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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关于你的一切   雪在慢 ...

  •   雪在慢慢消融,像盐溶进海里。院落里头的柿子树底下,不知怎的聚起一群小麻雀来,冬天还漫长,一些细小的生命却已开始顽强的生长起来了。秦蕤楠到仓库门口放了一块面包——她在等经常出没在这边的小野猫来吃。
      “蕤楠——来吃早餐!”秦祁南在厨房里朝外面喊了一声,早晨八点四十,外头却已经有许多老人家从菜市上回来了。小姑娘听见哥哥喊,于是立刻起来,往家里跑。“来了!”她喊道。
      秦祁南把新煮好的米线端给妹妹,“有点烫,你吃的时候吹一下。”
      秦蕤楠点点头,她承认,这米线的模样着实很诱人,尤其是那嫩绿的豌豆尖和新鲜的肉沫,“好香啊。”听见妹妹这样说,秦祁南面上又浮现出了一阵令人难以察觉出的得意来。他说:“毕竟是你哥哥煮的。”
      “对对对——”小姑娘看出来了哥哥的得意,于是这样附和着:“哥哥,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去参加厨神比赛了,就是电视机上面那种,有很多评委,还能上电视呢。”她说着,手上也比划起来。秦祁南被妹妹的这番话逗笑了,便又说:“别抬举我了,蕤楠……快吃吧。”
      秦蕤楠点点头,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对哥哥说:“等会儿我洗碗吧!”
      ……
      秦祁南告诉秦蕤楠,张允安今天要来做客。这个消息对这个小女孩来说,就像是个绝伦的礼物,让她心里头跟濯了蜜似的。她盼着这一天很久很久了,于是一整个早上,她都激动得坐不住,每隔一个小时就要问一回“张允安哥哥要来了吗?”,而她得到的回答,也都只是一句“还没有呢”。
      这哥哥见妹妹实在是太激动了,于是只好叫她去写作业。
      “蕤楠……你先写作业去,他马上就来了。”秦祁南向妹妹打包票,这小姑娘只好到房间去写作业了。
      秦祁南早上收到了张允安发过来的信息,大致内容就是,他可能会晚一点来,因而,将近午饭的节点,院落里依旧冷冷清清。天气晴得很好,院落顶上那四四方方的天空里头,也不见一片云。
      似乎是到了下午一点十几分的时候,秦祁南再一次收到了张允安的信息。
      ——好同桌,我出门咯。【微笑】
      张允安的信息很简洁,就像他写的纸条一样。
      ——好,你在大香樟那里等我,我来接你。
      秦祁南关上手机,便要去换鞋。他平常不太用手机,打字的速度也并不如对方那样迅捷……
      “蕤楠,你在家好好写作业,哥哥出门一趟,马上就回来了。”
      “知道了!”
      ……
      老樟树似乎从来不受冬天的侵扰,它只是静默地站在那儿,像个沉默,却始终葳蕤蓊郁的巨人。樟树的枝干,连带着它干上生出的叶,便如一只青鸟,它站在那里,却又并不往天上飞……在这繁盛的青绿里头,人们看不见冬天。
      秦祁南倚在老樟树边上,树桠上停着一排小麻雀,它们荡漾在这片清波里。
      “秦祁南。”一阵熟稔的声音响起,秦祁南循声回头,恰好看见张允安的脸,同他那双与这老樟树一般的青色眸子……他照旧戴着眼镜。
      那镜片像是他们之间的玻璃窗,隔绝着他们眸光之间的细涓。
      “我找到你了。”张允安说这话,又笑了起来。
      “你到了多久了?是不是我太慢了。”秦祁南有些惊讶,他总以为自己应当是要更快一些到这儿的。
      张允安摇摇头,说:“没有多久,我也是刚刚才到的。”他这回的笑里,没了以前那股苦哈哈的味道,似乎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这倒让秦祁南感到了一丝放松。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啊。”秦祁南在前头带路,领着张允安往家里走,便同对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是吗?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嘛。”张允安似乎有些意外,他思考了一番,于是对秦祁南说:“我爸爸今天出差了……我今早送他去了飞机场。”他顿了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我迟到,是因为这件事……我开心,是因为今天可以见到你,还有蕤楠。”
      “这样啊。但是你也并没有食言,不是吗?”秦祁南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来:“蕤楠今天早上一直问我,‘张允安哥哥来了吗?’,我担心她太激动了,就叫她写作业去了……现在大概快写完了吧。等下我们到家了,她就可以看见你喽。”
      这话让张允安有些受宠若惊,后来他想到什么坏主意似的,又凑到秦祁南的耳边说:“喂,秦祁南,今天的作业,超——级——多——哦——”
      ……
      这是张允安第一次踏进秦祁南家的院子,眼前的一切,于他,都是一份新颖的体验。他喜欢这个地方。
      “蕤楠,看看,谁来了?”秦祁南故弄玄虚的问妹妹,只见这小姑娘正因为写作文而抓耳挠腮,在听到哥哥的问题后便开心地跳起来,问哥哥:“张允安哥哥来了吗?”
