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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人 秦蕤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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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蕤楠回家之后,就一直在等哥哥回家,从太阳落山时候,一直等到了月亮也隐匿在薄纱似的云层里。这天夜里,降下来了这座西南县城在冬天里的头一场雪……这似乎也会是这一年里的最后一场雪。秦祁南到家时,十一点二十分。不再需要干兼职以后,他可以更早些回家。他看着妹妹房间里这个点了还亮着灯,出于疑惑,便喊了妹妹的名字:“蕤楠?还在写作业吗?”
小姑娘听见哥哥的声音,立刻打开房门,喊道:“哥哥,你回来了。”
“你作业不会写吗?怎么这个点还醒着,要不要哥哥教你?”秦祁南理了理妹妹被风吹乱的头发。秦蕤楠向他摇摇头,说道:“哥哥,我们这个周五放学以后要开家长会……你可以来开吗?”
秦祁南听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来,以前外婆还在的时候,妹妹的家长会都是外婆去开的,自己初中的时候也是外婆来开家长会。后面,外婆不在了,那一年,兄妹两个的家长会都只有他们自己给自己开。
“之前开家长会,同学们问我,为什么爸爸妈妈不来,外婆也不来……他们就问我,是不是不听话,所以家人都不要我了……”秦蕤楠的声音逐渐地小了,她其实知道,那些同学就是故意想说风凉话让她难堪,但她就是很委屈,她想让那些人都住嘴,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有个好哥哥,自己不是个不听话把家人都气走了的坏孩子。秦祁南这时刻,心里头有阵说不出来的感觉,或许是气愤,或许是惭愧……他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对她笃定道:“哥哥会来的,你放心。”
“你别听他们说胡话,我们蕤楠是个很棒的好孩子。”秦祁南招呼妹妹回去睡觉,“有哥哥呢。”
秦蕤楠点点头,她还有哥哥呢。
“对了,哥哥。”秦蕤楠忽然又说:“周末的时候,可以请张允安哥哥来玩吗?”小姑娘的问题来得突然。“明天哥哥帮你问问他,好吗?”秦祁南似乎也正有此意。
“好!”
……
秦蕤楠对这场雪的降临很是意外,这是她记事以来经历的第二场雪。她记得一三年的冬天,那年的她站在幼儿园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第一回见到雪。走廊外头的蓝玻璃窗户上,映着她小小的,充满好奇的脸庞。她最初透过那蓝看外头白的雪,只觉得像教室里挂在墙上的电视机里在播着《雪孩子》。她在想,这场令人惊叹的“节目”究竟是什么。
后来,老师告诉她,这是雪。
在南方,几乎没有雪,但,同一三年那时间一般大的雪,又出现在了三年后的今天。
秦祁南似乎也很惊讶,清早时候,他推开房门,见院落里的草树顶上都落满了白雪——这是一片好光景,原来枯败的秋木,而今都变成了瓷白的银枝……细小的雪粒仍在飘飞,总令他想起在晴天晒被子的时候,四下里漂浮着的,细微的尘埃。
秦蕤楠系上了一条柔软的围巾,而后,他又帮哥哥也系上了一条。
所幸,路面上并没有多少积雪。秦祁南和秦蕤楠是走路去学校的,待秦祁南到学校的时候,雪已经彻底的停掉了,他知道,这场雪停了,往后就再难下起来……大概是因为外头太过寒冷,秦祁南刚跨进教室里,迎面就有一阵暖流扑面而来。
教室里头已经坐了许多人,窗户也是关着的,如同一个巨大的温室,令人昏昏欲睡。秦祁南看见张允安正坐在原处,他在发呆,似乎在望着窗户外头的,积了雪的树枝……他听到了同桌的动静,于是将头转过来,将将对上秦祁南的目光。
“早上好啊,秦祁南。”张允安看起来似乎很疲惫,秦祁南坐了下来,回应道:“你今天来得好早啊……你看起来很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吗?”
