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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春天的孩子,我也是 寒假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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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短暂得像是一场一挥即散的梦。秦祁南正在陪着秦蕤楠“挑灯夜战”,他承认自己前段时间真的太惯着妹妹了,以至于现如今,妹妹在开学前的最后一晚还得补语文作业。
语文,秦蕤楠最头疼的一门课,同样地,这也是秦祁南头疼的病因。他总因为妹妹的语文而惆怅,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个小妹妹就像是和语文结下了梁子,尤其是到了写作文时候……但她的数学又和语文是两个极端,是能够常年考前十的存在。
“蕤楠,你还剩多少作业呢?”秦祁南靠在椅背上,他的手里还拿着政治的背书清单。小姑娘赔了个笑,说:“还有两篇作文,一篇写过年,另一篇写人物。”她停了两秒钟,而后又补充道:“不过,我过年这篇要写完了,马上就可以写最后一篇了!”
“现在是六点半,你四个小时以后睡觉,那时间还够,不可以为了赶工去写流水账。”
秦蕤楠听了哥哥的话,总怀疑对方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侥幸心理,最后只好喃喃道:“不要啊……作文是怪兽吧!”秦祁南假装没听见妹妹的哀嚎,转过头去,在草稿纸上默写起政治来。
“加油,哥哥相信你。”
秦祁南承认,自己有些幸灾乐祸。
空气里于是只剩下了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事实上,秦祁南已经开学一个周了,这是他在新学期里的第一个周末,同样地,也是秦蕤楠的寒假的最后一个周末。他总觉得自己先前胡许的愿望成真了,新的学期,他竟真的和张允安分去了同一个班级:高一(1)班,本年级的理科重点班。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将将开学的第三天,初二的严谢鹄就借着到高中楼做入团工作的间隙跑来串班了。那时候他来,只谈了一件事:下下周四一起打球。而后,他便又卡在预备铃的前一分钟跑回了初中楼。
“这还真是只鸟儿,也太活泼了。”张允安那时候是这样说的,他面上还挂着一副无奈的笑容。
回想到这一头,秦祁南写字的动作顿了顿,笔尖墨水洇出个黑点来。他觉着,张允安看起来比放假前长高了一点点,但面色也差了很多,愈发像那种蜷缩在墙角的枯败的小草儿了。
“哥哥,写人的这篇,我要写你喽。”秦蕤楠趴在桌上,侧头看了看哥哥。她似乎是有意将这篇作文留到了最后的,连带着补作业都变得精神起来了。
秦祁南笑了,说:“好啊,你可不许在里面偷偷说我坏话。”
“我才不会干这种事情嘞!”秦蕤楠做了个鬼脸,转过头去写字,而不再和哥哥说话了。
……
秦祁南总觉得,在分班这件事情上,自己的运气是极好的。或许是分班前后他的班号都没有变化的缘故,班级里的老师几乎都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因而,在分班后的第一天,王恪文看见他们的时候,脸上都写了个巨大的“惊喜”来。
“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心里都这样想。
开学第二周时候,日子已经悄然流进了三月天,窗户外头,漆黑虬曲的枝桠上,又生出了翠绿的新芽。秦祁南拄着腮看窗外的小雀儿,心里盘算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计划:为张允安准备生日礼物。
上个学期末,王老师发还准考证那当头,他曾无意间瞥到了张允安的出生日期,他因此记住了这个青色眸子的人儿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三月五日,惊蛰。当真是,春天的伊始。
秦祁南思来想去,决定送他《撒哈拉的故事》,于是日子就像被谁人增设了轴轮,无形的轻风推了推,它便一往无前地流走,转眼间,就真真到了这一天。
初春的清晨仍带着冬末的凛冽,秦祁南下楼来,恰好看见前阵子还空荡荡的燕子窝里,此刻已经有四五只小燕子在里头嗷嗷待哺了。从这个学期开始,高一年级周日要到校上课。
