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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江惊遇 故梦重归     ( ...

  •   (山,映入我眼帘的全是连绵无尽的山,如大地凝固的青黑骇浪,层层叠叠压向渺小的人与渺茫的希望。)
      1938年春,寒气未散,湿冷雾霭如浓浆,糊满峭壁幽谷。
      卡车像头疲惫老牛,满身泥浆,在蜀道嶙峋肋骨上艰难盘旋。
      车窗之外,永远是窒息的黛青色山壁,谷底江水浑浊咆哮,如大地呜咽。
      车厢内,漫长颠簸、恐惧与疲惫早已榨干所有声音。
      初离苏州的哭泣与议论,都化为死寂。只剩车轮碾石、车身呻吟,与每个人沉重的呼吸。
      出发时三车同窗,如今只剩两辆。
      消失的那一辆,连同数十条鲜活生命,永远留在了黔北鹰愁涧。
      那天的记忆,如冰锥深植沈念舒脑海,一碰便是刺骨剧痛与血腥。
      尖啸破空——敌机来袭!
      炸弹轰然落下,巨响接连炸开,气浪如巨锤砸向车身,卡车险些坠崖。
      沈念舒被狠狠甩在车厢板上,骨痛欲裂。
      尘土、硝烟、皮肉烧焦的气息灌满车厢。
      惊恐尖叫被爆炸声吞没。
      “是敌机!快跳车!”
      混乱中,她抬头,透过篷缝看见永生难忘的地狱——
      前方卡车被巨大火球吞噬,烈焰冲天,车身掀碎,燃烧的残片与人影如同破布,带着火焰坠入深涧。
      她清晰看见同班男生张瑞的脸,火光中双眼圆睁,只剩茫然空洞,下一刻便被烈焰吞没。
      “啊——!”
      沈念舒死死捂着眼睛,浑身颤抖如落叶,指甲深陷皮肉,只想缩入不存在的壳中。
      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同窗化为灰烬,满地的残肢断臂和散乱破碎,甚至燃烧着的行李物品。
      冲击足以击碎一切心智。
      燃烧残骸坠入深谷,浓烟如招魂幡。
      此后路途,死寂无边。连哭泣都成奢侈。人人面色灰败,恐惧入骨。
      食物短缺、疾病、塌方……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支撑他们到重庆的,只剩求生本能,与对“陪都”二字的渺茫幻想。
      “到了!重庆!”
      嘶哑的呼喊打破死寂。
      车厢内残存力气被瞬间点燃,众人扑向篷缝,贪婪张望。
      浓雾缠绕依山而建的屋舍,灰瓦如鳞,覆满陡峭山坡,直抵大江。
      码头人潮如蚁,江轮汽笛悠长,刺破湿冷空气。
      战时陪都。
      颠沛终点。
      未知开始。
      ……
      蔺市中学高一课室外,匆匆走来一名少年。
      他肩上挎着书包,面容清瘦,眼圈发黑,步履急促。
      (当我看清他的脸,魂魄猛地一震——
      不是“像”,而是我就是他。)
      我虚无缥缈的神魂意识像找到了归宿,忽然被一股强大、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吸附、吞噬,溶进那具少年身躯。
      没有选择,没有挣扎。袁凌风所有现世记忆如潮水般褪去、淡化、封存,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的人生、记忆、身份、气息,彻底填满我的灵魂。
      我不再是旁观的魂,我成为了那个少年——名叫李子朴,蔺市本地人,年十八。
      乡下开蒙晚,故而十八岁方读高一。
      父亲在镇上经营一间小小的祖传“李记绸庄”,幼时常随父往返苏州,记忆里有江南烟雨,有绣坊丝线香,还有诱人的桂花糕。
      战火纷飞,这方小镇还算安稳,身上尚留几分未经离乱的钝感。
      近日,大批“下江人”从长江下游逃难而来,安置在蔺市。
      镇上唯一的蔺市中学,成了流亡师生的临时栖身之所。
      教室拥挤不堪,宿舍大通铺,空气里混杂汗味、尘土、烟草与江水腥气。
      一日两餐糙米饭沙石混杂,空袭警报时常凄厉响起,提醒人们死亡从未远离。
      今日国文课,我又迟到了。
      昨夜帮父亲清点新到绸缎,熬夜至深。
      我踏着湿滑青石板小跑到教室门口,喘着声:“报告。”
      国文张先生皱眉瞪我一眼,朝屋内不耐挥手。
      我弯腰想溜回靠窗老位置——光线好,能望见乌江,板凳上还刻着我的“朴”字。
      可今日,我的位置上,竟坐着三个陌生人。
      原本两人的板凳,硬挤下三个单薄身影。
      占我位置的,是一位穿洗白蓝布旗袍的女生。
      她低头垂眸,乌黑头发梳成麻花辫,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与本地同学日晒后的赭色肤色截然不同,一眼便知是外来人。
      教室拥挤如沙丁鱼罐头,过道几乎无立足之地。
      我尴尬站在中间,心头莫名升起被侵犯领地的烦躁。
      “喂,李子朴,发啥子呆嘛?未必想当门神嗦?”
