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孽》北枫清海

2、交个朋友吧 交个朋友吧

　　课间十分。
　　贺梓萌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翻着课本。不远处的植物角，林苒苒几人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宋唐丽先嗤笑一声：“哟，大学霸又在埋头苦读呢。”
　　张心娜立刻跟着附和：“再用功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给别人当背景板。”
　　林芊芊一边漫不经心地浇着花，一边冷声道：“看着她学习就觉得恶心。”
　　林苒苒握着洒水壶，把剩下的水一股脑全倒进花盆里，眼神阴沉沉地落在贺梓萌身上。
　　“每次成绩都压我一头……我看着也恶心。”
　　她拿起尺子，狠狠把泥土和花叶搅成一团稀泥，端起花盆径直朝贺梓萌走过去。
　　贺梓萌察觉到有人靠近，刚要抬头，一整盆混着烂叶的稀泥便“哗啦”一声，尽数泼在了她的课本上。
　　她猝不及防，袖子瞬间沾满湿泥，点点污渍溅上白色羽绒服，甚至糊了半张脸。
　　贺梓萌猛地抬眼看向林苒苒，牙关死死咬着，一句话没说，她知道自己反抗不了也躲不掉。
　　林芊芊夸张地笑起来：“妈呀，这么大的人还玩泥巴啊？”
　　宋唐丽也跟着嘲讽：“真邋遢，一点都不爱干净。”
　　林苒苒伸手，把指缝里的泥故意蹭在贺梓萌的头发上，语气轻佻又恶毒：“玩泥巴的脏小孩。”
　　张心娜捂着鼻子，嫌恶地往后缩了缩：“玩臭泥巴的脏小孩，没人要。”
　　四人的哄笑和讥讽，一圈圈裹住贺梓萌。
　　就在这时，孟常卿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林芊芊的肩膀。
　　林芊芊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一见是孟常卿，当即炸了：“孟常卿你有病啊？吓我一跳！”
　　孟常卿眉眼弯了弯，语气平淡：“不好意思，快上课了，提醒你一声。”
　　林苒苒瞥了眼墙上的时钟，确实快要打铃。她狠狠翻了个白眼，故意用力撞了一下孟常卿的肩膀，才带着人悻悻回了座位。
　　孟常卿走回自己位置，从包里抽出一包纸巾，递到贺梓萌面前：“擦擦吧。”
　　贺梓萌没接，只是沉默地掏出自己的抽纸，一点点擦着袖子上的泥点。
　　孟常卿见状，默默把垃圾桶挪到两人桌中间。她望着贺梓萌沾满泥污的课本，忍不住伸手想去帮忙整理，可指尖还没碰到书页，就被贺梓萌猛地抬手打了回去。
　　她只好僵在半空，片刻后，无奈地收回了手。
　　老师踩着点走进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贺梓萌胡乱擦了擦脸上和衣服上的泥点，把那本被泥浆浸透的课本合紧，放在桌角，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腿边。
　　孟常卿坐在她的旁边，目光几次落在她那篇狼藉的课本和微微发抖的指尖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拿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着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节课下课。
　　教室里恢复了喧闹。有人在走廊里打闹，有人在补作业。林苒苒几人依旧聚在窗边，指指点点，笑声大得故意要让贺梓萌听见。
　　贺梓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隔绝那些刺眼的目光。她的后背还是凉的，那股又脏又屈辱的感觉没散，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带着泥味。
　　忽然，有一张纸条，轻轻从旁边递了过来。
　　贺梓萌愣了愣，没有动。
　　纸条被推到了她的手边。上面是一行干净、利落的字迹：
　　“中午一起去食堂吗？我帮你占个位置。”
　　贺梓萌指尖颤了颤，抬头，正好对上孟常卿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刻意关注，只是像平常同学那样，淡淡地望了她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贺梓萌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恐慌。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那张纸条，也没有回应。她怕林苒苒看见，怕孟常卿因为帮她而被牵连，怕这唯一的善意最后也变成别人攻击她的理由。
　　孟常卿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没有再催。她把纸条推回自己那边，重新拿起笔，若无其事地写起了题。
　　第三节课下课。
　　走廊上人更多了。林苒苒几人准备去厕所，经过贺梓萌的座位时，故意停下脚步。
　　林芊芊俯下身，凑近贺梓萌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带着恶意的轻笑：“贺梓萌，你是不是觉得，有人想救你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贺梓萌的耳朵里。
　　贺梓萌的手指瞬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别天真了，”林芊芊嗤笑一声，直起身，“没人会救你的。你就乖乖待在这儿，给我们当乐子，挺好。”
　　林苒苒瞥了一眼孟常卿的座位，故意提高音量：“有些人啊，少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
　　孟常卿的笔尖顿了顿，却始终没有抬头。
　　贺梓萌的眼眶一点点发热，她死死咬着唇。
　　这时——
　　孟常卿忽然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水杯，从贺梓萌身边经过。
　　她没有看林苒苒，也没有看贺梓萌，只是平静地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
