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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逃避 “我不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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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的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贺梓萌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弯腰从地上捞起自己的羽绒服,几步走到孟常卿面前,把孟常卿的外套塞进她怀里。
孟常卿抱着那件还带着余温的衣服,轻声劝:“再披一会儿吧,我不冷。”
贺梓萌没应声,径直走到洗手台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溅在掌心,她捧起来反复漱口,将嘴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冲干净。自始至终,她都没看孟常卿一眼,漱完便沉默地转身走出了厕所。
孟常卿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跟了上去。
回到教室,贺梓萌站在水桶旁,一点点把衣服上的水拧干。双手被冰水浸得通红,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等孟常卿回来时,只看见贺梓萌缩在座位上,对着冻僵的手不停哈气。她快步走过去坐下,从书桌里摸出一片暖宝宝,轻轻递到她面前:“用这个吧,会暖和点。”
贺梓萌毫无反应。
孟常卿见她不动,便直接把暖宝宝塞进她手里:“拿着。”
“走开!”
贺梓萌猛地把暖宝宝甩回她怀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我不需要你的东西,也不需要你的关心。”
孟常卿捏着暖宝宝,一时愣在原地。
林苒苒慢悠悠走过来,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我说孟常卿,你对她这么好干什么?她啊……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狗。”
林芊芊立刻接腔:“急了连自己亲爹都敢咬呢。”
宋唐丽跟着补刀:“要我说,养不熟的狗,打几顿就老实了。”
张心娜望着贺梓萌绷紧的侧脸,故作惊恐地捂住嘴:“哎呀你们别再说了,等下她真扑过来咬我们怎么办,我可不想得狂犬病。”
四人一阵哄笑,才得意洋洋地回到自己座位。
孟常卿转头看向贺梓萌。她只是眼神空洞地摆弄着手里的纸娃娃,无论孟常卿怎么轻声询问,都再也没有给出过一句回应。
终于熬到放学。窗外乌云压得极低,没过片刻,暴雨便倾盆而下。
贺梓萌站在教学楼外,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伞。她紧紧捏着书包带,望着地面溅起的水花发怔,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裤脚。
忽然,头顶的雨像是被截断了一般。她茫然抬头,看见孟常卿撑着伞,静静站在她身旁。见她看来,孟常卿轻轻笑了笑。
贺梓萌嘴唇微微抿紧,下一瞬,她径直冲进了雨幕。孟常卿立刻快步追上,默默将伞往她那边倾,陪她一同走在暴雨里。
贺梓萌脚步越走越快,孟常卿只能在身后紧紧跟着。
她忽然猛地顿住,孟常卿收步不及,差点撞上去:“妈耶!你怎么突然停了?”
贺梓萌猛地转身,眼底压着怒火,直直盯着她:“你老跟着我干嘛?!”
孟常卿微微歪头,语气认真:“我们是朋友啊。”
“我跟你又不熟!”贺梓萌皱紧眉,“别再跟着我!”
说完,她直接走出伞外,任由大雨浇在身上。
孟常卿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拉住她:“为什么……你明明很需要人保护,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把我推开?”
贺梓萌拳头攥得发白,回头看向她,忽然冷笑一声:“保护?”
她猛地挣开,一把揪住孟常卿的衣领,声音又狠又抖:“你他妈护得住我吗?!”
眼眶一点点泛红,她几乎是吼出来:“你知道她们害过多少人?做过多少坏事吗?你知道她们的手段有多脏、多令人作呕吗?”
她狠狠推开孟常卿,雨水顺着脸颊滑落:“不……你什么都不知道!”
孟常卿垂着眼,声音轻却坚定:“我的确不知道……但我想帮你。至少,让我陪你到高三毕业,好吗?”
贺梓萌仰头望着漫天大雨,又低头看向眼前的人,声音轻得像要被风雨打散:
“你帮我……只会变成下一个受害者…”
贺梓萌扭头望向面前这栋楼,轻声问:
“你知道……这栋楼叫什么吗?”
孟常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念出楼顶上那三个大字:
“希望楼。”
贺梓萌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低声重复:“希望楼……”
她抬眼直视孟常卿的眼睛,声音轻得发颤:
“三年前,我朋友就是从这栋楼跳下来的。”
她又低下头,盯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水泥地:
“就死在我现在站的地方。那天的雨……也跟今天一样大。”
孟常卿瞳孔猛地一缩,握着伞柄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三年前。
雨下得发疯,砸在教学楼的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女厕所里,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林苒苒几人死死围在角落,拳打脚踢。
凄厉的惨叫、压抑的哭声,混着几人肆无忌惮的哄笑,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贺梓萌到教室发现林苒苒几人和赵欣彤不在,她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一路狂奔过来,猛地推开厕所门。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拨开围堵的人,将那个浑身发抖的赵欣彤牢牢护在身后,声音发颤却咬着牙:
“你们再这样…我就去告诉老师!”
林苒苒几人嗤笑出声:“告老师?贺梓萌,你别天真了。赶紧让开!不然连你一块儿揍!”
