的脸,看了好几息,忽然,她伸手抓过钱,掂了掂。
“剩下的二百文,三个月内补齐,”她声音压低了,像毒蛇吐信,“补不齐,有你好看。”
说完,她转身走回台阶上,不再看虞晚。收钱的婆子记了账,挥挥手让虞晚归队,虞晚站回那群姑娘里,手心全是汗。
柳春娘又开始训话,噼里啪啦说一堆规矩:几时起床,几时吃饭,几时上工,活儿怎么做,怎么领材料,怎么交成品,错了怎么罚,慢了怎么罚,坏了怎么赔。
虞晚听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院子角落瞟。
林秋染已经晾完绣片,端着空盆往回走。经过这群新学徒时,她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经过虞晚面前时,似乎极快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就一眼。
但虞晚注意到了——那一瞬间,林秋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不对。
那眼神很淡,淡得像一片羽毛掠过水面,却在虞晚心里轻轻扎了一下。
她们……见过吗?在村口那次不算的话。
不对。虞晚忽然意识到——现在的林秋染还不认识她。她们现在还不算正式见过。
那她为什么那样看虞晚这个小炮灰?
虞晚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心里却警铃大作。
不对劲。林秋染的观察太敏锐了。作为自己笔下的角色,虞晚太清楚林秋染是什么样的人——外表冷如冰霜,心里却比谁都算得清楚。她看人时的眼神像在掂量货物价值,而现在,她似乎在掂量自己的“价值”?
……不对,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虞晚暗暗摇头。林秋染在这个时间线还不认识自己,更不可能知道她是“原作者”,自己草木皆兵了,但她还是决定以后离林秋染远一点。能不产生交集就不产生——这可是原书女主角,自己这个炮灰和她走太近不会有好结果的。
柳春娘训完了,让婆子把姑娘们领去后院住处。穿过一道月亮门,是个更小的院子,四面都是矮房,窗户又小又高。屋里是大通铺,铺着草席,堆着几床旧被褥。婆子指了靠门两个铺位给虞晚和另一个姑娘:“你俩睡这儿,收拾收拾,一刻钟后去前院领活儿。”
说完就走了。
屋里剩下八个姑娘,谁也没说话。有人开始铺被子,有人坐着发呆。跟虞晚挨着的那个姑娘,瘦瘦小小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抱着膝盖,缩在铺位上,一动不动。
虞晚把自己的铺位草草整理了一下,席子有点潮,被褥有股霉味。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柳春娘尖细的嗓音,在训斥什么人。接着是竹条抽在肉上的闷响,和压抑的抽气声。
屋里姑娘们全都僵住,连虞晚也捏紧了顶针,铁锈硌着掌心的肉。
半晌,外头声音停了,脚步声远去。
忽然,旁边那个红眼睛姑娘小声开口,带着哭腔:“我……我想回家……”
没人接话。虞晚转过头,看向窗外,窗户纸破了个洞,透过洞,能看见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林秋染刚才那一眼。没什么温度,但也不是完全漠然,像在掂量,又像在确认什么。
虞晚慢慢吐出口气,告诉自己:
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