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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贺新年 又是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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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下雨的天气,透明的雨珠聚在一处,就成了朦胧的雨幕,你站在幕布这头,便难以看清另一头。张允安不喜欢这样的下雨天,他总因此以为,自己这雨中的肺叶就像个吸饱了苦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又潮湿着肿而胀,空气进去了,然后,在路上堵车……期末考结束以后,就是寒假,开学之后,学生们会按照成绩和选科被分到不同的班级里。王老师在放学前将大家的准考证发还了下来。
“同学们,准考证发下来以后,要记住保管好,你们这三年都要用到,下个学期开学记得把证件交给你们新班级的班主任,记住了吗?”王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述者一些细微的注意事项。他倒是个有收拾的人,还给同学们的准考证,都崭新得像是刚刚印刷出来的一样。
“老王,分班以后咱们还有机会到同一个班去吗?咱都舍不得您——”有同学在座位上问道,而后,一个又一个的学生纷纷跟着问他。王老师被问得心里头暖融融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于是,他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了黑板上,底下又写上了他的名字:王恪文——孩子们高一刚进校时候,他也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你们如果想加我的qq或者微信什么的,可以搜我的号码……想加就别害羞,出了课堂,我们就是朋友。”王老师笑了。
学生们于是都拿出纸笔来记录,秦祁南看着自己的准考证,他想起来,这上头的那张证件照,是他初三毕业的暑假里赵叔带他去拍的。他还记得,那个小照相馆附近开着一家发廊,沿着发廊边上的小巷子拐进去,有一家很老的新华书店,里头有很多在售的书籍,到了周末,就会有很多的学生和老师到这儿来学习或者备课……秦祁南喜欢这地方,他又看向张允安,不知怎的,他从心底里笃定,对方也一定会喜欢这地方。
张允安注意到了秦祁南的目光,他转过头去,眼里淌着沉沉的青,“我选了理科,秦祁南,你觉得我们两个有机会分到同一个班级吗?”他轻声问道。
“相信我们两个的运气吧。”秦祁南脸上泛起笑来,他倒希望自己今天就过生日,这样,他就可以把这当作自己的生日愿望了。
张允安笑了,点点头。秦祁南这才注意到了张允安的准考证,那证件上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对方初中的时候拍的,那上面的“张允安”,看起来比现在在这儿的张允安要略微稚嫩一些……气色也要更好些。
“这是我初二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不在这里住。”张允安指了指自己的证件照,照片内外的,他的眼睛,都是澄明的青色。
“你……瘦了很多啊。”秦祁南的话又卡住了,他思考了一番,最后又说:“变成熟了,还帅了哦。”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巧了些,像真的在同对方开玩笑似的,张允安被他这无厘头的话儿逗笑了,回答说:“谢谢啊。”
……
外头的雨,仍是倾脱着淌,远处天空上洇出黯然的鸦青,那是墨绿潺潺的河。放学时候,大雨也不见停歇,张允安原先没想到这头会下这样大的雨,早晨时,天空分明还是湛蓝的绸……他没有带伞,此刻正拄着腮,望着外头的青,又像是根枯败的草儿了。
“张允安,我们一起吧。”秦祁南晃了晃手中的雨伞,“我的伞还挺大的。”
“也不要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话了。”秦祁南似乎是想起了此前的经历,于是又补充起来。他的眸子里,是一阵清明的光。
校门口人挤人,一簇簇五色的伞,让雨地里也生出繁花。在校门口滞留的大部分是住宿生,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原地等着家长开车过来。秦祁南揽过张允安的肩膀,好让对方离自己近一些,让雨淋不到的同时,也能避免两个人被湍急的人流冲散……张允安感觉到脸上有一丝微细的凉意,他看着对方那清白的侧脸,镜片上又蒙起透澈的水珠来。“秦祁南。”他的嘴动了动,对方侧头过来看他,石榴石眸子里映出他的脸。
“怎么了?”秦祁南轻声道。
张允安嗫嚅了一阵,最后又只摇了摇头,说:“谢谢你。”
秦祁南笑了,他总觉得张允安今天莫明其妙的很客气,便以为是要分班了的缘故。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们现在是朋友,以后也会是……永远都会是。”秦祁南嘴角勾起来,“就算分开了,也不会变。”
