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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缘骤冷 新愁暗生 半 ...
半个月的光景,在蔺市这个潮湿多雾的江边小镇,被拉长又缩短,如同一场不真切的梦。
我贪婪地捕捉着与念舒相处的每一刻。课间争分夺秒地帮她补习落下的功课。
将家里带来的、母亲特意多做的、温在瓦罐里的油醪糟悄悄塞给她暖胃。
带她爬上学校后山那片长满青苔的岩石,指着远处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涪陵城轮廓,絮絮叨叨地告诉她,码头上哪家的豆花饭最嫩滑,哪家的担担面辣得过瘾。
她脸上的苍白渐渐被一层温润的光泽取代,笑容也像被春雨唤醒的花苞,一点点绽放开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重新燃起的生机。
我们心照不宣地守护着这份劫后重逢的惊喜,以及心底悄然滋长、带着战火余温的情愫,在拥挤嘈杂的学堂里,在弥漫着硝烟气息和潮湿水腥的空气里,艰难地开辟出一小块隐秘而温暖的天地。
那份小心翼翼呵护的暖意,其源头,正是那张被汗水浸透的纸条。
那天放学后,我几乎是飞奔着冲向江边那棵虬枝盘结、挂满气根的老黄葛树。
心在胸腔里擂鼓,混杂着对空袭残留的恐惧和对即将见面的滚烫期待。
浓重的雾气贴着浑浊的江面翻滚,将远处的山峦和船只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剪影。
念舒已经到了。
她背对着我,纤细的身影裹在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里,静静倚着粗壮的树干,望着奔流不息的乌江。
江风拂动她的鬓发,雾气中侧影单薄,孤寂得让人心疼。
“念舒。”我轻声唤她,声音有些发紧。
她闻声转过身,看到是我,眼中那层朦胧的雾气似乎散开了些,露出一丝真切的暖意。
“子朴哥。”她轻声应道,还是小时候的称呼,却多了乱世流离的沉重。
我们没有多余的寒暄。
在那个隔绝了喧嚣的树下角落,浓雾成了天然的屏障。
我们并肩坐在树下,如幼时那般亲密。
她向我诉说了苏州沦陷前的仓惶离别,母亲给她绣的红绸被,以及一路西迁的惊心动魄——鹰愁涧那场吞噬了同窗的惨烈空袭,跋涉途中染上的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还有在宜昌码头与失散的同学重逢又走散的绝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眼底深藏的惊悸与哀伤,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则告诉她,父亲如何在战火逼近时变卖了部分家产,辗转回到蔺市老家,靠着祖传的“李记绸庄”勉力支撑。
告诉她我对苏州的牵挂,对沈家绣坊那座飘着桂花香和丝线气息小院的记忆,以及……对她音讯全无的日夜担忧。
“我娘……我临走前,”念舒低下头,垂着眼帘,声音忽然哽住,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指节泛白。
“那床红绸绣被……右下角那两朵并蒂莲……我才绣好一朵半……”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涌上的酸涩压下去,“娘说,等我回去,一定……一定把它绣完……”
“会回去的!”看着眼前的沈念舒楚楚可怜,我急切地打断她,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她眼中的阴霾,“一定会回去的!等打跑了鬼子,我们一起回苏州!去找沈姨!”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其中的莽撞和承诺的分量,脸已微微发热。
念舒抬起头,雾中双眼骤然亮起点点星光。
她未言语,只轻轻点头,唇角扬起浅淡而信赖的弧度。
那一刻,江水呜咽、远处汽笛皆隐去,世界只剩她眼中微光,与我心底滚烫的悸动。
从那以后,“老黄葛树下”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之地。
课业之余,只要有机会,我们便会溜到那里,分享一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交换几句对时局的忧虑,或者只是并肩坐着,看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枝残叶,奔向未知的远方。
那份在战火中重新拾起的、掺杂着童年情谊与青春萌动的暖意,是我在这阴郁潮湿的山城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光。
然而,这如同薄冰般脆弱而珍贵的宁静,在一个同样雾气蒙蒙、湿冷刺骨的午后,被猝不及防地彻底击碎了。
那天下午没有主课,我揣着母亲新做的一小包芝麻糖,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念舒时她惊喜的样子。
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走向我们教室。
心跳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
透过糊着旧报纸和雨痕的窗棂,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正低头整理着书本,圆圆的小脸,虽然依旧清瘦,但那份恬静温婉的气质,像淤泥中亭亭而立的白荷。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开始上扬。
但下一秒,上扬的弧度僵死在脸上,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念舒的身旁,站着一个穿着崭新笔挺藏青色学生装、身材微胖的男生。
他背对着我,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露出的侧脸线条圆润,皮肤是那种久居北方、少见阳光的细腻白净,与本地同学风吹日晒的赭色截然不同。
他微微倾身,姿态放松而亲昵,正低声对念舒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意。
最让我心头发冷的是念舒的反应——她听着,脸上竟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惊讶、失而复得的喜悦、以及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真切,甚至带着一丝依赖,瞬间点亮了她整个脸庞。
她仰着小脸看着他,轻轻地点头,嘴唇翕动,在回应着什么。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喉咙,瞬间淹没了胸腔里所有的暖意和刚刚揣着的芝麻糖的甜香。
拳头骤然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问和恐慌:他是谁?!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何她对他如此亲近?!