张允安只是笑了笑,冲对方摇了摇头,便什么也没说……见他这样,秦祁南也不好再追探下去,只是说了句,“好好休息”。
“谢谢。”张允安回道。
……
初雪这夜里,张允安几乎半宿地没睡着,他只觉得胸腔里闷得慌,肺叶像被人紧紧攥住了,又死死不肯松手。他的房间并不算是特别隔音的那种,在里头的他一直咳嗽,在外头的,他的父亲,心里也揪得痛……他觉得肺里火辣辣的,就像人的眼睛里被溅到了辣椒水,眼泪也被硬生生抽出来。
“小安,你吃过药了吗?”父亲敲门进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顿时觉着有什么猛兽,恶狠狠地啃咬着自己的心。张允安心里头也跟吃了黄连似的,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告诉爸爸,自己这一刻有多么的难捱,可他的眼睛先看见了父亲那充血的双眼,比他嘴巴里说出来的第一个字还要先。
于是,他对父亲说:“我没事……爸爸,我刚刚吃过药了,可能是下雪天冷……我已经把窗户关上了。”少年人的嗓音有些沙哑,他的喉咙里头住了一位白头翁。“您先去睡吧,我没事。”
白雪冲净了平日里的,浮躁空气中的脏污,却冲不净少年人肺叶里那些经年累月的创伤与沉疴。这夜里,大抵不止张允安没能睡着,同样难眠的,还有他的父亲,和现如今待在他外婆家的,他的母亲。
……
许是下了初雪的缘故,体育课时候,老师便直接让学生们都去自由活动了。张允安就靠在一棵落空了叶片的树边,仍旧在发呆,似乎在看那些积在矮脚木丛顶上的白雪。忽然间,他觉着肩膀一沉,回过身去时,恰巧对上了一双石榴石一样的瞳仁。
是秦祁南。
“怎么在这里发呆?”秦祁南从树的另一边过来,他的手里握着个滚圆的雪球,白晃晃的,冻得他指尖也微微泛出红。“想不想去堆个雪人?”
张允安愣了一下,而后又点了点头,说:“好啊,我看着你堆。”他面上又泛起笑来,脸色却是煞白,倒像是个一尘不染的瓷娃娃,一阵风吹过来,他就该要碎掉了。“上一次见这么大的雪,还是三年前呢。”
“是啊,总觉得像回到了三年前似的。”秦祁南回应着,他见张允安的脸色这样差,于是把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给对方轻轻系上了。“你围着,看你脸色好差。”见对方像是有些担心自己的样子,他于是又说:“我刚刚跑了两圈,现在还挺热的,你安心围着就好。”
“谢谢……”张允安感到脖颈处逐渐地生出了一阵温暖,这的确是个该围上围巾再出门的季节。他看着蹲下身去攒雪球的秦祁南,心里头,像是那位白头翁正在用小烘笼烧豆腐一样。秦祁南攒起来一个大雪球,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它立住了,又回头看张允安:“张允安,你看,这个雪人的身子是不是很完美。”这似乎是个问句,但他总讲得像个肯定句。张允安看着那个洁白的,不可描述其形状的,类似球体的“诡异白色团子”,努力地忍住了笑,说道:“真别致。”
这句话总有些似曾相识……
秦祁南想了好久才记起来自己在什么时候听过这句话——是很久之前,张允安画了一个很丑的猪头——自己甚至把那个猪头看成了乌龟……那时候,他嘲笑张允安,就说了这句:
“真别致。”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喂……算了,当你夸我了。”秦祁南无奈地笑了,张允安也有些心痒痒,于是蹲在秦祁南的身边,也攒起个相对小了些的雪球来。白皑皑的雪粒,人初摸上去时候是松软的,但只要轻轻一用力,他就会被压实了,变得硬邦邦的,和学校小花园里的石墩子不相上下……这个“雪人头”同样很别致。
秦祁南没忍住,笑出了声:“你也不赖嘛。”
“谢谢夸奖。”张允安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于是,一个丑的惊为天人的雪人诞生了,它静默着,站在光秃秃的树底下,歪七扭八的模样,让秦祁南想起来,以前自己同外婆去给外公和爸爸妈妈上坟的时候要爬很长一段山,在山路的边上,就总会立着个长得很丑的,疑似卡通小动物形状的垃圾桶……只是,这样想来,这个雪人的丑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了,你周末……愿意来我家做客吗?我们一起写作业……蕤楠也很想见见你的。”秦祁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根长短不一的树枝,插到了雪人的两边。他又看向张允安,眼睛里头映出对方的模样。张允安的眸子亮了亮,说:“我很愿意!……如果周末没有别的事情的话。”
“那就这样约好了。”秦祁南笑了,觉得心里的一件大事终于平稳地落到了地上去。张允安点点头,“我不会骗人的。”
……
“你说,这个雪人化掉了以后,会去什么地方呢?”张允安没来由地问道。秦祁南听这问题,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他看向这个歪歪斜斜的雪人,又想起以前读过的那篇《山隘》,他于是对张允安说:“或许,它的一部分成了促进树木生长的水,剩下的,又回到云层里,等到下一场雪下起来的时候,就又回到我们的身边了吧……”
