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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禾 阿禾的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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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木盆砸在井沿上,声音硬邦邦的,震得虞晚虎口发麻,水花溅起来泼湿了她半截裤腿,布料立刻贴紧皮肤,冰得她一激灵。虞晚没吭声,弯腰把歪倒的木盆扶正,伸手去够那盘在辘轳上的井绳。手指头早就冻木了,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碰着粗糙的麻绳,几乎感觉不到疼。
天几乎黑透了,没什么光,井口还幽幽地冒着白气,像张开的嘴,呵出冬天最后一口寒气,院子那头,饭堂的方向飘来米粥熬糊了的焦香,混着腌菜坛子那股咸酸味儿。
虞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空荡荡的,从昨晚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算起,已经空了快六个时辰。
“哟,新来的?”
旁边井台传来声音,带着点城里口音的脆生,虞晚扭头,看见两个年纪和她差不多的姑娘也端着木盆过来。说话的那个圆脸,眼睛不大,但转得活,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估量一件刚搬进来的旧家具。
“嗯。”虞晚应了一声,把桶丢进井里,咚的一声闷响,井水被砸开,回声在深处荡。
“柳嬷嬷罚的?”另一个瘦高个的姑娘问,声音压得低,眼睛还瞟了瞟院子门口,怕人听见似的。
“嗯。”
“啧。”圆脸姑娘撇撇嘴,把怀里抱着的脏衣服一股脑倒进自己盆里,水花溅起老高,“你咋得罪她了?这才头一天正经上工吧?”
虞晚没接话,桶沉甸甸地拉上来,井水冰凉清冽,倒进木盆里,激起一圈浑浊——盆底还沾着昨天没洗净的泥。她把手伸进去,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嗖地窜上来,激得她牙关差点磕出声,她吸了口气,抓起盆里那件靛蓝粗布褂子的领口,开始搓。
圆脸姑娘看她闷葫芦一样,也不在意,自顾自搓起手里的衣裳,嘴上却没停:“我叫小翠,她叫杏儿。你叫啥?”
“虞晚。”
“虞晚……”小翠念叨一遍,手里搓衣服的动静哗哗响,“你昨儿是不是被派去后巷搬那些旧绣样了?”
虞晚搓衣服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
“那就难怪了!”小翠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声音都扬起来些,“柳嬷嬷最恨人办事拖泥带水,尤其你们新来的。上回有个丫头,让她去前街铺子送绣样,路上多看了一会儿杂耍,晚了一刻钟回来,好家伙,罚洗了三天全院子的衣裳!手泡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指缝都烂了。”
杏儿在旁小声补充,头埋得更低:“还……还扣了半个月的月钱呢。柳嬷嬷说,从往后工钱里慢慢扣。”
虞晚心里咯噔一下,那二百文安家费的债,像块石头压着。她没抬头,只更用力地搓着领口那圈黑乎乎的油渍,指甲刮过粗布,发出沙沙的声响。
“柳嬷嬷就这脾性,规矩比天大,”小翠搓得卖力,嘴里嘚啵嘚不停,“你往后记着,她让往东,你千万别往西瞅,让干啥,憋着气也得麻溜干完,完事儿还得站那儿听她挑刺儿,挑完了,才算完。”
“那要是……实在干不完呢?”虞晚问,声音平平的。
“干不完?”小翠从鼻子里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皂角沫子,“那就等着呗,像你现在这样,晚饭指定没戏了,明儿的早饭看运气,活儿加倍。洗不完?夜里点灯熬油也得洗,再不行……”她压低了嗓子,凑近些,“嬷嬷总能寻出你的错处,布料损耗多了,针脚歪了,眼神不恭敬了……随便安个名头,撵出去,契书上可写着呢,学徒不守规矩,东家有权逐出,安家费不退。”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像小锤子敲在虞晚耳膜上。
虞晚不说话了,只埋头跟那堆脏衣服较劲。一件,两件……盆里的脏衣裳堆成小山,散发着汗味、油垢味,还有不知哪里蹭来的奇怪味道。手指泡在冰水里,很快由红转白,皮肤起皱,关节处昨天磨破皮的地方,被皂角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院里的灯亮了,是暖黄的烛火,却没带来多少暖意,只把每个人佝偻着搓洗的影子拉得细长。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绣娘们三三两两捧着绣绷、丝线篮子走过,裙裾窸窣,低声交谈,偶尔传来一两声刻意压低的轻笑。没人往井台这边多看一眼,仿佛这边是另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虞晚搓完一件厚重的夹袄,直起腰,后脖颈一阵酸僵,她抬手用还算干燥的手腕内侧擦了擦溅到下巴的水珠,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最西头的墙角。
那里蹲着个人。
瘦瘦小小的一团,缩在墙根的阴影里,几乎要和灰扑扑的墙皮融为一体。枯黄的头发用一根毛了边的布条草草绑着,脑袋深深埋进曲起的膝盖间,她面前摆着个豁了口的小竹筐,正从筐里往外捡拾五颜六色的零碎线头,动作很慢,一下,捡起一根红线头,放进左手边的小瓦片里,又一下,捡起一根蓝的,放进另一个瓦片,周而复始,像个设定好的、沉默的机括。
虞晚眯了眯眼,似乎是想辨认这是书里那个小角色。
“那是阿禾,”小翠顺着她的目光瞥过去,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怪人一个。”
“怎么个怪法?”虞晚问,手下没停,拎起一件袖口脱了线的中衣。
“哑巴似的。”小翠说,“来了少说也快两年了,我就没听她说过一句囫囵话,问她叫啥,哪儿人,光瞪着你,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最后也就挤出个‘阿……阿……’,费劲!听说生下来就是个结巴,家里嫌丢人,才塞进来的。”
杏儿搓着自己盆里一条月白色的裙子,小声接话:“手也笨,刚来时柳嬷嬷也让她学过几天针线,最简单的平针,教了十遍八遍,绣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线疙瘩一团一团的,气得柳嬷嬷当时就把绣绷摔了,再不让她碰正经绣活。喏,就只配理理这些废线头,扫扫地,浆洗些粗布家伙。”
“那怎么没撵走?”虞晚拿起棒槌,捶打一件特别厚重的棉裤,“东家也肯留?”