就在这时,念舒似察觉到窗外灼热而冰冷的目光,猛地抬头,视线穿透窗棂落在我的身上。
她脸上那明媚又依赖的笑容瞬间凝固,如霜打残花。
随即,慌乱、歉疚、急切……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本,快步从教室里走了出来,径直走到我面前,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染的水汽。
那个男生也紧随其后,跟了出来,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身上。
江边湿冷的浓雾汹涌灌入走廊,冰冷包裹着我们三人,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子朴。”
念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指了指身旁的男生。
“给你介绍,这是……”
“李子朴?……真是你啊,李子朴!刚才在课室内瞧着就像,走近了一看,果然没认错!”男生没等念舒说完,便笑着主动向我伸出手。
他的手干燥有力,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温厚。
“我是顾明远,还记得吗?那年夏天在苏州,绣坊后头的河边……”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戏谑,“爬树捡风筝,差点掉河里喂鱼,可是我拉了你一把。”
轰——!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记忆里的苏州,水汽氤氲,带着甜糯的气息。
那年我约莫十一二岁,跟着做绸缎生意的父亲,第一次踏进沈家那座临河的小绣坊。
高高的柜台后,堆满了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空气里弥漫着丝线和染料特有的微香。
父亲和沈伯父在里间谈着苏杭新到的春绸价格,我百无聊赖地在外间转悠。
目光被一个小小的身影吸引。
一个穿着鹅黄小衫、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块滑落的红绸重新搭上高高的晾架。
她小脸憋得通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那红绸却像故意作对似的,滑溜溜地往下坠。
眼看就要掉进旁边染缸里,我下意识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一捞,险险地抓住了绸角。
“呀!”她吓了一跳,回头看我,圆溜溜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
当看清我手里的绸子无恙,才松了口气。
她的脸蛋圆圆的,红扑扑的,十分俏丽可爱。
她小声道谢:“谢谢你呀。”声音又甜又软。
“没事儿。”我把绸子递给她,笨拙地帮忙重新搭好。
她个子只到我肩膀,拍了拍手,仰着小脸看我:“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叫沈念舒,你呢?”
“李子朴。”我报上名字,有点局促。
她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香,混合着丝线的气息。
“跟我爹来买卖绸子的。”我说。
“哦!李伯伯家的!”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
“我知道,娘亲说你们家的料子好。”她兴致勃勃地拿起绣绷给我看上面刚起针的一朵小荷花。
“瞧,这是娘教我的,用这个色线打底,再慢慢叠上去……”
那个下午,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光滑的绸缎上跳跃。
念舒像只快乐的小雀儿,叽叽喳喳地给我讲着针法,讲河对岸顾家那只总偷吃她家晾晒小鱼干的大白猫,讲娘亲总是不让馋嘴的她吃太多甜腻的桂花糕。
她不知道,那些五彩的丝线和她生动的眉眼,已经悄然在我心里绣下了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后来每次随父亲去苏州进货,去沈家绣坊成了我最隐秘的期盼。
念舒会带我去看新开的桃花,在河边捡拾光滑的鹅卵石,偷偷分享她娘亲做的桂花糖糕。
她总爱叫我“子朴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
直到十四岁那年夏天。
父亲照例去谈生意,我溜到绣坊后院找念舒。
后墙根有棵高大的老槐树,枝桠伸展到墙外的小河边。
念舒新得的一只蝴蝶风筝,不知怎的竟挂在了树梢高处。
“子朴哥!我的风筝!”念舒急得快哭了,指着高高的树杈。
我那时正是逞英雄的年纪,二话不说就撩起衣摆,抱着粗壮的树干就往上爬。
树皮粗糙磨手,但我憋着一股劲,手脚并用,竟也攀了上去,离那风筝越来越近。
就在指尖快要触到风筝线的那一刻,脚下踩着的枝桠突然传来令人心悸的“咔嚓”声!我心头一凉,身体瞬间失重,直直地朝下坠去!下面是冰凉的河水!
“啊——!”念舒的尖叫刺破空气。
预想中冰冷的河水并未淹没我。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从上方伸出,死死攥住了我落水后胡乱挥舞的手腕,把我湿淋淋的拽了上来。
我惊魂未定地摔坐在岸边的草丛里,大口喘气。
抬头望去,一个穿着簇新绸缎短褂、外罩宝蓝马甲、脚蹬锃亮小皮靴的微胖男孩,正皱着眉看我。
他看起来比我大一两岁,圆脸,眼睛细长,此刻正甩着刚才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红的手腕,“喂!爬那么高找死啊?掉下去淹不死你也得摔断腿!”
“明远哥哥!”念舒跑过来,脸上惊魂未定,满是后怕和感激。
“顾明远?”我认出来了,是河对岸顾家那个据说去了北平念洋学堂的小少爷。
他点点头,目光在我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服上扫过,又落在拉着我胳膊检查有没有受伤的念舒身上,眼神似乎沉了沉。
他没多说话,只是弯腰捡起那个已落下来的蝴蝶风筝,拍掉灰,递给念舒:“喏,拿好了,下次小心点。”语气淡淡的。
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战乱前唯一一次交集。
他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卷走了念舒那只风筝,也在我心里投下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影子。
后来听说他很快又回了北平,而我,则继续跟随父亲在苏浙的生意线上奔波,直到战火彻底烧断了所有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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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民国山河破碎为骨,龙吟山地脉秘辛为脉,少年情义与家国担当为血,三世轮回与宿命纠缠为魂,将地质寻矿、日寇阴阳术、瑶寨玄门、青年牺牲与转世重逢熔于一炉。故事表面是寻找战略矿藏,实则寻找人心深处最珍贵的坚守:红绸是未完成的婚约,桃花是未兑现的诺言,矿脉是民族存续的根基,牺牲是青春最沉默的勋章。《红绸怨·半朵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