“或者,变成雨,落进疾驰的江水里。”
“……”
……
周五下午五点整,秦祁南在王老师那儿签了一张晚自习的请假条,他心里有些暗暗的紧张:这是他头一回,以学生家长的身份参加家长会。他进到四年级那层楼,穿过乌泱泱的人群,找到了三班的教室。
秦蕤楠坐在靠窗户的那一列,第二排,她的同桌是个有些顽皮的小女孩,桌子上放着许多被涂画过的纸张。见哥哥来了,她面露喜色,立刻站起身来去拉哥哥进来。
“哥哥,你坐在这里,等一下老师就来了。我们全班同学都站在后面。”秦蕤楠兴冲冲地向哥哥介绍着开会的事,秦祁南顿时觉着亲切,他以往经历过的家长会,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流程。他向四处望望,而后对妹妹说:“蕤楠,等结束了,我们去趟医院,给赵叔买点橘子。他过两天要拆药了,这几天住在医院里头。”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便小跑到后头去了。
秦祁南观察了很多地方,他发现这教室角落里放着几盆绿色植物,似乎很久没有浇水了,看起来焉焉的……不知怎的,这令他莫明其妙地想到了张允安。他有些意外,最后强硬地让自己打消了这份念想。
大概是五点二十分的时候,秦蕤楠的班主任从正门走进来。她看起来很干练,并没有说太多的废话,而是直直接入主题,秦祁南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老师姓李,教数学。
李老师向家长提了许多班级里的总体问题,而后就开始提班级里平时很用功,或是很乐于助人的孩子……秦蕤楠的名字频繁地出现在这位李老师的口中,因而,班级里其他孩子的家长们也对作为秦蕤楠家长的秦祁南印象深刻。
妹妹在后头,紧张地抓着袖子,哥哥在前头,欣慰地记着笔记。
李老师预先说明了只讲三十分钟,于是,她就真的只讲了三十分钟,不多不少。散会以后,许多家长都领着孩子赶回家做饭了,原来乌泱泱的一片人,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秦祁南被李老师短暂留下单独谈话了。
“孩子,你是小楠的哥哥吧?”李老师一改方才会议上的严肃模样,现在的她看起来很是温和,像电视机里少儿频道的主持人。秦祁南回答道:“是的,老师。”
李老师的目光里又添了几分慈爱:“老师之前也知道一些,小楠和你,你们家里面的情况……你多大了?”她顿了顿,又说:“小楠这姑娘,平日里头读书也很用功。”
“老师,我十五了,明年春天就十六。”秦祁南一五一十向李老师回答着,“老师,蕤楠她平时挺乖巧的,在学校里如果给您添麻烦了,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会去和她谈话的。”
“她很懂事的,作为班长,平时也替我分忧了很多。”李老师手里仍抱着书,她思考了一下,又说:“但她就是太懂事了,被同学欺负了也不说……她平时回去了,基本上很难见着你吧,我看你的校服,是在一中读书吧……我想的是,希望你平时也多关注一下妹妹的心理,她这也算是比较早成熟的了,可能有很多话想说,却又顾忌这顾忌那的……小楠的哥哥,这一点,你可以吗?”
秦祁南因而开始反思自己平时和妹妹的相处,最后,他心里头想出个法子来。
“谢谢老师平时对蕤楠的关心,我回去会好好反思,我也希望我这个哥哥可以做得合格些……”秦祁南向李老师道谢。
老师看着这个也才十几岁的少年人,最后说:“小楠一直和我说,她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这么看来,这小家伙倒是没有骗我啊。”她笑了,又拍拍秦祁南的肩膀:“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才十五岁呢。”
秦祁南怔怔地点了点头,最后,嘴里仍是那句:“谢谢老师。”
……
“哥哥,李老师和你说了些什么呀?”秦蕤楠背起书包来,看向哥哥。秦祁南思索了一番,说道:“你们李老师夸你很厉害呢。”
一听这话,小姑娘眼睛里头便泛出欣喜的光彩来,眸子像充满了光泽的石榴石:“真的吗?哼哼……太好了。”秦祁南见妹妹这样,便也一并笑起来了,说:“骗你的人是怪兽。”
“那哥哥你已经当过很多次怪兽了!”
“……”
“蕤楠,你以后在班级里,如果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被谁欺负了,你就用个小本子写下来,哥哥回来会看,看完了,又给你写相应的回答……有人欺负你了,哥哥就帮你找老师说,好吗?”临走前,秦祁南和李老师互换了电话号码,此时他正在征求妹妹对这件事的意见。
“真的吗?太好了哥哥,那以后就没有人敢再来欺负我和小云了!”秦蕤楠看起来很雀跃。“小云是……?”秦祁南问道。
“小云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就坐在我的旁边,她的名字是严温云……她也有哥哥姐姐哦!她平时喜欢讲话……不过,我喜欢和她说话。”提起最好的朋友,小姑娘于是滔滔不绝起来。哥哥望着远方滚红的落日,心里头也泛起一阵暖来,最后,他又没来由地问道:“蕤楠,你晚饭想吃什么?”
“嗯……我想吃……茄子!”