张允安低下去头,轻轻回了句“嗯”。他总感觉鼻头酸涩,像是吃到颗极酸的柠檬糖。他望着这雨,这伞,忽然想起自己读小学那些年的每一个雨季:那时候,他的父母关系还没有现在那么差,每到下雨时候,一家三口就会依偎在同一把雨伞下,一起趟过风雨,回到温暖的家里……那时候打在他身上的雨珠,还不如现在这么冷……张允安又想起从前的某一个雨天,他和母亲在医院的门口,同撑一把雨伞,伞沿冰冷的水珠滚落到他的肩头。那时候,母亲会告诉他:“春雨贵如油。”可她那苦哈哈的笑脸上,分明也悬着一行晶莹的泪。
张允安深呼吸了一番,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可以变得再长一些,长到没有尽头,直到他做好准备去面对自己的家为止。可,是路,总有尽头,而路的尽头,只有道别。
老樟树仍旧像是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立在这雨幕之中。秦祁南叫张允安撑着伞,自己则脱了外套去挡雨,他说:“我家不远了,你撑着伞走吧,回家休息会儿。”说罢,他又笑起来,只身跑进雨幕里,而又不再言语,没什么告别的话……他不想告别。等张允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伞底下就孤零零只剩下他独自一个人了。
“秦祁南,等一下!”张允安想追上去,奈何雨下得太急,只一瞬,那个披着外衣跑走的少年人便消失在了雨里,无影无踪。他站在原地,倒显得有些无措。
他想说谢谢的,却被风雨缄了口。
……
寒假第二周,就是除夕,张允安听到父亲在给母亲打电话……他不知道母亲除夕的时候会不会回来……他已经有个把月没有见到母亲了。
张允安的父亲叫张海昌,常年在县里的单位上班,二十年前出差上省城时候,遇到了张允安的母亲——那时还是个服装店会计的徐燕吉……两个人从认识、相恋,直到结婚生子,每一步都不受家人看好。
但,就是这样,他们仍然在一起了。
徐燕吉跟着张海昌到了县里,她找了新的工作,住在老小区里……日子虽不及原来那么富裕,但也足够平淡,足够幸福……他们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下去,可变故的出现一如洪水猛兽……张允安知道父母之间出了矛盾,可等他想要去询问的时候,又只会得到一句“孩子你别多嘴”的回应,于是他就意识到,大抵是因为自己忽然地得了这样的病,才害得家里变得这样“摇摇欲坠”。没人证实这一点,也没人问过他,于是,顺理成章地,这就成了他心里头唯一的“答案”。
……
“小安……你妈妈今天晚上要回来家里吃饭,你想和爸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吗?”张海昌从阳台走进客厅,又到门口的鞋柜上拿了手套,要准备出门了。张允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他点点头,说:“好!”
张允安记得,妈妈最喜欢的就是外公炒的鸽子肉,很早以前,爸爸专门去向外公学了这门手艺。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爸爸……我们这回,还买鸽子吗?”他的声音放轻了,倒像飘落在地的鸽子羽毛。父亲看向儿子,四眼澄澈的青色泉水相倒映在一处,某种来自血缘的纽带连接了他们,于是,泪水也成了潺潺的河。
“当然买。”张海昌赶紧把淌下来的泪揩掉了,他挤出个难看的笑,像在豆腐丸子里吃到一大块姜。说到底,他只觉得如鲠在喉:“你妈妈最喜欢吃这个了……”
为父的黯然神伤,但他还是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说:“走吧,再去买盒膏药……”张允安就跟着父亲出了门。
外头路边到处是带小孩放炮仗的人,老小区门口立着一个大铁桶,里头装着守门老爹刚刚扫了倒进去的红炮仗壳。张允安抬起头来,见四周楼房的蓝玻璃窗户上都贴着形态各异的窗花……只是,他透过那玻璃,只看得到红窗花的黑。“爸……我们还没有换新对联呢吧?”他把双手伸进衣兜里,冰冷的衣料逐渐温热了起来,“之前,我们美术课上,老师指导我们写了一付……我们可以贴那个吗?”他有些心虚了,“但是有点丑……”
父亲却对他点点头,道:“当然。”
……
菜市里头嘈杂着闹,地上还有些潮气,门口早点铺里老板还在吆喝着,卖新炸的油条……张允安看见市场口的水豆腐小贩,他似乎买了个新的喇叭,里头正播放着新年气息厚重的《恭喜发财》。
张允安被父亲叫去看鸽子,他于是朝着自己熟悉的方向去了。他穿过了一个又一个绿茵茵的菜摊子,最后在一个鸡鸭肉铺的门口停下了脚步。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的后箱被人拆掉了半个,一根厚而粗的黑色橡皮条将两个鸽子笼紧紧地捆在那后箱的左右……里头的鸽子们都朝着笼子顶上的罅隙伸出头来,它们睁着石榴石一样的眼睛,又讷讷地转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笼子外头的一切。张允安同这些灰蓝色的鸽子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他竟由着这木讷的鸟儿想起了秦祁南来。
“诶,小哥,你来买鸽子吗?”鸡鸭铺子门口疾步走出来个笑盈盈的少年人,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很眼熟,但张允安完全记不起自己究竟曾在哪里见过她了。少年人眨巴着清亮的眼睛,似乎在等张允安开口一样。
“啊,是的,我来买鸽子。”张允安点点头,那少年人便熟练地掀开了鸽笼的顶盖,从里头捉了只最肥的鸟儿来,“喏,你看这只怎么样?喜欢吗?”
