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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橄榄树 二零一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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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三十日,元旦晚会的头一天,按照学校的安排,三十一日的晚自习,将作为晚会的开展时间,全校统一十点整放学,而晚会的后一天,就是新年。
秦祁南元旦要到医院去照顾赵叔,老赵原是前一个周就该拆掉石膏了,但,据说是恢复得有点不理想,所以又延迟了一个周。
邵姨看起来心情不错,她哼着首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熟练地拢了一小把干玉米,放到三楼的阳台上——会有一些生活在野外的鸽子在这头出没……它们似乎是感恩邵姨的玉米粒,因而从不在这阳台上拉屎。秦蕤楠扒着门框看邵姨,不多时,她说道:“邵阿姨,那些鸽子真可爱……可是,它们没有家吗?”
“是啊,这附近唯一养鸽子的那一家,会给他的鸽子们带上脚环,这些没有脚环,还有些脏兮兮的,就是在野外流浪的。”邵姨温柔地解释起来。“它们要一直流浪吗?……它们好可怜。”小姑娘面上涌起一阵怜悯来,总觉得心里像被小鸟的嘴巴戳了又戳。邵姨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彩:“蕤楠,别伤心,这些小鸟儿,都是要在外头自由飞翔的。如果硬生生的把它们给关在笼子里,它们失去了自由,那样也是很可怜的。”说罢,她摸了摸那小女孩儿的头。
秦蕤楠看着那些扑腾着翅膀而飞走了的,灰蓝色的鸽子们,状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赵叔以前也养鸟呢……是他有天下班路上捡回来的,应该是个什么‘八哥’,特别聪明,它还会叫我和你赵叔的名字呢。”邵姨笑起来,“有一次特别好玩,那天我生你赵叔的气,就说了句‘赵禄行,滚下来晾衣服’,没成想让这小家伙学去了。它一调皮,就会对着人喊,害得你赵叔一天天苦哈哈的……后来啊,你赵叔为了让它说点别的,就天天乱教它……”邵姨讲到这儿,又笑出声来。秦蕤楠很好奇,于是又蹦蹦跳跳地问道:“是什么呀?邵阿姨。”
“当然是‘邵芳群是大美女’喽。”邵姨说话间,眉头也跟着舞动起来,她眼角的细纹微微相聚,倒像是朵半开的花儿。秦蕤楠也被逗笑了,她心里觉得有趣,继而又接着听了下去。“有年夏天,我下班回来,你赵叔就过来跟我说,那小八哥让他给不小心放跑了。”邵姨又说,“当时总以为很遗憾,但后来,就像我跟你说的,鸟的家一直都是自由的旷野,回归自然,对它来说也会是一件很好的事,对吧。”
“对!”秦蕤楠点点头,于是她心想,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像小鸟。
……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元旦晚会,王老师带着自己的照相机来了,他想,趁这回机会,给班里的同学们都留下张照片来。只是,他的目的似乎太明显,一些害羞的同学看见他端着相机过来,活像怕疼的小孩子,看见了举着针管的医生似的,一个个往四处跑开了,只剩下少数相对外向些的同学留了下来,配合他来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
张允安和王老师似乎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也偷偷带了一个小相机来——是秦祁南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的时候看见的……他倒是很配合对方,面着镜头,机器人似的比了个剪刀手,看起来又木讷的很,就像是街上小卖部门口掉了漆的,动起来一顿一顿的摇摇车。见秦祁南这样,张允安嗤地笑了起来,“你怎么像只‘呆呆鸟’似的……来,我再给你拍一张。”
“喂……”秦祁南也想笑了,又问:“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
两个人的位置在班级方阵的最后一排,原是个无人打扰的所在,忽然间,他们两个都感受到头顶出现了沉甸甸的分量,是王老师。他的左手按着张允安,右手按着秦祁南,没等这对少年反应过来,他便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来,说:“相机没收,放学来找我拿。”
张允安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老王,我们错了。”王老师看见他这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眼角的细纹,又像是一条透明的鱼儿了,他说:“骗骗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快就上当了?”说完,他得逞似的举起自己的相机,又道:“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始了,其他同学都太害羞了,你们两个想不想让我拍一下?”
