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红绸藏秘 故土难离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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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苏州，空气越来越冷，恐慌越来越浓。
上海沦陷后，日军沿江西进，烧杀抢掠，百姓扶老携幼，仓皇西逃，只为求生。
沈素心日夜赶工，红绸绣被已近完工，唯独沈念舒要绣的两朵并蒂莲，只完成一朵半。
她的身体越来越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着，眼神里的坚定，从未动摇。
（看着眼前一幕幕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情境，我的心酸涩无比。）
这天傍晚，沈素心正在院里弹棉花。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带着哭腔的呼喊由远及近，沈念舒像一阵风般冲进院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油印通知。
脸色煞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刚经历了一场狂奔，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喘息。
“娘！学校……学校紧急通知！全体师生立刻西迁！明天……明天一早就出发！去……去汉口，再转道重庆！”
沈念舒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转，几乎要掉下来。
“先生说……苏州……苏州守不住了！日本人推进得太快了！必须立刻走！不能再等了！娘！您也快走！我们一起去宜昌找外婆！”
沈素心闻言，心里一阵茫然，手中的弹弓“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早就听闻苏州桑蚕专科学校要内迁的消息，也做好了随时撤离的准备，但没想到，命令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形势已经危急到了这般地步。
“顾家呢？他们怎么说？顾伯父顾伯母打算怎么办？”
沈素心强作镇定地问道，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担忧。
她担心顾家，更担心那个在北平念书、与念舒有婚约的顾家小子——顾明远。
念舒用力摇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顾伯父说他们暂时不走，要等顾大哥从北平回来……娘，我不想走，我想留在您身边！我不想跟您分开！”
沈素心快步走过来，轻轻擦去念舒脸上的泪水，拉进屋里。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塞进念舒手里。
“早给你收拾好了。厚衣服、干粮、银元，都在这儿。银元分开放，贴身藏一些，别让坏人盯上。”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努力克制着涌上心头的酸楚与不舍。
“你跟学校走，跟着大部队安全。等战事平息了，就回来找娘，娘一定在这里等你。”
她的目光掠过绣架上那床未完成的红绸被——鸳鸯交颈，牡丹吐艳，只待沈念舒绣完那两朵并蒂莲，就能圆满。
可现在，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成了奢望。
“你爹和你哥还在北平，音讯不通，我得等他们，跟他们一起走。”
沈素心顿了顿，看着念舒惊慌失措的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镇定些。
“顾家那小子，前些日子不是来信说，他们学校也要往后方撤么？约莫也是去重庆。若路上遇上……你们互相照应着，娘也能放心些。”
她勉强笑了笑，伸手轻轻抚摸着念舒的头，语气温柔而坚定：“等你回来，娘一定把这床被子做完，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让你成为最幸福的新娘。”
沈念舒用力点点头，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第二天凌晨，天色漆黑如墨，裹着细雨的寒风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让人忍不住缩紧了身子。
沈素心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送沈念舒到了学校指定的集合点——城西一个废弃的货场。
这里早已人声鼎沸，乱作一团。
几辆蒙着帆布篷的卡车停在空地上，发动机轰鸣着，排出浓重的黑烟，车灯刺破浓重的黑暗，照亮了一张张惶惑不安、满是泪痕的脸。
到处都是背着沉重行囊的学生和送别的家长，哭声、叮嘱声、老师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悲伤与对未知的恐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素心紧紧抓住念舒的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叮嘱，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心里。
“包袱拿好！跟紧老师！千万别掉队！万一走散了，就去宜昌找你外婆，娘会去那里找你……”
“路上别喝生水！干粮省着点吃，遇到困难就找同学帮忙，大家互相扶持……”
“夜里睡觉警醒些！别睡太死，听到动静就赶紧起来，保护好自己……”
“银元分开放！贴身藏的千万藏好，别让坏人盯上……”
“娘，您都说八遍了。”
沈念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想要让母亲放心，可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忍不住，声音哽咽着。
“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一定要等我回来，等爹和哥哥回来，我们一家人团聚。”
沈素心突然一把抱住念舒，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在念舒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郑重与嘱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西迁路上要是遇到顾家那孩子，告诉他……告诉他你已经有婚约了，让他好好照顾你，保护好你。”
“知道啦！娘！”念舒紧紧抱着母亲，感受着她温暖的怀抱，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浸湿了她的衣襟。
哨声响起，尖锐而急促，打破了离别的悲伤，也意味着，必须分开了。
学生们开始登车，拥挤着，哭喊着，不舍地与家人告别。
沈素心松开手，推了念舒一把，眼神坚定：“去吧，念舒，好好活着，娘等你回来。”
沈念舒一步三回头，看着母亲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登上卡车，扒着帆布篷的缝隙，看着母亲站在路边。
随着卡车启动，毛雨中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慢慢地将母亲的身影，将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苏州城，彻底甩在了身后，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道尽头。
沈素心送走女儿之后，并没有立刻收拾东西撤离。
她回到沈家小院，看着空荡荡的绣坊，看着绣架上那床未完成的红绸被，心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她知道，她必须尽快处理好家中的贵重物品，必须等沈世钧和儿子回来，哪怕多等一天，哪怕多一分危险，她也不愿放弃。
接下来的几天，日军的炮声越来越近，像闷雷一样在天际滚动，每一声都敲击着人们紧绷的神经。
街上逃难的人群越来越多，扶老携幼，步履蹒跚，他们背着沉重的行囊，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朝着西去的方向艰难跋涉，只为逃离日军的魔爪。
店铺早已全部关门歇业，街道上空空荡荡，只剩下散落的杂物与废弃的纸张。
沈素心加快了处理家中物品的速度。
她将祖传的几件金银首饰，小心翼翼地缝进自己的棉袄夹层里，又把地契和银票，藏进了特制的腰带里，贴身系好，感受着布料下硬物的触感，才稍稍安心。
这些东西，是沈家的根基，是他们一家人日后活下去的希望，她必须好好保管。
处理完这些，一切妥当，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床红绸嫁妆被。
棉被厚实蓬松，鸳鸯栩栩如生，牡丹明艳流光，唯有右下角并蒂莲残缺——一朵半已成，另一朵刚起针，粉色丝线垂落，像一场戛然而止的美梦。
沈素心指尖轻轻抚着绸缎针脚，想起女儿绣莲时的认真，想起她对未来的期盼，心头酸涩翻涌，眼眶微红，不禁喃喃自语。
“得把它藏好，带不走，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等念舒回来，让她亲手绣完。”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西墙暗夹层。
老房特有的构造，两墙之间空隙隐蔽，极少有人留意，正是藏物之处。
她搬来凳子，拆开松动墙砖，将红绸被用油纸仔细包裹，再裹上厚布防潮，轻轻推入墙洞深处。
随后用泥灰封严，外贴一张吉祥年画掩饰，反复确认无痕，才松了口气。
“等你回来，娘等你回来一起完成。”她对着墙壁轻声低语，眼神坚定。
十二月初，日军兵临城下，苏州危在旦夕。
沈素心知不能再等，约好相熟邻居，一同西去宜昌，投奔兄长，一边寻夫儿，一边等念舒。
临行前，她最后凝望这座生活了三十余年的小院，目光在西墙年画停留许久，不舍与眷恋溢满眼底。
这是她的家，她的根。
如今却不得不弃。
“再见了，苏州。”
“再见了，我的家。”
“念舒，娘在宜昌等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回来。”
她在心底默念告别，然后毅然转身。
她不会知道——
就在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千里之外的重庆蔺市，一个曾向她讨过桂花糕的少年，正从一场漫长混沌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