秦蕤楠这天难得早早地起来了,她将将洗漱好,站在院落里,远远的望着那窝新出生的,小小的小燕子,她喜欢燕子。她记得小时候的一件事:那也是个很好的春天,她见着飞来的小燕子,喜欢得紧,就想要外婆帮自己捉下来,给它们喂些米粒吃,但这个主意遭到了外婆的拒绝。她记得外婆对自己说:“捉了燕子就要变成癞秃头了,让它们敞敞的住在里面才好。”于是,她此后再没动过想要摸摸小燕子的念头,一半出于对这小鸟儿的关心,另一半则是因为,她害怕真的变成癞秃头了。
她听到哥哥的鞋声近了,于是转头去看向他,又说道:“哥哥,燕子回来了!春天来了。”秦祁南一边应着妹妹的话,一边往洗漱台去:“但天气还没有彻底回暖,穿太少了又吹风容易病。”他想了想又说:“你今天也补课呀?红领巾戴上了吗?”小姑娘点点头:“补的,上半天就放学了。”
哥哥对妹妹点点头,忙着洗漱了。
初春天气,空气里头似乎还浅浅地覆盖着一层将尽未尽的寒气,总像片看不见的轻纱,飘飘然罩在人们身上,偶尔有风吹来,就令人忍不住去打寒颤。秦祁南把邵姨头一天包的包子热了热,叫妹妹来吃。
“哥哥,我今天要做值日,得早一点点去,我带着路上吃吧。”
“好,那现在出门吧。”
……
秦祁南进班的时候,里头已经有几个同学在看书了,偶尔冒出来一两个外向的同学来同他问早,他就会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一番而仓促走向座位了。他感受到了,新班级的同学们,似乎都很自来熟的样子,硬要选什么去形容的话,那就该是,不怕生的小鸟儿。
张允安还没有到,他的位置上空空荡荡,如若不是这桌上还放着些属于他的书籍,当真就像是没有人在这里坐过一样。秦祁南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便只在位子上看头一天遗留未解的数学题。他似乎一直期待着自己的同桌可以快一点来,也同样期待着,自己向对方送出生日祝福的时刻。可日子只是走,却不向任何人解释原因……直到上课铃响起,秦祁南身旁的座位都空空如也。
他抬起头,才看见班长在黑板的角落记下的请假名单,上面一共记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就是张允安。
“他今天请假了啊……”秦祁南的眸子暗了暗,铅笔的头也在不觉中被他摁断了,铅灰的碎屑零落散在洁白的纸张上。他便又去找擦头,要把断铅在纸上留下的那个深黑的小点擦了去。
第一堂是物理课,老师还没到,而科代表却已经将小测的试卷发下来了:“同学们,这节课小测,实验题先空着,等下老师会带器材来给我们演示。”零星几个学生看到了这张难度略高的试卷,都发出了惨烈的哀嚎,但在悲伤之后,他们仍要面对这风雨。
这一个早晨,学生们就都是这样过来的。
秦祁南总觉得心里头有些空空落落的,像是一颗长了很久的智齿被拔掉以后,留下来一块空荡荡的牙肉,风漏进去,又隐隐作痛。他偏头看着对方桌子上仍敞着的草稿本,窗户外头的阳光透过树木初生的新芽的间隙倾泻而下,碎金样零散在白纸上。
这又是个无人的境地了。
……
张允安是下午回校的,这当儿正逢上午休结束的时间,班级里头安静得很,他从后门进去,便看见秦祁南在写数学作业。他轻轻把手搭在对方肩膀上,而后悄悄坐回了位子上。
“你回来啦。”秦祁南心里头欢喜,却又只压低声音说话。张允安点点头,同样小声的说:“嗯,爸爸带我去复查了。”他面上泛起笑来,拄着腮看向秦祁南:“今天数学难吗?看你愁眉苦脸的。”
秦祁南听闻,愣了一下,又摇摇头,说:“没有……我的表情很难看吗……?”
“噗……没有没有。”张允安笑了,“没有不开心就好。”
“真是……先不说这个了。”秦祁南说着,从桌空里拿出来他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这个送给你。”
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它还没有被拆封,如此崭新,静静地躺在少年人手中的小盒子里。张允安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小声询问道:“谢谢你!可是,你怎么突然间……”
秦祁南有些无奈了,笑着说:“你的生日,该不会忘记了吧。”
“生日吗……”张允安心里头思索起来,他的确没有记起来这档子事儿,几秒后,他又正了声,认真的看向自己的同桌,说道:“谢谢。”他又顿了顿,说:“原来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被你抢先了。”他故作神秘的说着,让秦祁南听得一头雾水。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你叫我去家里做客的事。”张允安坦白道:“那时候,我向蕤楠打听了你的生日。”他说着,到柜子里去翻了翻,又回到座位上来,说:“虽然现在有点早了,但是,你也收下这个吧……生日礼物。”
“当然,如果你希望能更正式一点的话……那就等到十八号再打开它吧,好吗?”