张允安看向秦祁南,见对方点了点头,于是回答道:“好呀,那就麻烦老王了。”
秦祁南要比张允安高一些,因而,他刻意向对方那头偏了些。
“一、二、三……老王帅不帅?”王老师找好角度,又说:“你们两个别像有仇一样嘛,近一点近一点,再来一次,老王帅不帅?”
“帅——”两个人回应道。
王老师按下快门,捕捉到了他最满意的一个瞬间。他看起来对自己的摄影很满意,不停点头,而后,他又对两人说道:“回头我去洗出来,给你们一人一张。”
“谢谢老王了!”两人异口同声,王老师看着这两个少年,心里头很是感慨:“一转眼又是新年了,下个学期又要分班喽,就当是给老师留个念想,不用说什么谢谢啊。”王老师看着自己先前拍的每一张照片,最后又拍了拍两人的脑袋,说:“你们好好看表演吧,我要走了。”
“等一下,老王。”秦祁南叫住了他们的班主任,两个人似乎是预谋好了一样,他们一起跑到王老师的旁侧,说道:“老王,我们三个也来一张吧。”话音落地,连同着张允安手里头相机的快门一起。
一张装着三个人的照片出现在小相机里头。
“你们俩……好小子,吓我一跳……”王老师有些惊讶,心里头又像装了个小烘笼,他只觉得,这冬天的夜晚,也浑然不寒冷了。
“老王,新年快乐。”秦祁南和张允安说完,相视一笑。
……
元旦晚会的舞台上头,五彩的灯光交缠在一处,张允安从前在省会时候,常常能看见这样式的彩色灯光。他总觉得,现如今,自己所身处在,这片五光十色的世界,就像置身于童年时代的万花筒里,如梦似幻。
一位看起来很腼腆的女同学站上了舞台,相比起先前的学生,她倒显得怯生生的。她的歌曲是《那些花儿》,秦祁南记起来,赵叔很喜欢这首歌,几乎每天都要唱上两句——他的歌声像厨房里头年代久了的橱柜门,推拉起来,呕哑嘲哳……但是邵姨每回听了,都夸他是个“淘汰歌星”。
一曲音乐终了,主持的学生又回到了舞台的正中央,底下的人们开始讨论起先前的节目来,无一不是赞叹的神色。张允安戳了戳秦祁南那缕稍微有些不听话而胡乱翘起来的发,状似遗憾的说道:“今天晚上,大家的表演都好棒啊……唯独有一点真是可惜,好同桌,我该什么时候才能听你一展歌喉呢……”
秦祁南看着张允安这似曾相识的,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时间又变得无奈起来了,他笑着向对方打哈哈,心里头又暗自做了打算。
几个小时的日子,就像疾驰而过的湍流。
王老师先前没有向班里透露过的是,他同隔壁的班主任——也就是教语文的程老师,他们两个人约在一起,要倾情献唱一曲《海阔天空》,就放在最后作晚会的压轴节目……两个将近四十岁的男老师站上了舞台,却像孩子似的调皮,等乐声响了,两个人便齐声开口……他们操着一口不算标准的普通话,为逐渐浮躁起来的人群,唱出了这场晚会最后一首深情的歌,在这个不太寒冷的冬夜。
……
二零一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十五分。张允安和秦祁南一同走上了回家的路。夜里头没什么特殊的景致,煞白的月亮仍缀在那黑魆魆的夜幕里,它分明有皎皎的辉光,却又照不亮这昏暗的乡径,只有昏黄的路灯,融化了四下里的寒冷。
“张允安……你想听歌儿吗?”行至熟悉的老樟树底下,秦祁南轻声询问道,他似乎有些心虚,不好意思地看着张允安。老樟树底下,只有零星几个过路人,张允安很惊喜似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秦祁南的语气笃定了起来。于是,张允安安静下来了,只等着听对方的下一个句子。只见秦祁南清了清嗓子,又是一副认真的神情。周遭寂静,只剩风在树叶间的,细微的呓语。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为什么流浪
流浪远方
……”
秦祁南的声音,相较原唱歌手而言,要低沉的多,因而他起的调子并不高,歌声里头还带着些柔和的气息……他记得,此前的张允安曾提到过这首《橄榄树》,他想,对方或许会喜欢这首歌。
答案是肯定的。
张允安很惊喜,完全不愿吝啬自己的赞美,他说:“唱的真好啊……我的同桌真厉害。”而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作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早知道刚才应该录下来的……还可以让你本人也欣赏一番呢……等下一回再有机会,我一定会录下来的。”
秦祁南笑了,手臂搭上张允安的肩膀:“你也太抬举我了,好同桌。”他的呼吸轻轻的,像夜里趴在人身边小憩的小狗,虽然分量很轻,却又叫人安心。“还有机会的……”他对张允安说。
张允安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向对方摇了摇头:“我……”他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错,努力酝酿了一番,才想到了圆谎的话术来:“我们下次再见,就是明年了,今年可没有机会喽。”
“那我们,就来年再见,来年再见。”秦祁南看着张允安那有些黯淡的青色眸子,他总以为,对方是有话要说的。只是,他想问,却又难以开口。
张允安似乎看出了秦祁南表情里的意思了,最后只小心地问道:“你想知道一些我以前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吗?”
