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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万大山 龙脊寻踪 ...
在那之后的一个月,念舒几乎不说话,
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不再笑,不再多言,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发呆,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我陪过她无数次安静的黄昏,也不说话,只默默的站在一旁,便已是彼此最安稳的支撑。
那些没说出口的心疼、担忧与同命相连的苦楚,早已在无声相处中,沉成了心底最沉的牵挂。
我以为她会垮掉。
但她没有。
她开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绕着操场跑圈,跑到力竭,
晚上在油灯下一遍遍整理地理及矿物笔记。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娘让我好好活着。我就要活出个样子来。
……
1938年仲夏。
重庆的酷热如一口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空气湿重黏稠,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
天空不再是庇护,而是悬在头顶的刀锋。
隔三差五的凄厉防空警报时时撕裂长空,日军轰炸机如同秃鹫,在烈日与云层间盘旋俯冲。每一次警报响起,都让蔺市乃至整个陪都,陷入狂奔与血肉横飞的炼狱。
我们的学业早已名存实亡,课堂时常被尖啸和爆炸声打断,书本上的知识在死亡的阴影下显得苍白无力。
而更令人窒息的是,距离蔺市不远的长寿县方向,以及重庆主城区,时常在深夜被映红半边天的熊熊大火和沉闷如雷的爆炸声笼罩。
焦糊味、硝烟味,顺着江风飘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前天,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刻骨的仇恨,终于以一种最血腥的方式烙在了我的身上。
丧心病狂的日寇敌机,竟对一群涌向简易防空洞的妇孺老幼发动了灭绝人性的袭击!
两颗炸弹呼啸而下……其中一颗,就落在我前方不足二十步!
爆炸巨响震碎听觉,狂暴的气浪将我狠狠掀翻在地!
浓烟、尘土、灼热的气流混杂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视线所及,是飞溅的泥土碎石,是散落着尚在抽搐的残肢断臂!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趴在滚烫的地面,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浑身抖如劲风中的枝叶。
那一刻,战争不再是报纸上的铅字,不再是远方的炮声,它成了糊在脸上的血浆,成了萦绕在鼻尖的死亡气息!
对日寇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胸中沸腾,烧干了恐惧,只剩下一个念头:拆其骨!食其肉!饮其血!
而前线的噩耗接连不断。
报纸上的标题触目惊心,如烙铁般烫着每个人的心:
“宜昌外围血战!伤亡惨重!”
“马当要塞告急!弹尽援绝,守军大部殉国!”
“兵工厂告急!枪械奇缺,前线将士徒手搏敌,以血肉之躯筑长城!”
“失守!”“溃退!”……字字泣血。
前方枪炮震天,后方兵器工厂日夜轰鸣,依旧杯水车薪。
钢铁、硝石、钨砂……维系着民族命脉的战略物资,如同干涸河床上的水滴,极度匮乏,濒临枯竭!
绝望与愤怒,如同两股绞索,勒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同学们!”
地理兼矿物学的陈先生猛地推开教室门,大步走上讲台。
瘦削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着异样的潮红,额角青筋微凸,声音却异常沉稳。
他布满血丝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写满沉重与愤怒的稚脸。
“坐以待毙,不如奋起自救!与其在轰炸中惶惶度日,不如为前线将士寻一条生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前线将士在流血,在牺牲!他们缺的不仅仅是人,更是杀敌的枪炮!是保命的钢铁!根据散佚的古籍残篇和早年零星的地质勘探线索推断,在黔、湘、桂三省交界的十万大山腹地,传说中‘悬崖古城’所在区域,极可能存在尚未探明的稀有矿脉!可能是钨!是锡!是锑!是支撑我们抗战到底的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穿透迷雾的鹰隼。
“此行,九死一生!悬崖峭壁,毒虫瘴气,猛兽出没,更有莫测的天气和难以想象的险阻!古籍称其‘飞鸟难渡,猿猱愁攀’!非有必死之决心、坚韧之意志、健硕之体魄者,不可往!愿意随我去的,报名!”
他猛地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悬崖古城!
悬崖古城?!
底下同学一片哗然,私语声瞬间炸开。
这个名字,在本地苗瑶老人的口中,是比地狱更可怕的禁忌之地——一座修建在万丈绝壁之上、早已被遗弃的石头城,终年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传说进去的人从未出来过,只有风雨交加之时,传出龙吟之声。
“怕什么!”
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顾明远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拳头重重砸在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自从沈念舒母亲沈素心噩耗传来,他眉宇间便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戾气,此刻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使命感彻底点燃!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国破家亡,山河破碎!岂能因畏惧传说就裹足不前?老师!我报名!”
他斩钉截铁,第一个站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要以热血证明自己。
顾明远。
这个喝过洋墨水、见过大世面的高材生率先挺身而出,瞬间点燃了课室里压抑已久的悲愤与血气!
“顾大哥说得对!算我一个!”我环视四周,紧随其后站起,热血在胸腔里奔涌。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了沈念舒。
她依旧沉默地坐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不再空洞悲伤,而是淬过火般的沉静坚定。
家破人亡的剧痛,与亡国灭种的危机,在她身体里凝成一股冰冷的决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迎着我的目光,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却比任何誓言都要有力。
“我也去!”
“怕个卵!老子报名!”
“算上我!”
“还有我!”