“便宜啊。”小翠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市侩的精明,“她家里估计穷得揭不开锅了,送进来时签的是最低等的杂役契,工钱只要别人的一半,饭食也减等。胜在肯听话,让干啥干啥,从不喊累。东家精着呢,这种便宜劳力,留着不亏。”
虞晚想起来了,书里对阿禾的描写比自己这个炮灰还要少,可能也就出现过一次。她又朝那边望了一眼,阿禾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周遭的嘈杂议论都与她无关。只是虞晚注意到,她捡拾线头的动作虽然慢,手指却异常灵巧,枯黄细瘦的指尖在杂乱纠缠的线头堆里一勾一捻,几乎看不清动作,一根颜色混杂的线头就被精准地分离出来,归入对应的瓦片。那堆乱麻似的线头,在她手下正一点点变得规整。
有点意思。虞晚收回目光,她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这个人的结局了,反正和她不会产生什么交集。
“哎,你看见没?”小翠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杏儿,话题转了,“昨儿个林秋染交上去的那幅蝶恋花枕顶,我偷偷瞄了一眼,我的娘诶,那蝴蝶翅膀上的颜色,一层叠一层,跟真的似的,颤巍巍好像要飞起来!听说钱客栈看了,都难得点了头。”
杏儿点点头,语气有点复杂,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看见了,确实是好活儿,就是她那人……”
“傲着呢!”小翠抢过话头,撇撇嘴,“从来不跟咱们一块吃饭,也不扎堆说话,独来独往,眼睛像长在头顶上。上次我问她一个接针的技法,嘴皮子都说干了,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当我是空气。”
“手艺好呗,”杏儿嘀咕,用力搓着裙子上的一块污渍,“听说柳嬷嬷私下里没少挑她的刺,可每回交上去的活儿,针脚、配色、工期,愣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月月评等,都是头一份。”
“手艺好顶啥用?”小翠压低声音,带着点隐秘的、近乎残忍的直白,“她爹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赌鬼!月月准时来要钱,堵在侧门那边,声音大得全院都能听见。林秋染挣的那几个子儿,怕是全填了那窟窿。手艺再好,人再傲,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困死在这锦绣阁里?”
虞晚默默地听着,手里的棒槌举起,落下,砸在湿重的棉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水珠溅到她脸上,冰凉。
林秋染。
这个名字再次跳出来,像根细小的刺,扎在耳膜深处。
书里写她冷,写她独,写她心里揣着一本算尽分毫的账,活得像个绷紧的弦。可亲耳听到旁人用这种混合着嫉妒、轻蔑和一点点同情的口吻议论,感觉还是不一样。
有点……憋闷。
替那个笔下曾灌注了自己无数夜晚心血的“女儿”憋闷。
打住,虞晚立刻掐断这荒谬的联想。她现在是书中的虞晚,一个饿着肚子、手指泡烂、欠着债、洗着全院脏衣服的十四岁学徒,泥菩萨过江,还有闲心替别人憋屈?省省吧。她甩甩头,把不合时宜的情绪甩开,加快手里的动作,棒槌砸得更重,更急。
烛火摇摇晃晃都快要熄灭了,后背的粗布衣裳被汗濡湿一小片,紧贴着皮肤,又痒又黏。院子里的人声稀疏下去,大部分绣娘都已去了前厅或各自工位上工。隐约的,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动静传来,还有柳春娘那特有的、拔高了的训斥声,隔着院子,依然尖利地往耳朵里钻。
“手脚麻利点!丑时四刻之前这批帕子都要锁好边!耽误了交货,仔细你们的皮!”