张允安没想到对方会帮自己挑出只这样肥美的鸽子来,一时间,惊讶填充了他的头脑。“这种鸽子很胖啊……它多少钱?”他说着就要掏出父亲交给自己的钱包来,忽然间,一阵熟稔而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二人交易的动作。
“小云!你今天又来帮严叔叔看铺子啦?”小鸟儿样的小姑娘从远处跑来,径直跑到了站在铺子门口的另一个小姑娘面前……是秦蕤楠。张允安这才想起来,先才他觉得眼熟的小姑娘,正是那个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秦蕤楠最好的朋友——严温云。
秦蕤楠还没站稳,又立刻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两个哥哥:“张允安哥哥!严谢鹄哥哥,你们早上好……你们今天也在买‘黏饭’吗?”
“是‘年夜饭’,小楠。”赵禄行慢悠悠地从秦蕤楠原来的方向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秦祁南,两个人手里还提着许多的菜。“唉,小严,你大姐呢,放假了没?跟你爸妈去买年货啦。”老赵似乎同这对守着铺子的小兄妹认识,他将将走到孩子们跟前,又很惊喜似的说:“唉?小同学,你也在这里啊。”这句话是他对张允安说的。
“叔叔好……”张允安又惊讶起来,略有些局促地向对方问了声好。
“赵叔,您来买东西呀……您和这小哥认识啊,那我可放心了,原来咱都是熟人嘛。”被称作严谢鹄的小少年又笑了,“您后头这位,是这个小妹妹的哥哥吧?我小妹经常跟我提这个小妹妹的事情呢。”赵叔点了点头,说:“对喽。”
望见四个人开始攀谈起来,秦祁南不知什么时候挪动到了张允安的旁边,“早上好,你一个人吗?”张允安看向秦祁南,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先前那群讷讷的鸽子们的模样,他不禁有些想笑,“没有,我和爸爸一起,他去别的地方买东西了,我来买鸽子。”
秦祁南点点头,他和赵叔是来买鸡的,而秦蕤楠,似乎更多的是想来见自己的好朋友罢。
一阵冷风过来,严谢鹄手里那只肥鸽子被吹得把头也缩进了那丰满的羽毛里头,这少年人把鸽子递给张允安,又进进出出四五回也没能找到父亲用来绑鸽子的绳儿,于是他只好嘱咐张允安道:“小哥,你就一直握着它的翅膀和尾巴这里,只要你不突然松开手,它就飞不走了……是两只手嗷。”张允安点点头,他接过肥鸟儿,手里瞬间感受到了一丝温暖——来自这只鸽子的羽毛底下的皮肉。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么我们几个也借此机会正式认识一下吧。”严谢鹄又看向秦祁南,“我是严谢鹄,一中初中部初二的,你们有空可以来找我打球噢。”
于是,在赵叔的见证下,几个孩子这样互相认识了。
……
张允安抱着鸽子,同父亲一路回到了家里。父子两个人在楼梯间忙碌了一阵子,将原来的对联换成了张允安写的那一幅,他们又顺带着把门口的小广告也撕了一半,而后,两人一起去厨房里干活了。
张海昌烧了一壶烫水倒进水桶里,轻盈的水汽升腾起来,像小区门口守门老爹的旱烟筒里飘出来的烟气。他把鸽子浸到这小桶的水里。张允安看着这只原来还暖烘烘的肥鸟儿此刻在烫水里挣扎的模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好别过头去,看灶台对面的那扇,不透光的蓝色玻璃窗。
玻璃窗被人轻轻推开了一角,外头的阳光便又泄泄融融地淌进来,倒像是一盏细长的灯泻出光来,轻轻一挡,又没了踪迹。
“小安,你去削个姜,等下爸炒鸽子时候用。”父亲手里擒着已经没了气息的肥鸟儿,又腾出手来,看了眼表上的时间。