整个教室里,压抑已久的悲愤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恐惧被更沉重的责任狠狠压下。
一张张年轻而激愤的面孔站了起来,争先恐后。
陈先生望着这群大多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却写满悲壮与决绝的学生,眼眶瞬间湿润。
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按了按手,声音带着颤抖:“好!好样的!都是好孩子!但此行非比寻常,并非人多就好。名额有限,需精中选精。”
他迅速冷静下来,目光变得极其严肃,“我们需要的是能攀山越岭的体力,是能辨识矿物、看懂图纸的头脑,是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的心志!”
最终,经过严格的体能测试和学业评估,一支由陈先生亲自带队,十七名学生组成的勘探小队诞生了:
带队陈先生;班长周强;文记赵小曼;力役王铁牛;斥候赵海涛;孪生姐妹林小雀、林小雨;水客张水生;健卒李勇、孙斌;测算钱学海、吴秀娟;译语李朝珠;地质刘文青、张翰;以及沈念舒、顾明远和我。
一共六女十一男。
热血沸腾之后,是冰冷而艰巨的现实。
时间紧迫,日军轰炸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陈先生深知,没有充分的准备,这支年轻的队伍无异于送死。
是日夜,陈先生带着通晓苗瑶语言的李朝珠,深入蔺市附近最古老的苗族村寨。
他带上了珍藏的几块稀有矿石标本,还有古籍中关于“悬崖古城”区域的模糊临摹图。
他们拜访了寨中最年长、据说年轻时曾误入过“鬼域”边缘的岩公。
几碗浓烈的包谷酒,一番艰难沟通,加上矿石标本的触动,终于从老岩公充满敬畏与恐惧的叙述里,勾勒出一条极其模糊、却唯一可行的进山路线。
老岩公的儿子——沉默寡言、经验老道的猎人老岩(岩恩),与另一位勇猛彪悍、熟稔深山的老刀(刀阿帕),被陈先生“为国寻救命矿”的大义打动,也看在盐、布匹等厚礼的份上,答应担任向导。
他们将是整支队伍的眼睛与盾牌。
顾明远真不愧为苏城富商少爷,此刻展现出惊人的能量。
他利用顾家在江浙沪残留的商业脉络,通过重庆商行辗转周转,短短一周内,竟奇迹般弄到两顶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帐篷,以及一批野外生存必需品。
帆布虽有磨损,支架也不全,可在这个连麻布都紧缺的年代,已是堪比珍宝的救命之物,极大提升了队伍的野外生存能力。
地质锤、罗盘、放大镜来自学校库存与师生拼凑,数量有限,老旧不堪。
图纸则是陈先生带着钱学海、刘文青等人,连夜在桐油灯下,根据古籍与老岩公口述临摹推算而成,精度十分有限。
最紧缺的是奎宁。
顾明远高价从黑市弄到一小包,用油纸层层裹紧,视若性命。
此外只有最基础的止血草药、盐、一小瓶碘酒和几卷绷带,医疗能力几乎为零。
防御武器,只有老岩与老刀自带的两把锋利柴刀和一杆老式土枪。
学生们唯一的自卫武器,是削尖的硬木棍。
食物主要靠学校挤出的口粮与各家拼凑。
每人背负十几斤糙米、炒面、盐巴、一小包辣椒面、少量耐存咸菜,几乎没有油脂与蛋白质。
陈先生利用一切空隙,在防空洞、操场上,对着矿石与图纸,给队员恶补矿物识别、岩层、矿脉走向等基础知识。
刘文青、张翰则担任助教。
老岩、老刀则在镇外山林短暂集训:辨认野菜野果、寻找水源、设置陷阱、规避毒虫瘴气、夜间警戒、伤口简易处理。
出发前几日,在王铁牛带领下,全员每日负重爬山、急行军。
每个人都累得脱了一层皮,却无一人叫苦。
家仇国恨,是所有人共同的驱动力。
念舒默默地准备着,将母亲留下的顶针小心收好,仿佛带着母亲一同上路。
顾明远将所有悲痛化作严苛筹备,用行动默默证明守护念舒的决心。
出发前夜,没有豪言壮语的誓师。
只有默默整理行装,与留校师生紧紧握手,眼神里是诀别的悲壮与无畏的信念。
陈先生将学校珍藏的一面小小、有些褪色的青天白日旗,郑重收入行囊。
背负着简陋得可怜的装备,背负着仅够维系十数日的糙米干粮,背负着那一小包比黄金更珍贵的奎宁,更背负着比十万大山还要沉重、关乎民族存续的希望。
我们这支由清癯学者、热血学生和沉默猎人组成的渺小队伍,在警报初歇的清晨,告别了硝烟中的重庆,
一头扎进了地图上那片象征着未知、死亡与最后希望的浓重墨绿——
莽莽苍苍、神秘莫测的——
十万大山。
前方是云雾绝壁,是鬼域传说,是民族求生的最后一道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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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民国山河破碎为骨,龙吟山地脉秘辛为脉,少年情义与家国担当为血,三世轮回与宿命纠缠为魂,将地质寻矿、日寇阴阳术、瑶寨玄门、青年牺牲与转世重逢熔于一炉。故事表面是寻找战略矿藏,实则寻找人心深处最珍贵的坚守:红绸是未完成的婚约,桃花是未兑现的诺言,矿脉是民族存续的根基,牺牲是青春最沉默的勋章。《相逢已是上上签》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