　　路过林苒苒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声音清淡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
　　“走廊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说话的。吵到别人学习了。”
　　林苒苒一愣，随即恼了：“孟常卿，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孟常卿没理她，转身走回座位，放下水杯，坐下，翻开书，继续做题。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贺梓萌知道，她刚才那一句话，像一块薄薄的盾牌，替她挡住了一部分扑面而来的恶意。
　　贺梓萌悄悄抬眼，看向孟常卿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对周围的喧嚣完全不在意，好像在她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一页页写满公式的书本。
　　可在贺梓萌眼里，这一刻，她像一束不小心照进黑暗里的光。
　　那光不刺眼，很温和，却让她在这满是泥污和嘲笑的校园里，第一次感觉到——
　　好像，她不是一个人。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贺梓萌快步冲出了教室。
　　她低着头往食堂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孟常卿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可无论怎么回想，记忆都是一片模糊。
　　正想着，后脑那道旧伤又隐隐抽痛起来，她抬手用力揉了揉，干脆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
　　食堂里人声鼎沸。
　　贺梓萌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一身沾着泥点的白羽绒服，加上平日里被霸凌的处境，周围的座位空得干干净净，连一个愿意靠近的人都没有。
　　她低着头，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神空茫，连饭菜是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忽然，桌面轻轻一颤。
　　贺梓萌猛地抬头，撞进孟常卿的眼睛里。
　　对方端着餐盘，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垂眸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像是只是随便找了个空位。察觉到她的目光，孟常卿才抬眼，语气疑惑又平常：
　　“看我干什么？吃饭啊。”
　　贺梓萌抿紧唇，重新低下头，声音又冷又淡：“你来干什么？”
　　孟常卿被她问得一噎，差点呛到，忍不住笑了声：“来食堂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吃饭啊。”
　　贺梓萌没接话，只是扒饭的动作更僵了。
　　她沉默几秒，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驱赶：“我劝你换个位置。”
　　孟常卿扫了眼椅子，一脸不解：“怎么？这椅子会断，还是天花板会掉渣？”
　　贺梓萌唇瓣抿得发白，不再多说，猛地站起身，端起没吃完的饭径直倒进泔水桶，转身就往洗碗池走去。
　　孟常卿望着她决绝又防备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眼神暗了暗。
　　面前满满一盘饭，她瞬间没了半点胃口，只拿着筷子，一下下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
　　贺梓萌刚准备回教室，刚拐过走廊拐角，就被等在那里的林苒苒几人堵了个正着。
　　几人半推半拽，把她强行拖进了女厕所。
　　隔间外的洗手台前，宋唐丽和张心娜一左一右死死扣住贺梓萌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
　　林苒苒揪着她的头发，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头皮扯下来，二话不说，就将她的头狠狠按进盛满冷水的水槽里。
　　水花瞬间漫过口鼻。
　　林芊芊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贺梓萌，笑得又尖又放肆：“快拍下来，发到群里给大家看看！”
　　贺梓萌拼命扭动、挣扎，可双臂被锁得死死的，头发也被攥在别人手里，所有反抗都显得微弱又可笑。
　　她想抬头呼吸，可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用力的按压，冰冷的水不断灌进鼻腔、喉咙，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痛，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意识一点点模糊，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这么溺死在水槽里时，林苒苒终于松了手。
　　宋唐丽和张心娜随手一甩，贺梓萌像件破布娃娃一样被砸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钝重的疼。
　　她瘫坐在地上，弯着腰剧烈咳嗽，冰冷的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混着生理性的眼泪一起滑落。
　　林苒苒慢悠悠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忽然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连三分钟都撑不住，真是个废物。”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贺梓萌蜷缩了一下，捂着肚子，靠着墙一点点、艰难地撑起身。