      “好吧,这个问题完全难不倒你呢。”秦祁南心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答对了。”他说着,随即让来了半个身位。于是,秦蕤楠终于看见了张允安。
      小姑娘礼貌地喊道:“张允安哥哥好!”她心里头原是很激动的,可到了现在,她真的见到了这位她心心念念的长辈以后,却又变得腼腆了起来。
      “又见面啦,蕤楠。最近有和你的哥哥好好相处吗?”张允安蹲下身来,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兔子的毛绒玩具来,“哥哥送你一个小兔子。”他仍笑着,眸子里泛着温柔的颜色。秦蕤楠有些惊喜,她看向哥哥,似乎在确认自己应不应该收下这份礼物……见秦祁南点了点头,她才彻底放心了,接过了张允安手里的毛绒玩具。
      “谢谢张允安哥哥!”她说道。
      张允安看着这个乖巧的孩子,心里头也有一条温暖的河流,它正浸透着他身体里的大地。
      过了几分钟后,秦祁南说:“蕤楠,你先写作业吧,你张允安哥哥和我也有很多作业喔,你如果写完了,想看电视的话就自己放了看,晚上哥哥做好吃的。”秦蕤楠一听哥哥们也有很多的任务,于是打消了想让他们再待一会儿的念头,只乖巧的说:“好,哥哥,你们忙吧……那,晚上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看音乐喷泉吗?”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从大香樟那里,往南边走,湿地公园的旁边……是小云告诉我的,她今天晚上也会过去看。”
      秦蕤楠对南边的湿地公园和音乐喷泉很是向往,秦祁南倒是很乐意去,他于是转头看向张允安,似乎是想要征求一下对方的意见。
      “我也很想去哦。”张允安轻声道。
      于是,两个人决定了,晚上陪妹妹去看音乐喷泉。
      ……
      秦祁南的房间在二楼,从窗口往外,可以看到那棵四季常青的歪脖子大树。他们推门进去,里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整整齐齐收着他平时看的书:有些是外公留下的、有些是父母看的、还有一些是他之前攒钱买的……
      “你随便挑个地方坐吧,我这儿有点乱。”秦祁南说着,把窗户推开了些,一阵微冷的清风从窗子的罅隙里游进来。
      张允安点点头,又替秦祁南关上了门。他又像个魔术师似的,“变”出一个木头做的小盒子。他故作神秘地笑着说:“其实,我给你也准备了礼物。”说话间,他将那小盒子打开来,递到了秦祁南的面前——是一个石榴石的串子,要戴在手上的。“我帮你戴上它,怎么样?”他的声音又变得轻了,像是冬天里细雪的呓语。秦祁南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感动和担忧。他望着张允安那双,在镜片后头的青色眼眸,嗫嚅了很久,最后却只愣愣地说出句“谢谢你”来。
      “也并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总之,你喜欢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张允安看起来很开心。他拉过秦祁南的左手来,将石榴石的串子戴在了对方的手上……他总感觉秦祁南的手有些粗糙,像是小孩子在下过雨以后去玩沙子,弄了满手的沙的粗粝来。
      石榴石在阳光的折射下泛出一抹红来,衬着少年人的手腕也变得苍白。张允安眸子里泛出喜色来。他想,这很适合秦祁南。
      ……
      写作业实在是无聊得紧,两个人于是又在闲聊。窗户外头停下一只鸽子,它正端详着房间里头的少年人。张允安看见了那鸽子,于是也盯着它,直到它歇够了,又振翅飞走……他看着窗外的流云,忽然问道:“今天周末,叔叔阿姨也要上班吗?”