……
除夕夜在这座小县城里,是一件人人关注的大事。张允安独自在客厅里摆水果——一旦有炒菜呛人的,父亲都不允许他进厨房,因而他只能在看着父亲进进出出的时候给他递一杯温水喝。
日子倒像疾驰的江水样,张允安正擦着电视柜的灰,而后,他便又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是徐燕吉——是他的妈妈回来了。
为母的望着自己这将近一个冬天没见过面了的孩子,她看他越发瘦削的身子,看他愈加苍白的脸色,心里头又生出怜惜同委屈来。
“你爸爸讲你夜里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你这么瘦了……我就不该放心让你一个人跟他单独待着……”徐燕吉将是要哭了,鼻头也酸胀起来。张允安有些局促地站着,最后,他接过了母亲脱下来的外衣。“妈……您别难过……我没事的,只是因为期末考有点紧张……”
张允安又觉得自己有些心虚了,徐燕吉却一句话也没有听信,她心里头伤得紧:“等你外公的事情处理好了,妈就去办离婚,妈会带你回省城治病去的。”
……
张海昌将饭菜一盘一盘端了出来,他似乎在厨房里待上了一整天,洗碗池里呀堆了很多装过食材的小碗。张允安识趣地打开了春节联欢晚会,他想调节一下气氛的,又总觉得空气里只有冰渣坠地的细响……山雨欲来风满楼,可现下时间里,满屋里却是一缕风也不见有。
红窗花贴在蓝玻璃窗户上,徐燕吉坐在张允安的旁边,而张海昌则坐在张允安的对面,三人这样相顾无言,偌大的屋子里,只有电视,碗筷,和窗外烟花是声音。
“最迟六月,我们办好离婚,我会带张允安回省城治病。”最终,是徐燕吉打破了这份长久的沉默,像是一把老旧的钝剪刀,把蚕儿的茧子破开了口,似乎有光要进来,然而又因这不透光的玻璃窗而被挡住了。张海昌贯是不会同意的,他立刻道:“我不同意……先才在县医院,医生才讲了要保守治疗,你愿意冒这个险,你儿子愿意吗?”
“怎么就成了冒险了?你愿意看着孩子活成这样,生不如死的,你的心不疼吗?啊?你有心吗?”徐燕吉这句话几乎是哭吼出来的,她心里原是稳稳装着一碗水的,此刻悲伤溃挫,这水,就倾倒出来,成了她心里一场大雨。
张海昌沉默起来,他不想同对方继续争吵下去,他担心自己会再说出些更伤人的话来,可他的心里,同样溃不成军。他冷静了几秒,又说:“我不是这样想的……但是医生……”
“医生……”徐燕吉冷笑了声,“这事儿没得谈,我不会让他留在这里,什么保守治疗……不就是等死吗?”她的声音哽咽得紧,泪水也随即滚落下来。
张允安又变得无措了,他心里头涩得痛,为母的怒斥着为父的无能,为父的反驳着为母的激进,于是,争执声也覆盖了烟花与爆竹,只剩下他心里头,不停涌流着的,黑色的,悲伤的河流。
“爸……妈……不要吵了……我不想治病了……我们……”张允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记重而响亮的耳光便打到了他的脸颊上。他被这一掌打得有些发懵,一时间,他只能听见耳边传来了那盖过一切的嗡鸣声。徐燕吉刚刚出手便又彻底后悔了,她心疼地看着张允安,就又哭了,说:“是妈妈对不起你……给了你这具病恹恹的身子……”她顿了顿,扶着墙站了稳,从沙发上拿起外衣,又擦了眼泪,道:“没商量……六月以前我们办好离婚,张海昌。”
“小安,妈妈走了……你以后别再说刚才那种话,妈会带你去看病的。”
又一阵房门转动的声音,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张海昌沉默了,最后,他起身来,将剩下的鸽子肉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