贺梓萌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脚步却没退后半步。
她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将身后的人护得更紧了。
她向来都是这样。
见不得别人受欺负,总想着伸手去护、去帮,从来都顾不上自己会不会也被卷进去。
林苒苒咬着牙,冷笑一声:“好啊……有骨气!”
那天,贺梓萌和赵欣彤被林苒苒几人狠狠揍了一顿。直到刺耳的上课铃响起,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甩手离开。
放学后,两人躲进了希望楼的天台。
这里偏僻又安静,几乎没人会来,成了她们唯一能喘口气的小角落。
两人坐在水箱上,脸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眼角、嘴角泛着青紫,手腕和胳膊上还缠着薄薄的纱布。
赵欣彤小心翼翼地用棉签给贺梓萌红肿的右眼上药,声音轻得发颤:“小萌……你不该过来的。”
贺梓萌扯出一个笑,故作轻松:“没事,我皮糙肉厚,她们那几拳不算什么。”
赵欣彤也跟着弯了弯嘴角,眼底却涩得发疼:“哪有人被打了会不疼啊……”
她望着天边沉下去的夕阳,泪光在眼眶里轻轻晃,“总是连累你,对不起……”
贺梓萌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得很柔:“这不怪你,是她们的错。”
赵欣彤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你妹妹最近还好吗?”
贺梓萌晃着两条腿,语气软了点:“嗯,还算乖。”
“没再拿彩笔往你脸上乱画了?”
贺梓萌瞬间有点炸毛,又好气又好笑:“当然没有!我可是好好教训过她了。”
两个在学校里被孤立、被欺负的女孩,就在这片小小的天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
风轻轻吹着,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都傻傻地以为,只要再忍一忍,一切糟糕的事情,总会慢慢过去的……
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没过多久,赵欣彤家本就不大的小公司莫名破产,父亲突发心梗撒手人寰。
没了家庭撑腰,林苒苒几人的霸凌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变本加厉。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狠狠扎在赵欣彤心上,慢慢攒成了再也治不好的伤。
赵欣彤生日那天,雨下得格外凶,像是要把整座学校都吞掉。
贺梓萌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兔子玩偶,那是她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生日礼物。
可她找遍了教室、走廊、厕所,都没看见赵欣彤的身影。
心一点点往下沉,慌得快要跳出来。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猛地顿住脚步。
来不及多想,她直接丢开雨伞,疯了一样朝希望楼狂奔。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糊住视线,但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往前跑。
“吱呀——”
生锈的铁门被她用力推开。
天台边缘,赵欣彤安静地坐在那里,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
“小彤!别跳!!”
贺梓萌撕心裂肺地大喊,拼命冲过去。
赵欣彤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哭,也没有怨,只是露出一抹轻得像风、却又决绝到极致的笑。
贺梓萌伸手去抓,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
可还是慢了一步。
她只抓到了几缕冰凉、柔软的发丝。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在雨里。
血色的花在冰冷的地面狠狠炸开。
赵欣彤躺在那片刺目的红里,四肢扭曲,再也不动了。
周围瞬间炸开尖叫,围观的学生吓得乱成一团。
贺梓萌僵在天台边,整个人都空了。
她跌跌撞撞冲下楼,“噗通”一声跪在赵欣彤身边,崩溃大哭: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
那天晚上十点,医院传来消息。
赵欣彤抢救无效,永远离开了。
贺梓萌垂眸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嗓音绷得发紧,哽咽破碎:“我明明……差一点就抓住她了。”
孟常卿心口骤然一揪,满眼疼惜地凝着她。
冷雨淅淅沥沥,两人陷入漫长的沉默。良久,孟常卿缓步上前,为她撑起一方遮雨的伞,轻声追问:“后来呢?”
贺梓萌缓缓抬眼,目光空洞又疲惫,一字一顿道:“后来……我把她们全都供了出去。”
孟常卿身形微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事情闹得太大,林正辽根本压不住。”贺梓萌语气平淡,却藏着满身伤痕,“学校没办法,只能暂时让她们停课一周。”
她扯了扯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凉意,“而我,顺理成章成了她们报复的目标,变成了新的霸凌对象。”
孟常卿下意识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头顶安抚,指尖却在半空骤然僵住,最终缓缓蜷缩收回。
她声音温柔又坚定:“你已经很勇敢了,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她的错。”
“勇敢?”
贺梓萌低低自嘲一笑,眼底盛满灰暗与自卑,“我根本配不上这两个字。”
转瞬,她的语调骤然沉冷,覆上一层疏离的薄冰:“别再跟着我了。去找陈老师换个座位吧,离我远一点,我不想牵连你。”
话音落下,她决然转身,迈步走进冰冷的雨幕里,径直朝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孟常卿紧抿唇瓣,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出声追问:“那你怎么办?贺梓萌,你一个人要怎么熬?”
雨中的脚步猛地一顿。
贺梓萌缓缓回头,望向孟常卿。
先前眼底的不甘、委屈与脆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刺骨的冷冽,和孤注一掷的决绝恨意。
风卷着冷雨掠过她的发梢,她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意,缓缓开口:
“我不是她们的第一个受害者,但一定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