      “叔叔阿姨”指的是父母,秦祁南听懂了。他有那么一瞬间顿住了,最后,他尽力思索了一番,才想出来一个相对合适的回答:“他们……零九年的时候过世了。”
      秦祁南似乎已经对很多人说过这一类的话了,现如今,他再说出这样的话时,面上仿佛一片无风无波的湖……然而,他的心里头,却还是隐藏着无形的暗涌。
      张允安愣了神,他望着对方的脸,一时间,脑子里一切的想法都像是被疾水卷走了。他怔怔的,最后只从脑子里挪出一句话来:“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不是你的错。”秦祁南看出了张允安的局促,于是拄着腮看着他,说:“我好像还一直没有和你聊过我家里的事啊……你愿意趁着这个机会听听吗?”
      “如果你愿意说出来的话……我一定会听的。”张允安的眉头这才将将舒展开来,他握笔的力道却又更重了,掌心被摁出刺目的红。
      秦祁南想了想,对张允安说:“我的父母是在蕤楠两岁的时候去世的……他们得了很严重的肺病,后面演变成了肺癌,治了很多年,没治好……家里头就只剩下了外婆,领着我和蕤楠过活。我外公也是肺癌走的——这是我外婆说的……我并没有见过外公,但他留下来的书,我都看过。”讲到这儿,秦祁南摁了一下笔头,把笔尖收了起来:“前几年,我和蕤楠都一直跟着外婆生活,直到一四年的时候,她也得了肺癌,过世了……后面,我就到一些小店里头去打工,之前你帮忙把电动车从沟里抬上来了的那一回,那位大叔和那位姨姨就是收留我打工的店主……我受到了很多很多人的照顾。”
      “我的外婆很厉害,除了不太识字,她做什么都很厉害……我以前就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学做饭、洗衣服、打扫家里……还有喂鸡。总之,我的很多技能,都是她教给我的。”秦祁南看向张允安,总觉得对方的表情里写满了悲伤,似乎再这样听下去,就会要流出眼泪来了。他于是又说:“隔壁的邵姨和赵叔很照顾我和蕤楠……说起这个,他们还没有见过你,他们这几天在医院里头,等下回你来了,我就向他们介绍你,好吗?”
      张允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总以为自己像是窃取了天大的秘密,一时间竟作不出一个像样的回答来。他沉默了,最后只问道:“那你现在,过得好吗?”他顾不上这个问题的唐突与否了,只是迫切地想要了解到对方未曾提起过的,那些腐烂的陈事,却又失慎,乱了心绪。
      “我和蕤楠现在比以前要过得好些了,真的。在认识你之前,我甚至没有什么朋友,能够同我一起提起这些往事……现如今,邵姨和赵叔很照顾我们,蕤楠也越来越知事了……而且,我还认识了你。我相信,再过几年,只会越来越好的。”秦祁南的声音逐渐温和起来,他以前给妹妹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也会像这样。
      “好了,别太为我难过了……人总要乐观一些,才战胜得了那些令人畏惧的东西,不是吗?”秦祁南笑了,仿佛他方才讲述的一切,都是别人的故事似的。“你今天不是原本心情很好的吗?那就一直保持好心情吧,好吗?”秦祁南玩笑似的摘掉了张允安的眼镜,张允安原是看着他的,经这一闹,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连同着他的笑脸也变得令人难以辨认。
      “喂……秦祁南,我看不清你了。”张允安有些无奈地笑了,“谢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些……”
      秦祁南看着张允安,认真地回答道:“你以前也对我说过你的事……我们现在,是知道了彼此的秘密了。”
      张允安愣住了,半晌过去才木讷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对方说的,“我们现在,是知道了彼此的秘密了。”
      ……
      将近五点,从窗户往外看,已经是一片炊烟袅袅。秦祁南和张允安下去一楼的时候,看见秦蕤楠在客厅里头看电视,正巧是她喜欢的动画,张允安这才注意到,客厅门口的房檐下面,有一个小小的燕子窝,或许是现在还是冬天的缘故,那里头并没有一只燕子。
      张允安和秦祁南一起下厨——当然,前者仅仅负责打下手。除了煮面以外,张允安做的任何的菜,都很令人“难以下咽”。他时常因此而惭愧,因而,他也想借此机会向秦祁南“偷师”一番。秦蕤楠则是悄悄跑到了厨房的窗口,隔着那红漆的小窗框看哥哥们做饭……张允安觉着,这儿同他在家里不一样,在这里,厨房里头没有不透光的蓝玻璃窗,落日的余光洒进来,分散的光带,倒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轻纱。他望着这份景致,心里头便高兴得紧,就像一只卷曲在花蕊里头的,贪吃的小虫。