　　她那双本就暗淡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林苒苒几人，只剩一片死寂的倔强。
　　宋唐丽被她瞪得心头火起，上前一步，攥紧拳头，一拳狠狠砸在她脸上。
　　“瞪什么瞪？还敢不服气？！”
　　贺梓萌的头被打得猛地歪向一边，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她缓缓转回头，嘴角渗出血丝，轻轻吐掉一口血沫，即便浑身发抖，依旧扶着墙，挺直了后背站着。
　　林苒苒见贺梓萌又挣扎着站起，眉峰猛地一挑，快步上前，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她小腹上，一连几拳，语气阴狠刺骨：
　　“还敢站起来？我今天就把你腰打断，让你再也直不起来。”
　　贺梓萌疼得浑身发颤，硬生生把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双腿不住打抖，抬眼看向林苒苒，又扫过她身后那群人，嘴角扯出一抹极轻、极惨的笑：
　　“你……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林芊芊嘴角狠狠一抽，冷声道：
　　“把她外套给我扒了！”
　　张心娜两人立刻上前，死死扣住贺梓萌的肩膀。林苒苒粗暴地将她的羽绒服扯下，随手扔在地上。林芊芊拎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水桶，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寒冬腊月，冷风刺骨，那桶冰水落在身上，比刀子还要疼。林芊芊随手推开厕所的小窗，凛冽的寒风灌进来，贺梓萌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林芊芊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贺梓萌偏过头去。
　　“报应？”她嗤笑一声，又提起另一桶冰水，尽数泼在她身上，“什么报应不报应，今天没人会来救你！”
　　话音落下，她又狠狠踹了几脚。
　　孟常卿吃完饭赶回教室，见贺梓萌的座位空着，心一下子揪紧。她莫名慌了神，在校园里四处寻找，越走越不安，胸口像压着块石头。
　　直到走到女厕所门口，里面清晰传来林芊芊恶毒的咒骂声。
　　孟常卿立刻攥紧手机，飞快按亮屏幕，佯装已经在录制的样子，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呦，这么热闹？”
　　一道熟悉又清冷的声音从厕所门口传来。孟常卿缓步走进来，黑色马丁靴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有压迫感的声响。
　　林芊芊脸色一沉，猛地转身，拳头暗暗攥紧：“孟常卿……”
　　林苒苒也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孟常卿，我劝你少多管闲事！”
　　孟常卿勾了勾唇角，皮笑肉不笑，慢悠悠掏出手机晃了晃：“不巧，刚刚全程都录下来了。”
　　林苒苒不屑地嗤笑：“一个破视频而已，你以为我们会怕？”
　　孟常卿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轻笑一声，四颗小虎牙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视频不够，那我再加点别的料？你不怕，你那位在外面做生意的爸爸，未必不怕吧。”
　　林苒苒脸色骤变，瞳孔猛地一缩，咬碎了牙才挤出一句：“……我们走！”
　　她狠狠撞开孟常卿，带着一群人狼狈离开。
　　厕所里瞬间安静下来。
　　贺梓萌浑身湿透，无力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冻得嘴唇发紫。
　　孟常卿确认她们走远，才快步走到贺梓萌面前。看着她蜷缩在地上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她伸手想去抱她，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萌萌……”
　　贺梓萌却像受惊的小兽，瞬间警惕起来，一边拼命往墙角缩，一边失声喊：
　　“别过来！别过来……”
　　孟常卿动作一顿，心头一涩。她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往前递了递，放软声音：
　　“先披上，好不好？”
　　贺梓萌却猛地把外套推回去，用力摇头，眼神里全是防备和恐惧。
　　孟常卿喉咙像是被堵住，鼻尖发酸，声音闷闷的，带着恳求：
　　“就披一下……会冻感冒的……”
　　贺梓萌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缩成一团，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孟常卿慢慢走上前，小心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又立刻后退几步，蹲下身，静静望着她。
　　贺梓萌下意识抓紧了外套的衣角，身体依旧在抖。
　　孟常卿看着这只躲在自己外套下、伤痕累累的“小猫”，眼底心疼得快要溢出来，声音轻而颤抖：
　　“贺梓萌……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我保护你。”
　　贺梓萌没有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往墙角缩得更紧。
　　孟常卿眼底那点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可没过多久，又一点点，固执地重新亮了起来。
　　——没关系。
　　你不想记起，我可以等。
　　你不让我靠近，我就站远一点。
　　反正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把你弄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