秦祁南怔怔地回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想知道。”
“我想知道,你这次的欲言又止,是不是和你的病有关呢?你生了什么病呢?……你现在还好吗?”秦祁南想这样问他,但,这些话也只是在他的脑子里存了起来,而永远也不会出他的嘴巴。
“秦祁南,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生的是什么病?”张允安安慰似的笑了笑,只是面上又泛起了苦哈哈的滋味来。
“你不会和他们一样嘲笑我的,对吗。”张允安心里想着这句话,见对方关切的眼神,于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慢性阻塞性肺疾病……是我小学时候就有的了。”
这句话传进秦祁南的耳朵,便像是一颗大石头被狠狠砸在了镜子上。这一瞬间,他无比希望自己只是幻听了,他从回忆里头拾起来很多个日夜以前,张允安告诉他的,关于自己的那些陈事,他把它们拼凑起来,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他又想起来外婆的病、外婆吃的苦贝母,和这苦贝母似的张允安……他不再说话了,只是将身子往前一倾,把对方给紧紧地拥抱住了。
张允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缄了言,他心里头那位白头翁似乎又一次出现了,他在用他紧绷的心头的弦,奏起一首温暖的歌儿来……他闻到了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老樟树叶片碰撞在一起的沙沙声……
“我没事的,秦祁南……”张允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从对方的怀抱里松脱出来。秦祁南认真地看着张允安眸子里的青绿,一如老樟树那碧绿的青波。“我已经习惯了,没事的,没事的……”
秦祁南总觉得心里疼的紧,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只觉得自己手腕上那串石榴石也变得滚烫。他的眸子里是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一两句话实在难以将其解释清楚。
“我……”秦祁南的话顿住了,他长呼了一口气,最后说:“抱歉……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张允安摇了摇头,说:“没有……”
“别担心,你只要像平常一样,像同正常人一样和我相处,就足够了……”夜里的风吹乱了少年人的发,他笑了,眉眼间却淌过一条苦涩的河。
“你从来都不是‘不正常’的人……”秦祁南的手逐渐握得紧了。他在纠正张允安的话,却又不忍心说得太重。他还想说些安慰的话,嗫嚅了许久,却又将它们都咽进了肚子里……“我们都是一样的……”
“他或许早就听过无数的这样的话了……”秦祁南这样想,却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对方做些什么。
张允安似乎是头一次听到秦祁南这样的话,心里头感到惊讶,而后,便只觉得感动:“谢谢……”他看了一眼手表,这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秦祁南……之前你说过的,‘我们现如今知道了彼此的秘密了’,这也是我的秘密……我们就把它当作一个绝对不可以说出来的,我们共同的秘密,再也不讨论它了,好吗?”
秦祁南沉默了,但他决定,要尊重张允安的想法,于是,他向对方点点头,认真地说道:“好……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
煞白的月亮儿又藏进了薄纱样的云层下。张允安这时候忽然像犯了文艺病似的,笑着对秦祁南说:“我们青春的热忱,可以战胜痛苦,同样可以打败疾病,让一切的阴影退却……我们都会好起来的。”秦祁南听出来了,这是《窄门》里头的句子,似乎在细枝末节处被对方稍作改动了。他看着对方,不知为什么,却总都笑不出来了。
张允安向家的方向又走了几步,而后转过身去看秦祁南,他长舒了一口气,说:“新年快乐,秦祁南。”
秦祁南站在与张允安相反的方向,听到对方的祝词,他心里头总有些难以言说的情绪,正像棵小苗似的,冲出他心上的陈壤。他抬起头来,终于说出话来:“新年快乐,张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