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惊雷摧梦 碎玉断肠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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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世家大族，顾家绸缎庄的小少爷——顾明远。
沈姨口中读书用功、性子踏实的少年，念舒母亲默许、早已定下婚约的人。
竟是他。
竟也逃了出来，还精准地找到了这里，找到了念舒。
他还是当年模样，身材高大微胖，面色白净，短发寸头，打理得一丝不苟。
阳光落在他身上，朝气蓬勃，较之四年前，更添几分沉稳成熟。
我站在他身旁，自惭形秽。
巨大的失落感猝然砸下，如乌江寒水，瞬间漫过心口。
他与念舒之间，是我插不进的苏州旧时光，是两家早定的牵绊。那床未绣完的红绸被，沈姨临终的嘱托……一切都分明指向他。
我算什么？
不过是半路相逢的同学，江边分过半块红薯的玩伴。
在他骤然亮起的光环里——北平洋学堂、体面家世、名正言顺的婚约——我那点小心翼翼的亲近，黯淡得可笑。
我望着顾明远刺眼而干净的笑，望着念舒刹那绽开的欢喜，心一路沉向江底。
他还记得我。
可这份庆幸刚起头，便被更深的涩意压了下去。
他记得的，是当年爬树狼狈、要他伸手拉一把的小崽子。
如今他立在眼前，衣衫齐整、气度安稳，与周遭流亡者的仓皇格格不入。
旁边几个学生悄悄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不自觉的避让。
“你是……顾明远。”
望着他的脸，我声音干涩发紧，勉强扯出一抹笑，自己却知道，那比哭还要难看。
握住他手的一瞬，温暖、厚实、绵软，从未沾过半点苦活。与我常年帮工粗糙的掌心，形成刺目的对照。
“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多谢当年……”
道谢二字到了口边，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
“嗨，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什么！”
顾明远朗声一笑，打断我的话，抽回手大力拍在我肩上，力道带着不容分说的熟稔，拍得我微微一晃。
爽朗的笑声让走廊里低低的私语骤然静了几分，几道戒备的目光下意识投来。
流亡路上，陌生人突兀出现，总能轻易牵动所有人的神经。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能在陪都重逢，是老天爷赏的缘分！”
说着，他自然转向念舒，眼底盛满怜爱，语气也骤然软下来，带着独一份的温柔。
“念舒，咱们命硬，这不又聚齐了。”
“明远哥……”念舒抬眸望着他，眼珠轻转，扫过他的眉眼，声音微颤，轻轻说道，“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打听来的。家里托了关系，知道你们在这。我一安顿好，立刻就过来了。”
顾明远轻笑一声，抬手自然而然想拂开念舒被江风吹乱的颊边碎发，动作熟稔得如同朝夕相伴。
念舒却微微偏头避开，脸颊更红，捏着手指，飞快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歉意、慌乱、一丝恳求。
不远处几个女生注意到这一幕，彼此对视一眼，默默收回目光，假装整理书本，却仍暗暗留意这边。
顾明远微怔。
目光锐利，一瞬便捕捉到两人间微妙的流转，但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语气热络，却藏着隐隐的居高临下：
“子朴，往后我们这些下江人，可要多仰仗你这地头蛇。等我在重庆把路子趟开，必不忘你，再拉你进来一起干番大事。”
我迎上他含笑却笃定的眼，再看看念舒眼底纷乱的雾，喉间发涩：
“好，明远兄，我等着。”
他的热情像裹了蜜的钝器，轻轻一撞，心口便闷痛不止。
拉一把？
是像当年河埠头那样拉我起身，还是拉我做他世界里的跟班？
阶层、出身、婚约……一道无形深沟，横在我与他之间。
阳光迷蒙，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单薄而疏离。
周围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空气莫名沉滞。
我口袋里那包芝麻糖，已被手心冷汗浸得发软黏腻。
笑声渐落。
顾明远收回目光，看向念舒，笑容一点点褪去，换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哀色。
整个走廊彻底安静。
连翻书、咳嗽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所有人都预感到——要出大事。
“念舒……”他声音沙哑，“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伯母。”
念舒浑身一僵。
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顾明远，眼中瞬间爬满恐惧。
下一刻，她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尖冰凉，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娘……”她只轻轻吐出一字，已是泣音难掩。
顾明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通红。
“我从宜昌转来。离开苏州前，托人打探……伯父和你哥在北平失联，凶多吉少。”
他喉结滚动，每一字都艰难无比：
“伯母本要去宜昌投奔外婆……收拾东西那天，她把一样什么东西藏进西墙夹层……”
他顿住，喉咙像被一只手狠狠扼住。
此时江雾更浓，从走廊尽头汹涌涌入，带着湿冷的土腥气，浓得连阳光都穿不透，天色骤然暗下。
沉默压得人窒息。
再开口时，他声音彻底破碎变调：
“刚藏好，还没出门……一颗炮弹，正落在绣坊院里。”
泪水滚滚落下，他肩膀剧烈颤抖，神色悲怆：
“全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轰——
不是炮火。
是念舒心里的一切，轰然崩塌。
她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抓着我胳膊的手骤然脱力，整个人如碎玉一般软倒。
我心脏骤停，顾不上旁人的异样目光，本能伸手将她紧紧揽住。
她轻得吓人，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娘……”
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呜咽，从她唇间挤出来。
下一秒，所有防线彻底崩裂。
泪水汹涌而出，浸透我的前襟。
她死死攥住我衣襟，把脸埋进我怀里，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从胸腔炸开。
让旁人都痛得似被撕裂，绝望无边。
周围同学慢慢围拢，却无人言语。
只有低低的叹息与压抑的鼻息，女生们个个捂住嘴，低声抽泣。
乱世里，这样的噩耗早已不是特例，几乎每日都在发生。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感同身受的惶然与悲怆。
顾明远别过头，拳头紧握，狠狠捶在身旁的柱子上，手背青筋暴起，咬牙切齿。
“狗日的日本鬼子……”
高大的身影在浓雾中佝偻，像被重担压弯的树。
雾更重了，冷意钻透衣领，刺骨寒凉。
念舒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那些关于归家、关于重逢、关于红绸被的温柔念想，在这一声惊雷里，碎作满地玉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