虞晚终于搓完了最后一件——一条沾满泥点、看不出本色的粗布裤子。她直起腰,眼前猛地黑了一瞬,无数金色的小点乱窜,她赶紧伸手扶住冰凉湿滑的井沿,才没栽倒。
饿的,还有累的,让她头晕眼花。
她闭眼缓了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开始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拧干。湿透的布料沉得坠手,她咬着牙,用尽力气拧转,水哗啦啦流回盆里,溅起的水花带着皂角的浊白。拧干的衣裳抖开,晾到井台边那排高低不平的竹竿上。湿衣裳一挂上去,细细的竹竿就被压得弯下腰,吱呀作响。
晾到最后一件,是柳春娘之前挑刺的那件藕荷色细布衫子。虞晚拎起来,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袖口那处松散的绣线。粉色的绣线确实有些脱丝,但线头处磨损的痕迹明显,颜色也比其他地方黯淡,分明是时间久远磨损的,绝非她搓洗所致。
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将衣裳小心展平,挂上竹竿。
就在她伸手去调整衫子下摆,让它晾得更平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小片阴影挪到了自己脚边。
很轻,很慢,带着迟疑。
虞晚动作顿住,转头,发现是阿禾。
她不知何时离开了那个墙角,悄无声息地蹭到了井台边,距离虞晚只有两步远。她还是低着头,枯黄的头发垂下来,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瘦的下巴,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灰褐色粗布裙子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小,她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虞晚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阿禾似乎极度紧张,肩膀微微发抖,她听到声音时飞快地抬起眼皮,瞄了虞晚一眼——那眼神仓惶得像林间受惊的小鹿,一触即离,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猛地将一直攥在右手里的东西,往虞晚手边的井台上一放。
东西很小,用一张脏兮兮、油渍麻花的旧油纸包着,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勉强团成个不规则的球。
放下东西的同时,她的指尖无意中擦过虞晚因长时间泡水而冰冷湿滑的手背,仿佛被火烫到,又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阿禾浑身剧烈地一颤,触电般缩回手,连同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小半步。她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然后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也似的冲回了那个西墙角落,重新缩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井台方向,肩膀还在细微地颤动。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从来到走,不过三四次呼吸的时间,除了虞晚,院子里其他人似乎都没注意到这短暂的插曲,小翠和杏儿早已洗完衣服,端着空盆离开了。
井台边一下子静得只剩下竹竿承受重量的细微呻吟,以及湿衣服水滴落地的嗒嗒声。
虞晚愣了片刻,才缓缓低头,看向井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团。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粗糙的油纸,有些迟疑。然后拿起,一层层剥开。
油纸里,是半块糙米饼。
饼子明显放了有些时日了,又干又硬,边缘龟裂出细密的纹路,颜色不再是米白,而是泛着一种沉闷的灰黑,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存放久了的米糠味,混着油纸本身的怪味,并不好闻。饼子很小,半个巴掌大,被小心地掰成了整齐的半圆,断口处糙米的颗粒粗糙可见。
虞晚捏着这半块硬邦邦的饼,指尖微微收紧。糙米粗粝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晾晒的、滴着水的衣裳缝隙,投向那个西墙角落。
阿禾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抬起理线头的手,显示那并不是一尊泥塑。她瘦削的脊背紧绷着,仿佛在等待什么判决。
竹竿上的水珠汇聚,滴落。
嗒。
嗒。
嗒。
一声声,敲在泥地上,也敲在某种微妙的寂静里。
虞晚捏着饼,没吃,也没放下,她就那么站着,湿冷的裤腿贴着皮肤,指尖是饼的粗硬,视线尽头是那个沉默瑟缩的背影。
院子里,柳春娘尖利的嗓音再次隐约传来,骂的是哪个绣娘配色配错了。前厅方向,有织机开始吱呀转动。
新的一天,这才刚刚开始。
手里的糙米饼,硬得像块小石头。
虞晚把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就算不吃,好歹也是个念想。在这个人人自危的鬼地方,有人愿意对一个陌生姑娘递出半块饼,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份善意都值得记住。她低下头,继续晾衣服,手指触到那些半干的粗布,手指关节处火辣辣地疼。她垂眸扫了一眼——指腹泡得发白起皱,手腕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才搬那些湿衣服时磨的。
这就是现在这双手。
一双标准的、十四岁农村姑娘的手,没有她原来的细嫩,也没有那些保养得体的城市女孩的柔软,但这双手有一层薄茧,是长期干活用绳子磨出来的。
这茧……虞晚微微眯眼,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原主应该是会一点绣活的,这层茧就是证据。常拿针的人,手指侧面和虎口都会有这样的茧。
那原主的绣工到底什么水平?
她忽然想起,原书里对虞晚的绣工并没有过多描写,只说她“能换点零碎铜板”,水平在“绣个鞋面补个衣裳”之间——换句话说,比普通人强点,但远不足以靠这个出头。
但她是谁?
她是作者。她知道这本书里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包括一些特殊的绣法、一些能卖上高价的花样图样,甚至一些绣庄内部的门道,这是她之前特意研究过的。
就算原主的基础一般,她脑子里的东西可是宝贝。
她可以教自己。可以利用自己现代审美的优势,结合原主的记忆中对绣活的理解,去学、去练、去精进,也许三年后,她不一定只能做一个普通绣娘。
念头在脑海里转瞬即逝。虞晚垂下眼,继续把手边的衣服晾好,没有再想下去。
先把眼前的债还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