      后排传来压低的、带着川妹子泼辣劲的女声。
      是班上有名的“辣子”周玉芬。
      她努努嘴,示意她旁边还有一点可怜缝隙——其实她那条板凳上同样挤着三人。
      三个女生死命挪了挪,腾出勉强够放半个屁股的木板。
      “将就坐!莫挡路!”
      我讪讪道谢,猫着身子几乎半蹲挤过去,半边屁股悬在板凳边缘,坐得摇摇欲坠,极不舒服。
      一股淡淡的、混合旅途尘埃、廉价肥皂和一丝若有若无汗意的气息,从旁边新来女生身上飘来。
      我心里莫名烦躁,忍不住对着周玉芬那边低声抱怨:“搞啥子名堂嘛!学校硬是往我们班塞人,板凳都要坐垮咯!挤得气都喘不过来!”
      “就是是呀,”一声细弱应答,带着同病相怜的无奈与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一路挤过来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声音清泠柔软,如苏州雨滴青石板,江南韵味独特,瞬间穿透嘈杂川音,刺入我心底。
      我猛地侧头。
      她也恰好抬脸,看向我这个抱怨的本地少年。
      四目相对。
      时间骤然静止。
      她小脸圆圆,眉眼清瘦憔悴,却眉如远山,眼似秋水,鼻尖小巧,唇瓣微抿。
      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我少年苏州记忆里——
      沈家绣坊里,低头画绣样、眉眼温柔的小姑娘。
      沈念舒!
      她也怔住。
      茫然之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微缩,一点点亮起微光,如雾中晨星。
      带着不敢相信,她唇瓣轻启,迟疑一瞬,无声念出一个名字,恍如隔世的暖意缓缓漾开。
      “是……你?”她声音轻如羽毛,带着不确定,“子朴……哥哥?”
      “念舒……”
      我喉间像堵着滚烫棉絮,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这两个沙哑字眼。
      千山万水,战火硝烟,家破离乱,颠沛流离……所有情绪在这猝不及防的重逢里汹涌冲撞,心脏狂跳不止。
      张先生严厉目光扫来。
      电光火石之间,我心如擂鼓,失而复得的狂喜、深埋多年的在意与保护欲驱使我本能伸手——课桌阴影下,我一把抓住她放在腿上的手。
      她的手冰凉,纤细,带着旅途薄茧与微颤,像寒风中小鸟落入手心。
      她浑身一僵,如触电般,脸颊瞬间绯红,一直烧到耳尖。
      她下意识想抽回,指尖微缩,却没有真正用力挣脱,似有迟疑,似有不舍。
      教室一切声响消失,世界只剩我们交握的手,与指尖跨越千里战火的滚烫悸动。
      张先生重重咳嗽了一声。
      她如被火烫,飞快抽回手,深深低头,只留下通红耳廓与微微颤抖的肩背。
      下一刻,她悄悄往我手里塞来一团东西。
      我摊开掌心,余温尚存。
      那是一张揉得极小、被汗水浸软的纸条,上面娟秀小字力透纸背:
      放学后,江边,老黄葛树下。勿与人言。
      ——舒
      我紧紧攥着纸条,如同攥住乱世里失而复得的光。
      窗外重庆浓雾依旧阴冷,我心底,却有一簇火苗,微弱却坚定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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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民国山河破碎为骨,龙吟山地脉秘辛为脉,少年情义与家国担当为血,三世轮回与宿命纠缠为魂,将地质寻矿、日寇阴阳术、瑶寨玄门、青年牺牲与转世重逢熔于一炉。故事表面是寻找战略矿藏,实则寻找人心深处最珍贵的坚守:红绸是未完成的婚约,桃花是未兑现的诺言,矿脉是民族存续的根基,牺牲是青春最沉默的勋章。《红绸怨·半朵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