      “这里冬天不如春天时候热闹,到春天,你还能看到很多新的小生命……等来年春天,你再来看看,怎么样?”秦祁南从鸡圈里头出来,手里握着三个蛋,一根鸡的绒毛还粘在鸡蛋上。“那些小雏鸡还没长大,等它们长大了就可以吃了。”他把鸡蛋伸到水龙头上洗,而后又把它们敲碎,打进碗里。
      张允安接过那只小碗,用筷子搅拌起来,他笑了笑,说:“那来年春天,我再来打扰你们喽。”
      “这可不叫打扰。”秦祁南看向张允安,眸子里映出对方的模样。
      ……
      傍晚又从天的另一头送来微冷的大风,许多带着小孩的家长,或是年轻的恋人,都喜欢到这湿地公园里头来散步,秦祁南上一次到这里来,已经是四年前了,他觉得,这个小公园四年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从前生在这儿的一花一树,如今仍旧在这里。它们不会离开,只会永远在这儿,等待一个又一个,过去的人,当下的人,与未来的人……
      秦祁南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从前与他一道来这里的,他的家人,如今也只剩下了秦蕤楠而已。
      静谧的湖面上,不时显出些细小的水晕,似乎是湖底的鱼儿吐出的泡泡,或是蜉蝣。秦蕤楠在前头带路,每隔几百米,她就会在一个比她高很多的路标面前逗留。她认不全上头那些虫豸一样细小的文字,却也能大致看明白整体的意思。
      “哥哥,音乐喷泉在……三百米之后的东门的对面!我们快要到了。”秦蕤楠倒像是一只轻盈的小麻雀,在前头叽叽喳喳的,很是叫人怜爱。秦祁南和张允安跟在后头,他们原是在谈论着什么的,在听到小姑娘的喊声后,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小云在前面,我看见她了!我先去找她,好吗哥哥。”秦蕤楠问。
      “看着点路,不要撞到人家,也别摔跤了。”秦祁南回应着。
      那小麻雀儿先跑去目的地了——她看到了自己的好朋友。
      秦祁南有些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开玩笑似的对张允安说:“真是妹妹大了留不住……我好伤心。”说罢,他又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就像在电玩城里投了两百个币却连一个娃娃也没有抓到一样。
      张允安笑了,他的眼睛弯起来,像只温和的绵羊,“我们也稍微快一些吧。”
      ……
      音乐喷泉似乎在十多分钟前就已经开始“表演”了,嘈杂的人群里,传来了一首让人叫不上名字的歌曲。似乎是担心人流太大,秦祁南抓住了张允安的手腕。两个人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终于在很靠前的位置找到了秦蕤楠,以及她的好朋友严温云。
      秦祁南看到了那个音乐喷泉……四年前它还并不存在。他望着它,忽然觉得恍若隔世。现如今,这个连公交车站都难找的小县城里头,居然就这样矗立着一座崭新的音乐喷泉……
      “那,外面呢?外面的世界里头,是不是早已经遍地都是这样的存在了……”他心里这样想。
      风渐大了,张允安总觉得,自己在现下时间里经历的一切都像虚影似的:那些随着音乐声涌起的水柱,和四周亮起的彩色灯……只有手腕间那份熟悉的,粗粝的触感在告诉他,“你还醒着。”……他看向秦祁南那略显斑驳的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学《琵琶行》时候,自己划下来的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秦祁南……”张允安似乎有话想说,秦祁南听闻,回过头来看他,见他一直没再说话,于是又关切道:“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了?”半晌过去了,张允安摇了摇头,回答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晚上风太大了,想看看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话音落下,他重又沉默了。
      秦祁南笑了,说:“我当然会听得到的。”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一直都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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