……
严谢鹄似乎通过了两周的观察,算准了高一(1)班的课表,在周四,下午第三节,他所在的初二(6)班和高一(1)班都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候,秦祁南和张允安将将从队伍里解散出来,便看见一颗滚圆的篮球从他们身后飞过来。
“喂!快传给我噢。”严谢鹄在远处向二人招手,他身上仍带着一种初中生身上的活力。张允安看向那孩子,这才意识到,这孩子虽然比自己年纪小了两三岁,但个头却要比自己高了。“后生可畏”……“这个词居然意外贴切。”他心里这样想着。
秦祁南拾起篮球来,他看了张允安一眼,见对方点点头,便将球扔了回去,远处的小少年立刻接住了,又远远的指了指边上的一块空场地。
“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过来。”张允安笑笑,轻轻推搡着秦祁南往严谢鹄那群人的方向走。秦祁南仍有些迟疑,小心道:“你不是不舒服吗?我可以陪着你,我去和他们协商一下……”
“没事,我也想一睹你的风采呢。”张允安说着,拍拍秦祁南的背,“那小学弟约了你那么久了,可不能放人家鸽子了,对吧。”
“那……我过去了,你慢慢来。”秦祁南于是朝着那人群去了,留下个略显单薄的背影,被新的春风,深深刻进了张允安的眸子里,倒像是一片滚烫的烙印,伤而刺眼。
张允安在球场边随意找了棵树靠着,他看着聚到这儿来打球的人开始多了,心思也不再停逗于此。他又想起除夕那天母亲说的话,心里头就不自禁泛起一阵哀伤来,他想用个具体的东西来形容这份感触,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由着伤人刺喇的话顺着他的耳,淌进他的头脑里,喉管里,再到烂疮的肺叶里。于是,他的身体里,又只剩下了这揪人又孤独的咳。
篮球被一下下拍打着,掷地有声。张允安看着这片被太阳晒裂了皮的球场,总觉得连春天都害得人心里热浪涛涛。忽然间,严谢鹄的球脱了手,向周边飞去,眼看就要砸向心不在焉的张允安。
“喂,当心!”
篮球被人接住了,张允安被这阵头的气势给拉回了现实。接球的人是个女生。他愣了两秒方才想起,这位女同学就是班里的物理科代表,名字是严淮羽。她转过身子来,说:“你倒是小心点,这里可是球场边边,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张允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好挠了挠脑袋,尴尬地笑笑,那姑娘便又扭过头去,对着严谢鹄说:“你过来。”
一份没来由的威压席卷了这块球场,严谢鹄瞬间像小鸡一样畏畏缩缩了起来,他心虚道:“姐……好巧啊。”
严淮羽把球还给了严谢鹄,竟意外地没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这次亏我路过,你打球注意点边上的人,砸到人家咋整?”那小少年见姐姐这样,心里隐隐松了口气,连忙道:“我知道了!”说罢他又转过身去,对张允安说:“抱歉啊,小安哥,下次我一定注意。”
“没事没事,你玩去吧,没事。”张允安更加不自然了,目光也悄悄移到了另一头,正巧瞥见秦祁南看着自己,眼里还流露出关切来。他于是向对方摇摇头,比了个“没有事”的口型。
严淮羽的性格很外向,但并不汉子,只是,她站在人群里,相较其他人,更有气场。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便也找了棵树,站在下面躲凉。“我弟这人有点大大咧咧的,太粗心了,还请你见谅,他不坏的。”
张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话惊到了,他看向严淮羽,又看了看远处的严谢鹄,甚至又想起曾经见过一两面的严温云来,一时间,他就觉得有缘分,最后笑着说:“我也觉得,他人挺好的。”
……
二零一七年三月十八日,周六夜晚,秦祁南收到了秦蕤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张漂亮的手工生日贺卡,上面画着许多可爱的小动物,最中间几个稚嫩的大字写着“祝哥哥生日快乐!”
小姑娘一脸骄傲,她双手拄着腮,说:“这是我昨天在美术课上画的……有些地方是小云教我的!”她的话顿了顿,又轻声道:“怎么样,你喜欢吗?”
秦祁南看着这小贺卡,脸上泛起笑容来。他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当然喜欢了,这可是我的小妹妹画的。”秦蕤楠听闻,那不存在的小尾巴又晃动了起来,就像是一只快乐的小狗。
夜里十一点,窗户外头的树桠影影绰绰,生生像个站在黑里的人儿。秦蕤楠抱着小兔子玩偶回自己房间去了,秦祁南也在几分钟后关上了客厅的灯,连着门和窗,才上了二楼要回房间。他半个人瘫到床上,想起什么似的,又坐直起来,往书桌上翻翻找找,找到了十三天前张允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小盒子里是一本台湾那边翻译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在书的后面,还附着一张小纸条。秦祁南拿起那张小纸条来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少年人字迹清隽,赏心悦目。
那行字明晃晃登在白纸上:“祝你生日快乐,秦祁南。你是春天的孩子,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